第二天的课,虞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翻到第三十七页,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傅母昨晚的话还在耳边转——
“站错队,比做错事更可怕。”
她当时点头说记住了。
但问题不在于站哪一队,而在于她根本不想入队。
她就想当个观众,安安静静坐在看台上,嗑着瓜子看台上的人你争我斗。
但观众席好像要被清场了。
顾言廷说的对,她什么都不是。
在傅家,她是养女。在顾言廷那里,她是一个有意思的Beta。
在谁那里,她都不是必须存在的。
这感觉不好。像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没有栏杆。
【宿主,注意力集中指数低于正常水平。是否需要提醒?】
“不需要。”虞乔在心里说,“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我是不是该早点走。”
系统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运算这句话的含义。然后它说:【根据当前资产积累速度,宿主距离‘经济独立’目标还需约14至18个月。前提是市场不发生重大波动。】
十四到十八个月。一年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之前不被踢出局,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之前忍住不掀桌。
下课铃响了。
虞乔合上课本,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Alpha们三五成群地经过,信息素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她有点犯恶心。
她加快脚步,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宏观经济学》,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脑子里却在跑马。
“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有人看到你上了一辆黑色SUV。”
“站错队,比做错事更可怕。”
傅母已经不信任她了。
虞乔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前世当社畜的时候,她最烦的就是被监控。上班打卡,下班打卡,工作群消息必须三分钟内回复,周末加班不许请假。她以为穿越了就能摆脱这些,结果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个身份,直接从KPI变成了人身自由。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顾言廷今天没有联系她。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意外。
也许昨天的事,顾言廷也知道了……
手机震了一下。
虞乔低头看,是一条短信,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傅氏内部有人在抛售股票。不是小数目。”
但虞乔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短信删了。
她打开自己的投资账户,调出傅氏集团近两日的成交量数据。交易软件上的数字在跳动,她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有几笔大宗交易的成交时间非常接近,价格也相近,像是有人在分批出货,又刻意避开了集中抛售的监管红线。
不是小数目。
顾言廷没说错。
她正准备关掉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这次是顾言廷本人的号码:
“你妈妈的人最近在查你的行踪。不只是学校门口。还有你常去的图书馆,公交站,甚至阳光房外面的那条路。小心点。”
虞乔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昨晚傅母说的“有人看到”,她以为只是碰巧被哪个多嘴的太太撞见了。现在看来,不是碰巧。
是有人在跟着她。
虞乔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两次。
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地响,书架之间有人在低声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一切都在发生。
下午的课她勉强听进去了一些。放学的铃声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
她直接找到了张叔的车。
“张叔,回家。”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虞乔没有说话。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往后退,脑子里在拼凑一幅图。
傅母在查她的行踪,顾言廷提醒了她。傅氏内部有人在抛售股票。
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她的“透明人”计划,已经失败了。她早就不是透明的了。傅母在看她,顾言廷在看她,也许还有别人在看她。她以为自己躲在角落里,其实她站在舞台边缘,灯光已经打过来了。
车子驶进傅家庄园。
虞乔下车,没有进主楼,直接绕到了后面的阳光房。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林清音在里面。
她坐在那把矮凳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律教材,旁边放着一杯水。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回来了?”林清音说。
虞乔关上门,在她旁边的操作台边靠下来。
“你怎么在这?”
“等你。”林清音合上教材,“今天阳光好,我就下来了。顺便帮你浇了水。”
她指了指窗台上的薄荷。虞乔看了一眼,土是湿的,水量刚好。
“浇得不错。”虞乔说。
“你教得好。”林清音笑了笑,但那笑容底下,虞乔看出了别的东西。林清音的眼睛里有话,她在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虞乔没有催她。
她走到水槽边洗了手,然后在林清音旁边的另一把矮凳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满屋子的绿色,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清音开口了。
“乔乔,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虞乔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面前那盆迷迭香,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深绿色的针叶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想过。”她说。
林清音转过头看着她,有些意外。
“真的?”
“真的。”虞乔说,“不止想过……”
“什么?”
