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囹圄
却说白芍在家里也听得一丝风声,道是白芷并未嫁人,而是因为杜仲流落青楼了,白芍知道杜仲不是什么好东西,便叫茯苓去打探消息,茯苓道:“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这也是她的报应,昔日里骄横跋扈,和她娘没少欺负姑娘,我也知道姑娘心善,切莫管她们的闲事。”白芍道:“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姐姐,血浓于水,这血缘总是不变的,你就辛苦一下吧。”茯苓道:“就知道姑娘心善。”
过了半日,茯苓道:“二小姐并未回来省亲,而胭脂坊里,确实有位叫芷儿的姑娘,听说长的很像咱们家二小姐。”
白芍去无了寺外拜祭青黛,回来时倒是看到有个人,你道像谁?白芍愣了一愣,妆容神态再怎么变这也认得出是白芷,看来流言不错,心里仍旧吃了一惊。
白芷也看到了白芍,心里五味杂陈,想来以前同在府里做小姐时,自己从来看不上白芍的出身,庶出也就罢了,关键是娘亲还是烟花女子,打心眼里就没把她当作自己的姐妹,白家小姐,可是如今人家好好的在府里做小姐,吃穿生计,一概不用操心,自己竟然沦落到以前最瞧不起的地方,真是造化弄人。不觉也愣了一愣,一时四目相对,白芍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芷头也不抬,冷笑道:“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吗?”白芍看了看暖暖的夕阳,心里却蓦地冰凉,道:“我没这个闲空。”
白芷扬了扬手里的帕子道:“我也没这个闲空陪你啰嗦,告辞了。”说罢转身要走,白芍上前一把拉住她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杜仲害的?”白芷一把甩开她的手,斜着眼睛怒道:“我说了与你无关!我还有事,不奉陪了。”白芍道:“大家毕竟姐妹一场,你有什么难处,兴许我帮得到你。”
白芷冷笑道:“姐妹?”冷哼一声,“罢了,如今我这样子,倒是攀不起你这妹妹了。罢了,我倒劝你一句,有些不该你管的闲事,沾惹无益。”说罢甩了袖子离开了。
夕阳照在路旁紫藤花的花瓣上,发出耀目的紫金色光辉,仿佛在悄悄地诉说着一段温暖的喜事。看着白芷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道颀长的秀影,白芍心里酸落落的,平日里虽说没少受气,也都是些微末小事,再怎么样到底是亲姊妹,看她如今境况,白芍如何庆幸的起来。
白芷往常是那样高傲的性子,目空一切,对风尘女子更是不齿,如今却沦落至此,究竟是何打击,有何难言之隐?逃婚,这一切,必定与杜仲有关,而徐长卿与杜仲为友一场,必是他有事瞒着自己不知,不如前去问问清楚。
每月十六徐长卿必在无心湖,看到白芍过来,便笑道:“芍儿来了。”白芍正色道:“我有话问你。”徐长卿略一思忖道:“芍儿何事?”白芍道:“我二姐如今流落到了胭脂坊,你可知此事?”徐长卿也吃了一惊道:“她不是出嫁了吗?怎么会这样?”
白芍怒道:“你少装蒜,你往日跟杜仲为友一场,会不知此事?往日瞒我也就罢了,如今我问了还不说,至于这样辛苦瞒着我吗?”
徐长卿道:“芍儿你听我说,旧年杜仲为官时我们已无来往,他的事我更是知之甚少,虽然我也觉得此事可能与他有关,可二小姐明明出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芍见他果然不知情,也无办法,看着水面上翻起的银色波光粼粼的湖水,道:“她一开始逃婚了的,嫁过去的是萆薢。而且她原是有杜仲骨肉的,可是如今并没有见,想是没了,我本想问你究竟,没想到你也不知道。”
徐长卿攥了拳头道:“混账东西!我去问问他!”白芍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来到相府外,对守门兵丁道:“麻烦通报一下,我们是杜大人的故交,有事要求见杜大人。”几个兵丁看了他们一眼,推脱了半日才磨磨蹭蹭进去了,过一会子出来道:“杜大人说并不认识你们,此为相府重地,无事莫来扰!”
