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怔了一下。
那句话太轻,也太认真。不像哄骗,更不像开玩笑。
他眨了眨眼,眼底的警惕没有散去,但心中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露出一丝极细微的动摇,他赶忙甩了甩头,很快又把那点动摇藏回去,将脸板起:“保护我不饿死?”
余照也眨巴眨巴了双眼,又诚恳道:“好像......也不一定?”
按理来说,这样的邀请十分没有诚意。
没有饭,没有钱,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唯一能给出的承诺还不保证能让人活着。鹿鸣那时年纪虽小,却已经很懂得人世艰难,按他的脾气,本该立刻转身躲回破庙里,再也不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但他最后还是跟着余照走了。
原因说起来并不复杂。
当天夜里又下了暴雨,破庙漏的更厉害了。风从裂开的墙缝里直直的灌了进来,冷得能钻进骨头。鹿鸣将整个身体缩进角落,蜷成一团,冻得牙齿都直打颤,却仍旧不肯睡死,怕一闭眼就被人拖走了。
当然,也不完全是因为余照,毕竟就算他不在这里,这样的天气正常人也睡不太着。
余照把庙里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草堆让给了他。
自己则靠在柱子旁,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坐了一夜。
鹿鸣半夜被冻醒过几次,每次睁眼,都看见那人还在那里。雨水从破瓦缝里滴下来,砸在余照肩头,又顺着破烂的白衣往下淌,他没有过来抢草堆,也没有趁他睡着翻他的东西。
虽然鹿鸣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翻的。
第二日清晨,鹿鸣发起了高烧。
大概是淋了雨,又一整夜没能真正暖起来,他烧得人事不省,浑身滚烫,嘴里含糊的说着些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余照背着他,站在破庙门口茫然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好心挑担人的指点下,找到了一家小医馆。
.
郎中要钱。
余照没有。
“我能把自己抵在这里吗?”他站在医馆门口,把背上烧得昏沉的鹿鸣抱在怀里递给他,问得十分认真。
郎中先是左右望了望,然后才是往下看。
面前的少年身形单薄,大概12.3岁的模样,抱着也就比他小一点的小孩,却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莫名的有些喜感。郎中打量他半晌,冷笑一声:“你能做什么?”
余照还是那句:“我能保护你。”
郎中:“……”
差点没把他连人带病号一并轰出去。
最后郎中没要他,只收了鹿鸣。
鹿鸣醒来时,已经是躺在了医馆的小榻上,嘴里苦得发麻,鼻尖里全是药味。他睁眼没看见余照,先是一愣,随即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被卖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骂,骂余照果然是骗子,骂自己怎么就信了一个傻子,骂到嗓子都哑了。
彼时的余照正蹲在医馆门口啃草根。
听见哭声,他探头进来,嘴角还沾着一点草屑,神情平静地解释:“不是卖。”
鹿鸣的哭声卡了一下。
他继续补充:“是赊。”
鹿鸣:“……”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你问他为什么还哭?哈哈,这句话要是被现在的鹿鸣听见了,绝对要羞愤的暴揍你几拳。毕竟是小孩子嘛,被吓得还没缓过神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从那以后,鹿鸣便认定余照这个人虽然脑子看起来不太好,但应当不坏。
再后来,郎中到底没真让两个孩子还命,只让鹿鸣病好之后让两人在医馆打了一个月杂。鹿鸣手脚麻利,嘴也甜,很快就学会了替人煎药、扫地、晒草药。余照则负责一些更简单的事,比如搬东西,比如站在门口不让醉汉闹事。
他确实会保护人。
一次在一个小巷子里,几个乞丐抢走鹿鸣刚买来的馒头,洋洋得意的照常说着那些垃圾话。还没来得及等鹿鸣往回骂,余照就已经挡在他面前。
没有武器,也没有什么花哨招式,只是伸手按住为首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掰。
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手便像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的垂落下来,余照迅速将他手里的馒头拿起,抛给鹿鸣。然后又“咔嚓”一声,把那人的手腕接了回去。
不过是几个瞬息,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余照帮人把骨头接好后,还礼貌地说了声:”抱歉。“
那混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立马屁滚尿流头也不回的跑了,只剩下几个小弟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鹿鸣僵硬的转头,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余照又说:“不知道。”
不知道几个字听多了,还怪有些安全感的哩。习惯了他的“不知道”的鹿鸣,便没有再问,只别别扭扭的把抢回来的馒头掰了一半塞给他。“诺,给你。“
五年就这样过去。
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人,竟然最后谁也没饿死。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鹿鸣从一个瘦巴巴的小乞儿,长成了如今这样机灵又张扬的少年。他眉眼长开,个子也拔高了,虽然还是有些营养不良,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弱小。
余照却没怎么长。
当年他看着比鹿鸣大几岁,如今五年过去,骨相却始终没有彻底长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抑制住了生长。现在看上去已经是跟鹿鸣差不多大了,只有脸上那常年茫然的认真依旧没变。
比如现在。
茶棚里的人还在讲那位死去的照尘剑灵。
余照听得很专注。
鹿鸣在旁边看了他半晌,终于忍无可忍,捡起一根细柴枝,往他胳膊上戳了戳。
“喂。”
“嗯?”
