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汤喝完,两人继续赶路。
青舟城外的官道被日头晒得发白,蝉鸣黏在耳边“沙沙”的喊个不停,叫得人心口都跟着发躁。
鹿鸣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低头数着钱袋里那几枚铜板,盘算着今晚能不能寻个便宜客栈住。
余照跟在后头,用两只手遮住额头,默默的踩着前面的影子。鹿鸣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没丢,又继续往前。
这次刚往前没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就忽然停了。
鹿鸣又往前走出去好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停下,他转身一看,果然见到余照站在路中央,仰着脸,望着头顶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鹿鸣眉头一跳。
“又怎么了?”他折回来,“树上有银子?”
“有东西在看我。”余照看着头上的树枝,睫毛在日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鹿鸣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瞧,上下左右巡视了一番才终于锁定到了目标。
一团毛茸茸的,圆滚滚的东西缩在枝桠间,身上的尾羽不知为何秃了一大截,看着像是被谁随手薅过般杂乱无章,那东西察觉到目光,先是僵住,随即“腾”地探出脑袋。
是只鹦鹉。
它的一双黑豆眼死死的钉在余照身上,不知怎的,鹿鸣竟在里面看到了久别重逢、悲喜交加、泫然欲泣。
不对!自己怎么可能在一只鸟的眼中看到这些!他使劲晃了晃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热出了幻觉。
下一刻,它抖开翅膀,优雅的整了整自己的羽毛,把小脑袋一伸,显然是一幅将要起飞的模样,然后伸出一只爪子,完美的,
完美的从树上一头栽了下来。
一双翅膀扑棱得十分努力,路线却歪得离谱,它先是撞了一下树枝,又擦过一片槐叶,像是个被人扔出来的草团子,直直的往余照冲来,最后“啪”的一声糊在了余照胸口上。
余照下意识抬手接住。
那团绿就在他掌心里扑腾,小爪子死死攥住他的衣襟,脑袋一下一下往他胸口蹭,蹭得情真意切,仿佛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嵌进去。
然后它张嘴,扯着嗓子尖叫——
“啾啾啾啾啾!!!”
鹿鸣:“……”
就,很普通的鸟叫。
还叫得有点难听。
他看了看鸟,又看了看余照,脸上写满了“你最好别告诉我你又要捡东西”。
那声音落进余照的耳朵里,本该只是尖细的鸟鸣,可不知为何,在他脑中,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亮了。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间荒废了许久的屋子,忽然有人在敲门。
紧接着,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那扇门缝里钻了进来。
【……呲啦……宝……宝……呲——】
余照站在原地,眼睫颤了颤。
【……呜呜呜呜信号怎么这么差!喂!喂!宝宝你能听见吗?!本系统是你的……呲啦……拍拍拍——】
那声音卡得厉害,电流声滋啦啦的,每个字都要从牙缝里硬抠出来。中间还夹杂着一种"啪、啪、啪"的闷响,像是有谁在徒劳地拍打什么。
余照茫然地"哦"了一声。
听到他的回应,掌心里的那只鹦鹉立刻不叫了,它瞪圆了黑豆眼,惊喜得整只鸟都在发抖,胸脯剧烈起伏,秃尾巴也跟着哆嗦。
【你听见了!!宝宝你听见了对不对!!你刚才那声"哦"是回我的对不对——】
它激动得翅膀乱扑,差点从余照掌心翻下去,脑内的声音又“呲”地断了一下。
【……呲啦……完了能量不够……五年就充上一点……等会儿……本系统缓缓……】
鹿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在他眼里,就是自家这位呆呆的同伴捧着一只破鸟“哦”了一声,然后一人一鸟便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动了。
"……余照?"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余照没应。
他正皱着眉,极其专注地盯着掌心那只鹦鹉。
那神情,鹿鸣再熟悉不过。
"行了行了。"他伸手去抓那只鹦鹉,“一只破鸟有什么好看的,放了走人——”
【不许扔!!!】
那声音陡然在余照脑子里炸响,这一回清晰得吓人,大约是急出来的,反倒一下子接通了。
余照下意识的把鹦鹉往怀里一缩,避开了鹿鸣的手。
鹿鸣的手僵在半空。
“……你护着它?”
余照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缩成一坨、瑟瑟发抖的绿毛,又抬头看看鹿鸣,神情诚恳。
"它怕你。"他说。
鹦鹉在他怀里疯狂点头,可怜兮兮的配合地发出"啾啾"两声,演技拙劣。
脑子里,却得意得快要上天。
【哈哈哈对对对我怕他!宝宝你护着我!还是你对我最好——哎哟那个小崽子瞪我干嘛,他瞪我!宝宝他瞪我!】
余照面无表情地顺了顺它的毛。
鹿鸣狐疑地盯了那鹦鹉半晌,到底没再动手。
主要是余照护得太紧,那架势,和从前余照护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鹿鸣心里莫名有点不痛快。
"……随你。"他别开脸,闷闷道,“城里还有半个时辰路。我先去前头问住处,你抱着你那破鸟,慢慢来。”
他撂下话,先一步走了。
脚步踩得比方才重了些。
只剩余照一个人,和怀里一只鸟面面相觑。
.