徐长卿倒也料到杜仲翻脸不认人,此时仍不免有些生气,白芍带他离开,道:“我们走偏门。”徐长卿会意,两人到茶楼吃了盏茶,看看日暮时分,便悄悄越墙进去了,拦到一个小丫鬟,问到了杜仲书房,可巧杜仲此时从书房大摇大摆出来欲回房去,徐长卿闪身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杜仲看到有人影时,已大声喊:“来人哪!抓刺客!”
当徐长卿过来拿剑指着杜仲时,府兵已瞬间齐至。徐长卿看了一眼,冷笑道:“我就是过来问一问白芷姑娘的事到底是不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犯得着这么对我吗?”杜仲见他们已被包围,道:“大胆刺客,竟敢行刺朝廷命官,说,谁派你们来的。”
徐长卿怒道:“杜仲,你这个卑鄙小人。”杜仲吼道:“给我拿下。”此夜无月,灯光明昧不定,乒乒乓乓的刀剑之声引来的更多府兵,杜仲见两人背对而战,如入无人之境,便引他们入了外书房机关之地,眼见得徐长卿一脚踩空,被府兵用铁索链围缚,白芍惊呼一声“长卿---”尖利的声音穿过昏暗空无的回廊,穿过明昧不定的灯光,在黑夜里格外刺耳,刹那之间,白芍剑法已乱,也被缚住,杜仲道:“大胆狂贼,给我押入牢房!”
白芍看着牢房里暗的似有似无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面狰狞的影子,心底丝丝冷漠,丝丝凄凉,却又少了一分若是独自至此的惶恐与不安,毕竟,徐长卿也在这里,好歹,是份若有若无的慰藉。可是,还是惶恐,若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此处,而他们又无法脱身,会不会殒命在这里,可是这样想着,白芍并没有十分的难过,一来白芍对死亡并没有恐惧感,自小就觉得兴许那是另一种解脱,二来,长卿也在这里,是生是死,到底是份依托。
白芍正漫无边际地似乎在思索着,牢门开了,借着昏暗的灯光,白芍看到是杜仲,心里诧异,难道他良心发现来告知白芷之事的实情的?转念一想这又是侥幸心理在作怪了,他这种阴损卑劣之人,怎么可能,这样想着,白芍又感到十分的害怕,深夜他到此有何贵干,况且自己又不知道徐长卿关押在哪里,没有长卿在跟前,眼前多了个这号人物,白芍隐隐有种恐慌,和不详的预感。
“三小姐好久不见啊”,杜仲的声音夹杂着牢里腐烂发霉的气味,一起弥漫在昏暗的牢里,发出一丝怪异的回响。白芍面无表情,也没有看他,也没有答话,好像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想知道徐长卿关在哪里吗?”杜仲的话在黑夜里如同鬼魅,白芍还是不自觉低声怒吼道:“放了他!”又咬了咬牙道:“如今也不必问了,你这个畜生,白芷的事跟你脱不了干系!”白芍眼里依旧是愤恨的寒光,只是现在这寒光对于杜仲没有丝毫的威慑力和威胁。
杜仲笑道:“三小姐何出此言,是她不知廉耻勾引本大人,确实也有了身孕,但是像她那种浮浪之人,谁知道孩子的爹是谁,不过后来好像孩子也掉了,却与我无关的。后来还要苦苦纠缠---”
“你这个贱人!卑鄙小人!”杜仲话还未完,就被白芍的怒吼打断了,“卑鄙小人!--”怒吼声划破牢里的黑暗,打了几个圈圈,九曲回绕仍旧没有绕出牢房,倒是又返了回来,再回响到白芍耳边时,多了几分潮湿的狰狞,竟然也吓了白芍一跳。
杜仲笑道:“三小姐怎么能这么说本大人,不过,小姐生气的样子,可是真漂亮呢。”白芍心里本能地慌张起来,面上却仍旧没有表情。
果然,杜仲开口道:“想让我放了徐长卿也不是不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什么事都不是问题。你要是从了我,我就放了他。”话刚出口就听到白芍“呸”的一声,杜仲冷笑了两声,白芍忽然觉得四肢无力,心里蓦然一冷,不好。
原来杜仲来时就用了迷香,因郁金也擅用香,所以白芍倒醒得快,醒来猛然闻到正在焚着的依兰香!眼前是一个屋子,洋红的撒花帐子,幽若的烛光透过帐子,闪出耀目的光芒,白芍仍然四肢无力,动弹不得,使不得一点功力。眼睛一闭,不敢往下想,依兰香可是迷情香。听到枝桠的关门声,然后就是一个影子在慢慢移动。