鹿鸣朝茶棚那边偏了偏下巴,语气很嫌弃:“死人有什么好听的?”
余照回过神,慢慢眨了一下眼。
“他们说他死得很好。”
鹿鸣眉头一挑:“你羡慕?”
“不羡慕。”余照摇头
鹿鸣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怕疼,这样不划算。”
“……”啥子的关注度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自从跟了余照,一天无语的次数比之前一年还多了。
但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毕竟这人手背被火星烫一下都要低头研究个半天,更不要说什么以身挡劫,魂飞魄散。
不过这话若让茶棚里的有些修士听见,大约要立刻反驳他,然后端起茶碗,慷慨激昂地自吹一番。
为主挡劫,剑碎魂散,多么忠烈,多么荡气回肠。
可到了余照这里,最要紧的竟是疼不疼。
“别听了。活人的热闹都管不过来,少管死人。”鹿鸣把柴刀递给他。
余照接过柴刀,低头看了看,又乖乖走到柴堆旁。
木柴一根根摆在脚边,他手腕落下时很稳,刀锋劈进木纹里,发出沉闷的裂响。
可茶棚毕竟就在一旁,不想听,也止不住那些声音顺着热气和人声往耳朵里钻。
茶客们显然被说书先生挑起了兴致,有人端着茶碗凑近些,有人把瓜子壳磕得满桌都是。风一吹,棚外的布幡晃了晃,那些关于“谢仙尊”和“照尘”的话,便又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又有人叹道:“都说谢仙尊这些年迟迟不飞升,就是因为照尘剑灵陨落,心境有损。”
余照劈柴的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短到连鹿鸣都没察觉。
下一刻,柴刀照旧落下,木柴从中裂开,劈面滚到一旁。余照垂着眼,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握刀的指节比方才紧了些。
他其实听不太懂那些话。
飞升,心境,剑灵,残剑。
每一个字拆开来,他似乎都明白;合在一起,却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不知为何,“迟迟不飞升”几个字落进耳中时,他胸口那点闷意又浮了上来。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等了很久。
等到山雪落了又化,等到太阳落了又起,仍旧不肯走。
余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只是觉得那位谢仙尊,听起来大概是个很固执的人。
“何止。听闻灵照峰上还特意立了一座剑冢,谢仙尊月月以灵血温养残剑,想把剑灵召回来。”
这句话一落,茶棚里顿时安静了些。
就连方才嗑瓜子的人也停了手。
“灵血温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修士心头精血,月月取血,不要命了?”
“谢仙尊那样的人,哪里会怕这些。”说书人的声音更低了些,像生怕惊动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旧事,“听说那剑冢不许旁人接近,灵照峰常年落雪。有人曾远远见过谢仙尊一身红衣立在雪里,手里捧着那半截断剑,一站就是一整夜。”
“啧。”有人摇头,“这般深情,倒不像对一把剑。”
“你懂什么?本命剑与剑修性命相连,剑灵又护主而死,哪能说放就放。”
也有人不以为然:“魂飞魄散还能召?”
“假的吧。一把剑罢了,虽说忠义,可也不至如此,多半又是你这老头瞎编!”
说书先生被质疑,也不恼,只慢悠悠的饮了口茶,才笑道:“诸位只当听个故事。是真是假,谁又敢上灵照峰上亲自探查一遍?”
茶棚里哄笑起来。
笑声混着锅里翻滚的热汤声,热闹得很。
余照劈柴的动作没停,刀锋一次次落下,木屑溅到鞋边。他低着头,只是在认真干活,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的问:“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
鹿鸣想了想:“就是死透了。”
“死透了,还能吃饭吗?”
鹿鸣眼角一跳。想跳起来大骂他一句,你脑子里难道只有饭么!
但他嘴上依旧冷酷:“不能。”
余照的神情顿时肃然起来,像听见了什么极其严重的大事。
“那是很严重。”
鹿鸣干完了自己的活,又把柴刀从他手里抽回来:“是啊,所以你先别死。你还欠老板娘两捆柴。”
余照:“……”
这一点他说得对。
死人的确不用劈柴。
但死人也喝不到馄饨汤。
他们劈完柴,老板娘果然给了两碗馄饨汤。
坐在桌前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说是馄饨汤,还真就只是汤,里面只飘着几片馄饨皮,和几点肉末。肉馅像修士飞升一样,已经不在人间。
又被文字诱导了,鹿鸣气闷地狠狠喝了一口。
热汤入喉,他眉头紧皱着,像是对这碗“馄饨汤”的贫瘠很有意见。可大概也是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竟学会了余照那点冷幽默。
“很有仙气。”
余照问:“哪里仙?”
鹿鸣:“看不见的仙。”
“确实。”余照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我们也很快要成仙了。”
宝宝们,有没有人能发现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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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