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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往事如尘不如烟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在嫁给关楚颐的爸爸关宏生之前,来沈家提亲的人其实并不少,但沈如惠谁都不见。拖到后来,媒人都不爱来了,外面的人虽然面上不说,但其实都在嘲笑,沈家小姐家底没多少但是眼睛高到天上去。

一直拖到了30岁,她才嫁给了关宏生这个暴发户作续弦,嫁过去的时候关宏生都已经45岁了,那个岁数才嫁作人妇,在那个年代是很少见的。

阖家都说是她害惨了自己,出嫁之前,她没有接妈妈给的祖传项链,哀莫大于心死,此去是穷途末路、不问归期,何需再有锦衣添彩。

沈老爷子因为伤病退休,她跟着爷爷刚从上海搬到南湾岛的那阵,沈家虽然实权不再,但是在南湾岛有旧部关系,还是颇有人脉和清名的。

南迁仓促,沈家的许多基业都留在了上海,能带走的也不过是部分的黄金钱财。沈家世代是清高的读书人,到了南湾岛虽然也想经商求变,但是因为运营不善,一家子人坐吃山空,清名到底也只是个名,渐渐的就没落了。

但拖着不嫁人,是因为她始终在等一个人。

一开始,她说服自己相信那个人没来找自己是因为时局动荡、通讯不易,断了联络的那几年,她连这个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何曾想,在报上再见到他时,人家已经是黎港海运界冉冉升起的新贵,事业风生水起,爱情美满双收,早已忘记对她的承诺。

她等了边峰7年,最开始是不甘心的赌气,后来是无可转圜的绝望,正好关家前来求亲,沈家也有意撮合,她随随便便的就答应了,实际上当时她也没有什么其他选择了。

关家靠房地产在岛内大发横财,正指望仰仗沈家的人脉多拿些项目,一个为名,一个为利,本也是不谋而合。

关宏生的父母已经过世,前妻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姐姐两个弟弟,沈如惠嫁进去的时候,长女关颖都已经20岁了,雷厉风行,非常能干,对沈如惠的各种娇小姐作派那是相当看不惯。

30岁的沈如惠比她还不顶用,掌不了家事,算不清账,头脑不太拎得清,除了哄男人的本事上成,把关宏生哄得晕头转向,在关颖眼里就是个扭捏作态的矫情人。

至于关楚颐,从他3岁开始,关颖就觉得这个小孩不正常的。

那会儿沈如惠还比较得宠,3岁生日,关宏生说要在关家摆几桌庆祝,把一大帮子亲戚全请了来,亲戚们和他一样,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大老粗。

关宏生就没念过几年书,赶上了政策红利,再加上眼光毒辣、敢赌,靠倒卖土地起家的,正好踩中了风口,从一穷二白到成为岛上的地产大亨,仅花了10余年时间。

生日宴那天,3岁的关楚颐被妈妈抱了来,穿着一身枣红丝绸的小唐装,虎头鞋虎头帽都是一整套的,脖子上挂着黄灿灿的金锁铃铛,妈妈抱到哪,哪里就叮叮当当地响。

亲戚们看见这冰雪可爱、唇红齿白的粉面小人儿,都抢着要抱,关楚颐也不怕人,还很亲人,谁来抱都是一张雪团子般的笑脸,还会主动把短短的手臂往人怀里扑。

被大伯关宏仁抱在怀里的时候,关楚颐却突然挣扎着要下地,关宏仁是个肥头大耳的发福大叔,浑身烟味、牙齿和脸一般垢黄,关宏生现在做生意是发家了,但是他宗族观念重,对这个大哥还是很尊敬的。

旁边围着看的亲戚都说是关宏仁这个粗人把这精妙的小人儿给吓坏了,让他快把人放下来,关宏仁偏不信邪,还在人家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关楚颐越发闹了起来,哭着要下地,小脸哭得皱巴巴的。

“唉,这弟媳是个读书人,生的孩子也是娇贵的,我们这些农村人,不敢抱不敢抱,人家还嫌我们身上臭呢。”

他把人放了下来,嘴上自嘲,其实把话说得很难听,沈如惠性格清高,最讨厌应付关宏生这些穷亲戚,当场脸色就有点差。

被放下来的关楚颐迈着小短腿,颤颤巍巍地往茶几上放的糖盒走过去,原来他是被桌子上的糖吸引了。他抓了一手的糖,然后又屁颠屁颠地回到大伯的身边,伸出满手的糖,粉扑扑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

“今天是我的生日,请大伯吃糖。”

身边的亲戚听了这话,无不是为之一喜,关宏仁满脸堆笑,更显得他脸上的褶皱油腻发光,蹲下来接他的糖,“唉哟,错怪小宝贝了,还想着请大伯吃糖呢。”

但关楚颐还是不让他抱,他还要给别人送糖呢。他的手小,一次只能抓一小把,要给每个亲戚送糖可忙坏了他,见人便用小奶音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想请你吃糖。”

独幢的小洋楼里,凡是有人的角落就会出现他的身影,除了亲戚还有下人要送糖。沈如惠不高兴他满屋子转悠,那些粗鲁的乡下人把他的脸摸得黢黑,好不容易等他累了懂得找妈妈了,沈如惠赶紧把人抱回来。

“你看你,脸脏成这样,妈妈怎么教你的?”