当杜仲垂下帐子的那一刻,白芍心如血滴,大片大片的泪水像决堤的黄河水,滚滚流过面颊,
心成灰,看不尽,十月冰霜万物摧,
泪如水,流不尽,九曲黄河东逝水,
梦已碎,谁还见,三月梨花全落遍,
尘缘断,细看取,腊月红梅血已干。
白芍伤心欲绝,急火攻心,反倒昏死过去。
却说秦艽晚间回来,听到一丝风声,心里诧异,匆匆赶了过来,见偏厅里白芍容颜憔悴,完全不比往日里冷峻的面容,看她满面泪痕风不干,实在狼狈的可怜。心里又急又气,对着要离开杜仲窝心脚实在踹了一脚,口里骂道:“畜生,滚出去!”,杜仲便怏怏离开了。
秦艽仍是气急,且不说这是白芥子的妹妹,便然不是,强抢民女,多大的罪衍,眼前这位又是白家小姐,若此事闹了开,只怕相府不得干休。辛夷又刚成婚不久,杜仲虽不成器,奈何辛夷宝贝的很,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少不得给白芍多些弥补罢了,便差人将白芍接了出去,好生照料,偏生细辛也知了此事,便道:“此事终究是我们亏欠三小姐的,大哥作何打算?”
秦艽皱了皱眉道:“金银也是无益,反叫人生猜疑,只是我现在尚未想的周全。这个畜生,我怎么跟芥儿交代,跟白家交代!”细辛道:“我看那个徐长卿也该先放了才是。”秦艽道:“看我一时糊涂了,这个自然的。”
细辛道:“白三小姐在大哥那里终究不便,不如暂接了我那里,也好说话。”秦艽想了一想道:“如此甚好。”细辛看到白芍容颜憔悴,心里莫名的怜悯,只是吩咐人好生照料,一应汤药饮食,不曾马虎。只是三天过去了,御医也请了,药也吃了,依旧不见醒转。细辛也只是干着急。
到了第四日黄昏,细辛正在外间吃茶,忽听丫鬟报说三小姐不见了,细辛将茶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掷,起身道:“什么!三小姐不见了!一群废物!连个重伤的病人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最后叫人来,近乎咆哮地怒吼道:“给我去找!”
却说徐长卿自牢里出来,也不回去,打听得白芍并未回来,一面着急,一面悔恨,恨不该带了她去,又恨自己无用,又奇怪怎么自己好端端回来了,白芍却音讯全无,如此几日,日日在桃花庐喝闷酒,赤芍劝也无用,渐渐也就不劝了。
这日忽然隐隐听到背后有人叫“长卿”,惊喜地回头,果然是白芍,徐长卿扔下手里的酒罐,使劲擦了擦眼睛,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定睛看了看,果然就是白芍,高兴得两行泪水滑下来,道:“芍儿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告诉我。你说,那天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那些白芍不愿记起的画面一幕幕可怕地萦绕在脑海不去,洋红的撒花帐,和飘绕在帐子里该死的依兰香,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掉,哽咽着半日开不了口。
徐长卿看白芍面色苍白,拉起她的手,吃了一惊道:“芍儿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脉息怎么这么弱?你受了重伤,怎么会这样?”白芍擦了擦泪水,强笑道:“长卿,我问你,要是有一天,我——”
徐长卿如晴天雷劈,诧道:“芍儿你什么意思,你为了我!”自觉痛心疾首,掩面而泣道:“都是我没用,都是我没用!”“啊----”一声怒喊似乎化成一道利剑,划破长空,深深刺进了白芍的心里,白芍看着徐长卿悲呛地哭着跑远,心里像浇了腊月里刚化开的雪水,从里到外,透心冰凉,看着徐长卿消失了的背影,白芍并没有踏出一步去追,只是怔然站在那里,久久动不了,冷笑了两声,看着斜阳穿过竹林的橘红色温暖的夕光,心里更添几分冰凉,两行清泪滑下,眼前一黑,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