虞乔沉默了片刻。她在想该说多少。说多了,不安全。说少了,显得敷衍。最终她选了一个折中的版本。
“我在攒钱。”她说,“也在学东西。等差不多了,就走。”
林清音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释然。
“你比我强。”林清音说,“我想走,但不知道往哪走。”
“你不是不知道往哪走。”虞乔说,“你是舍不得。”
林清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虞乔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窗台上的薄荷,是他浇的。你知道。你没有阻止他,也没有把那盆薄荷扔掉。你留着它,每天看着它,是因为你想留着。”
林清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留。”
“那就不用知道。”虞乔说,“等你想清楚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林清音沉默了很久。
阳光房里的安静和外面的安静不一样。外面的安静是冷的,这里的安静是暖的,是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想各自的事、却知道旁边有人的那种踏实。
“乔乔,”林清音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我决定走了,你会帮我吗?”
虞乔转过头,看着林清音。
林清音的眼睛里有光,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方向。
“那要看你怎么走。”虞乔说,“如果是自己摔断腿让人抬着走,我不帮。如果是自己站起来走,我可以帮你看看路。”
林清音愣了一下,被逗乐了,眼角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说话真难听。”她说。
“难听但是有用。”虞乔说。
林清音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翻开那本法律教材。但她没有再读,只是把书摊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书页,目光却落在很远的地方。
虞乔没有打扰她。她站起来,拿起喷壶,开始给植物浇水。水流从喷头里洒出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叶片上,汇成一颗一颗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浇到那排薄荷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
长势很好,每一盆都很好。叶片肥厚,颜色翠绿,茎干挺拔。
这是傅景琛浇的。她认得他的浇水习惯,水压不大,水量刚好,不会把土冲散,也不会让叶子积水。一个从来不做家务的S级Alpha,学会了用喷壶。
虞乔放下喷壶,走回矮凳边坐下。
“清音。”她叫了一声。
林清音从书页上抬起头。
“不管你怎么选,”虞乔说,“别委屈自己。”
林清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好。”
那天晚上,虞乔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拉着,房间里只有床头小夜灯微弱的橘黄色光。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系统在她脑海里轻轻说了一句:【宿主,你今天的情绪波动比平时高。需要聊聊吗?】
“不用聊聊。”虞乔在心里说,“帮我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提前。十四到十八个月太长了。有没有办法缩短到一年以内?”
系统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运算各种可能性。然后它说:【有。但需要承担更高风险。例如:增加投资杠杆,或接受外部资金合作。前者可能损失本金,后者可能影响独立性。】
虞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回来,盯着天花板,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系统,我不能等别人给我选择。”
【什么意思?】
“傅母在监控我。顾言廷在提醒我。林清音在等我帮她。每个人都在对我做点什么,每个人都在等我做点什么。但我不想过那种‘别人出题我答卷’的日子。”
她顿了顿。
“我要自己出题。”
系统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它说:【逻辑理解。但具体执行方案需要宿主进一步明确。】
“我知道。”虞乔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傅氏内部那个在抛售股票的人。”虞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知道,他是谁,为什么抛,抛给谁。”
系统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长到虞乔以为它宕机了。
然后它说:【权限确认中……此操作涉及主线核心剧情之外的信息获取,存在风险。是否确认?】
“确认。”
【操作已记录。信息收集需要时间。预计最早明日有初步结果。】
“好。”
虞乔闭上眼睛,把被子拉高,盖住了肩膀。
夜灯的光透过被子的布料,变成一种温暖的、模糊的橘红色,像黄昏,像日出,像某一种她还没有看到的可能性。
窗外,月光很亮。林清音房间的灯已经灭了,窗台上那盆薄荷的轮廓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
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苦艾酒的味道——也许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明天,她还要去上学。还要去阳光房浇水。还要在那个客厅里,对傅母说“妈妈早安”。还要演那个乖巧的、懂事的、让人省心的Beta养女。
真是烦死了……让一个灵魂年龄快三十岁的人歇歇吧!
但今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等别人给她选择。
她要自己创造选择。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树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