“妈妈不要生气,我马上就去洗脸,可是我喜欢给大家发糖果嘛。”他的手还在模仿妈妈给他擦眼泪的动作,轻轻擦着沈如惠的脸。

饭桌上和别的小孩坐在一起,他是最小的,却是吃相最干净的。即使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他也不会心急,虽然筷子还用得不是很熟练,但碰到难夹的一定会耐心反复尝试,绝不让油乎乎的菜掉在桌上。

饭后助兴,也是很乐意被拉出来给大家唱歌表演的那种小孩,人家3岁唱歌能在调上就不错了,他唱闽南语的《天黑黑》童谣,不仅不走调,还唱得挺好听。

自从在生日宴上给所有亲戚发糖之后,关颖就非常看不惯关楚颐,小小年纪,心机太重。

在她看来,关楚颐简直和沈如惠如出一辙。那股外表柔弱清纯但是会勾人的狐媚劲儿,完全是遗传,不然怎么会关楚颐才那么大点人,家里的亲戚和下人一水儿都说还是三少爷最好?

再看看自己的两个废物亲弟弟,更是让她危机感倍深。

关楚颐5岁的时候,两个弟弟正是血气方刚20岁出头的年纪,完全继承了关宏生暴发户的粗鲁做派,天天在外面闯祸,一回家准会被关宏生和关颖训。

大夏天的,经常一进家门就是鞋子乱踢,臭烘烘的上衣一脱,光着个膀子,和饿虎下山一样,不是找吃的,就是问什么时候开饭。

5岁的关楚颐平时从来不见闹脾气,看见了却会大声抗议:“姐姐还在客厅,你们不可以不穿衣服到处跑,羞羞。”

“男生才这样呢!女孩子才不这样,关楚颐你到底是男的女的?”两个哥哥哄堂大笑。

“我是男生,男生也不可以这样,不礼貌。”他的声音还很稚嫩,却说得义正言辞。

“原来你是男生啊,来,让哥哥们看看你的毛长齐了没有。”

两个哥哥不顾他的喊叫和阻止,冲上来野蛮地扒掉他的裤子,藕白的小腿生生暴露在空气中,哥哥们的不怀好意让他怕得身体打颤,眼里马上浮起了泪水。

“这么小噢,难怪你长得这么秀气,吃饭这么小口,哥哥的超大,要不要哥哥脱下来让你看看啊。”

嬉笑刺进他的耳朵里,哥哥们猥琐的表情在眼前无限放大,大哥关金城脸上狰狞,恶劣地嘿嘿一笑,居然还想要接着用手戏弄他,关楚颐扑上去照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趁他吃痛之际连忙拉上自己的裤子。

关金城没料到这个秀里秀气的小娃娃还敢来这一套,愤怒地飞起一脚,照着他的心窝踹,二哥关金宇看他痛得仰倒在地,还不能解气,还想过去扇他一巴掌。

“干!老娘每天忙里忙外,就养了你们这两个光会吃饭闯祸的废物,丢人现眼,还不快滚!”

关颖的怒吼气吞山河,气势十分彪悍有力,她手上挥舞着扫院子的巨大竹扫帚,专用尖角的那一面,把两个弟弟揍得连连躲避,唯唯诺诺地求饶,半下都不敢还手。

她不是想救关楚颐,她只是纯粹看不惯两个弟弟的德性,站在旁边的关楚颐紧拽着自己的胸口衣裳,刚才那一脚还在疼,乌黑的眼仁楚楚可怜地盯着她,眼里又是怯又是倔强,因为刚才那一番闹腾,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湿的头发凌乱地贴着额头。

“谢谢姐姐……”他没想到关颖会救自己。

“滚回去找你妈,别在我面前装可怜。再叫我,小心我连你一起揍。”关颖看见他这副模样就心烦,用手中的竹扫帚恐吓他。

关楚颐以为姐姐至少是不讨厌自己的,他也想对姐姐好一点。

那年夏天,台风刮得很大,关颖早上打开小洋楼的门,她前不久刚花心思移植的几棵五叶松全部被拦腰折断,那些五叶松树龄都有20年之久,全都价格不菲,可把关颖给心疼坏了。

价格倒是其次,关宏生的发家之路几乎与她的成长经历重合,她是一点点看着这个家好起来的,这花园洋楼刚盖不久,总要有几棵树龄够久的松树镇场子,派头好,长青的寓意也好,为的是有面子。

她都已经26岁了,还不务色着嫁人,她知道不管她怎么付出,这个家里的财产总是要留给两个弟弟的,可是她不舍得对这个家放手。

松树倒了本是小事,但是她那几天想到这些事情,心情就有点郁闷。

关楚颐以为她是因为松树没了伤心,吃完晚饭,他带着自己画的几张松树水墨画,想去关颖的房间安慰她。

说是水墨画,不过是五岁小孩儿的涂鸦之作,他还抓笔不牢,下笔也不够稳,但是已经很有几分童真的野趣,因为沈如惠国画画得不错,所以有空了就教他画着玩。

关颖看了水墨画更加生气,这个家的艰难困苦她吃得不少,两个弟弟因为疏于教育,终究是长歪了,但这个家的锦衣玉食却全让这对母子坐享其成了,他们的闲情雅致她是看不懂,也领略不了,她只知道,这个家的清福全让外人享了!

她把那几张宣纸揉成团,操着她那一口不温柔的大嗓门,把宣纸劈头盖脸地砸到关楚颐的脸上,“少拿这种文绉绉的东西给我,我是大忙人,不像你们狐狸精母子,每天闲着没事干!”

关楚颐被她推出了房间,房门重重地在眼前怦然紧闭,像一座黑黢黢的山压了下来。

他站在姐姐的房门外发呆,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得更好才能让姐姐开心。

沈如惠都还没失宠呢,日子尚且不太好过,那更别说后来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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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往事如尘不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