四下没了人,鹦鹉立刻从那副可怜兮兮里的样子里钻出来,扑棱着飞到余照肩上,脑内的声音也清晰了不少。
【宝宝,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本系统要办正事。】
余照眨了眨眼。
“正事?”
【天大的正事。】鹦鹉语气严肃,【关系到你还能不能继续当个完整的宝宝。】
余照似懂非懂,依言走到一棵树后面,蹲了下来。
树影很浅,遮不住太多日光。余照摊开掌心,鹦鹉便从他肩头跳下去,落在他手里。
那双黑豆眼难得认真起来。
【五年了。】它说,【本系统飞了五年,不光是为了找你。】
余照安静地看着它。
风从树后穿过,卷起他鬓边几缕细发。他的眼神仍旧有些空,像雾后的一泓水,看得见亮,却看不清底。
鹦鹉看着这样的他,声音忽然轻了些。
【你受伤太重的时候,有样东西,本系统替你保管着。】
它顿了顿,声音里那点惯常的贫嘴忽然就压了下去。
【当时太急了。那一下要是不剥出来,你这具魂魄就得当场散掉。所以本系统……硬生生把你的一半,揣进自己身上带走了。】
“一半?”
【一丝魂魄。还有……你的记忆。】
这几个字落下,四周忽然安静得厉害。
余照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绿毛。
他想起这五年里,那间总也照不进光的、烧空了的屋子。
【现在你的气息养回来一点了,本系统的能量也勉强够使一次。】鹦鹉抖了抖那截秃尾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现在要还给你了,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余照沉默了一下。
“会很疼吗?”
【……可能。】
"那,"他认真地想了想,"我能先把这个咬住吗?"他从怀里摸出半截方才劈柴剩下的木棍。
鹦鹉:“……”
【……宝宝你是认真的吗。】有没有魂魄的区别竟如此之大吗,系统大惊失色。
“嗯。我怕疼。”
鹦鹉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咬吧咬吧,随你。】它展开翅膀,扑到余照胸口,轻轻一贴,【别怕,这回,本系统在。】
那一下,没有想象中的剜心剖骨。
只是一片暖。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只鸟贴着的地方,缓缓地、缓缓地,淌回了他空了五年的胸膛里。
然后,那间烧空的屋子,忽然就有了光。
先是一线。
而后是满室明亮。
灰烬被风吹散,倒塌的墙重新立起,焦黑的梁柱一点点生出旧日的纹理。墙上开始浮现画面,一幅接一幅,被尘封的卷轴终于展开。
一个从泥沟里爬出来的孤儿,浑身是伤,被人踩在脚下,却死死攥着剑柄不肯松手。
一把剑,从无名到登顶,始终在那人身旁。
一座常年落雪的峰,一袭红衣。一个总是冷着脸、却会在没人时总是偷偷哭泣着拭去剑上的灰尘。
还有那一战,魔骨撑开万丈黑潮击下时,他没有犹豫,剑身先一步迎了上去。
他看见自己碎裂。
听见剑骨寸寸崩开的声音。
最后一瞬,他听见那人嘶哑地、失了态地,喊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余照在这一刻,终于想了起来。
也终于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
风停了。
蝉鸣也像被人掐断了一般,整条官道静得只剩下心跳。
鹦鹉脱力地从他胸口滑下来,软软瘫在他掌心。能量也耗了个干净,连脑内的声音都细若游丝。
【……宝宝?】
它努力睁着眼。
【都……想起来了吗?】
余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日光穿过槐叶,落在他眉眼间,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新描了一遍。
半晌,他缓缓抬眼。
五年来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的茫然,此刻退得干干净净,底下沉着的,是近四百年的光阴和从天地尽头归来的锋芒。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只累瘫了的、秃了尾巴的鸟。
然后,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
嘴角微微弯起,温温柔柔,甚至称得上无害。
可那笑落进鹦鹉眼里,却让它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系统。”余照开口。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软软的,慢慢的。
可语气里,从前那点呆呆的、笨拙的诚恳,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换了底色。
“这5年,飞的很累吧。”
【……一点都不累。】它闷声闷气地、骗人一样地说,【一点都不累。】
“下次不会了”他说,
“我回来了”
不远处,传来鹿鸣不耐烦的喊声。
“余照!你死哪儿去了!还有最后一间房——你那破鸟呢,没养死吧?”
余照听到声音,迈步向鹿鸣那里走去。
不紧不慢的步子,清冷干净的脸,肩上若无其事地,又趴回了那只鹦鹉。
旁人看见的,依旧是个乖巧安静的白衣少年。
余照将掌心微微合拢,替鹦鹉挡住风。
鹦鹉窝在他手里,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它才小声说:
“宝宝。”
“嗯?”余照微微侧耳,耐心的听着。
鹦鹉看着他,声音难得没有那么夸张。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