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密摩挲下巴,细细思量,觉得说的还挺对,却又感觉哪里不对劲儿,终究年纪尚轻,欣然接受道:“你的提议不错,可感情这事,古往今来哪能说促成就促成的,更何况后天军队就要动身回国。现在的话,恐怕来不及吧。”
闻若鱼笃定笑道:“放心,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画面一转,阿利斯泰尔堆着精明的笑容,从斐卡尔纳上将的注视中拨开人群缓缓走来,他摩拳擦掌道:“上将,看得还喜欢吗?”
斐卡尔纳掀眼,漫不经心道:“你说有重要的事,指的就是这个?”
阿利斯泰尔故作哀叹道:“也并不全是。众所皆知,阿克罗精灵是个十分野蛮残暴的种族,它们在冰雪魔王的带领下四处制造混乱,杀害无辜,罪无可恕!如果让它们死得太容易,未免太宽容了。”
斐卡尔纳低眸,掀开怀表外盖,道:“所以?”
阿利斯泰尔这才道出真正的目的:“就是,我在加德满都那边开设了一家矿场,急需人手。再者,阿克罗作为罪神之族,势必要为它们的行为付出代价,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斐卡尔纳仰头看向天空,眼神空洞冰冷,哼笑一声。
阿利斯泰尔神情一变,急忙找补道:“关税我会让出四成!这个条件没有人比我更有诚意了。”
关税四成是笔不少的财富,肥的流油,论常人难以抗拒这种诱惑,若非国家收回甫洛的盐引,断送航海行船的权力,他肯定不会把目光放到斐卡尔纳的身上,与之相处简直比上刀山下火海更要艰巨。正以为他会同意自己这个诉求时,突然一道声音传来:“不行!你千万不能答应他。”
阿利斯泰尔一定,左右找寻,锁定了卡罗琳,笑容有点僵硬:“大人讲话,你个小孩插什么嘴。哈哈,莫见怪,斐卡尔纳上将。我认识她的母亲,是个很有礼貌和涵养的女人。只不过她的母亲早亡,从小由父亲带大,举止难免会有些粗鲁和野蛮。”
卡罗琳道:“尽管我粗鲁野蛮,也比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渣强!”
片刻,阿利斯泰尔的脸色难看至极,却不得已扯出个苦笑,借此来转圜余地:“卡罗琳小姐,我知道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着误会,但你不能这么污蔑我,这样会令我很伤心。”
萝丝高声喝止道:“卡罗琳!不要在大家面前无理取闹!”
卡罗琳死死咬紧唇,倔强道:“姐姐,难道你忘记了母亲死后,他是怎么带领其他贵族——”
“这位小姐。”就在这时,斐卡尔纳越过阿利斯泰尔,神色睥睨,声线清冷道:“我对你的痛苦经历并无兴趣,但你是不是该给一个能够说服我的理由。”
卡罗琳错开他审视的视线,两条细眉深深蹙起道:“没有理由,我只知道他是个道德败坏的奸商!你和他合作一定会扒层皮下来。”
寂静片刻,众人的呼吸沉重,斐卡尔纳如鹰隼般的目光久久地未从她的侧脸挪开,他的压迫感太沉,像雨后水汽里浸透的毛巾,卡罗琳不自在的抬脸,正好对上那双淡如水的眸子,不舒服道:“你别盯着我。”
斐卡尔纳微微一笑,如骤雨初晴,一墙的蔷薇花仿佛在此刻失去色彩,令在场女人都为之暗付芳心,男人为之忮忌向往。
他说:“小姐,你的话存在主观决断,劝说不成立,理应驳回。”
非常冰冷刻板的回答,对闻若鱼来说,若卡罗琳和这样的男人相处绝对是鸡飞狗跳,即便这位上将相貌惊为天人,宽肩窄腰,难得的人中龙凤,但性格太过死板,太成熟未尝是件好事。
阿利斯泰尔得意笑道:“就是,我和上将的情谊岂能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当这么多人的面,你再继续闹下去,丟的就是你姐姐的脸,卡罗琳!想好再说话吧。”
这次,卡罗琳愣住一瞬,仿佛黯淡了神色。
须臾,斐卡尔纳又道:“但,我记得加德满都矿场前不久刚发生矿难,造成七十人死亡,二十五人重伤。我还听说,那七十户矿奴死亡抚恤金应该有一千三十枚先令,可实际到手才十枚;二十五人重伤致残,该五百七十五枚先令,实际到手更是少的可怜。”
说到这里,闻若鱼想起之前买酒才一枚先令,还要倒找几枚便士,想象不到这到底是贪了多少。阿利斯泰尔一阵语无伦次,向来巧舌如簧的嘴难得打结,最终道:“可他们是罪奴。”
斐卡尔纳却直接掐断他的后路,掷地有声道:“罪奴与平民享有同等权益。若我让出给你通关的权益,不少生灵都会为此付出鲜血,譬如角斗场的那些阿克罗精灵。尽管它们与人类隔着深海血仇,但与我们同为生灵,应该对此怀有悲悯之心,而并非剥夺与压榨。”
阿利斯泰尔急迫道:“上将!难道你要庇护那些罪神之子吗?”
琼密生气道:“住嘴,谁让你和我们上将那么无礼讲话的!”
阿利斯泰尔瞬间冷静下来,然而额头的青筋却忍不住乱跳,懊悔刚才的冲动,甫洛见情势不对,主动做起和事佬,笑道:“稍安毋躁各位,上将不妨多留几日,好让红宝石宫殿多尽一些地主之谊。”
斐卡尔纳道:“多谢,但行程着急,定于后日,不便多留。”留下一句,人群开道,他迈开步伐进入高楼之中,其余将领齐刷刷的跟着消失,熙熙攘攘的位置总算宽泛不少,让闻若鱼从浓烈的压迫中得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午后夕阳金灿,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一阵细碎的星芒,闻若鱼与卡罗琳散步岸边,微风和柔地吹,一阵又一阵,掀起水草的弧度。
闻若鱼捏了根水草在手里,胡乱打结,头偏向一边道:“你在苦恼什么?”
思考片刻,卡罗琳迷茫道:“我也不知道。仿佛,离开了小镇,我对外面的世界又有了新的认知。这种奇怪的感觉,令我很恐惧。让我想找个人依靠,至少以为是父亲,但不是;又以为是能为我遮风挡雨的姐姐,可我发现变了。安吉,你或许不会懂我的感觉。”
闻若鱼能够懂她,却不能完全说出来。目前她的身份是一名女仆安吉,并非闻若鱼。
卡罗琳微笑道:“幸好,有你在我的身边。让我遍体鳞伤时,有个沉稳的依靠。”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奇妙的心情。两人在河畔边散步小半天,便各自回去,这次卡罗琳却没和她一块回到地下潮湿的住所,而是折身去找萝丝。闻若鱼心情不错,刚下楼就见大片乌泱泱的女仆围堵通道中,安娜远离人群之外,沉默站定,眼神中透露着麻木空洞。
闻若鱼好奇凑近,道:“安娜,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安娜一如反常的沉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闻若鱼皱了皱眉,头塞进人群里的缝隙,想要一探究竟,却见克劳斯站在一旁,两名侍从正抬起担架,趁她最后一眼,及时盖上白布。
鲜红的血液染透白布,众人有的面露惊恐,有的捂住口鼻避免刺鼻的血腥,闻若鱼才意识到这里死人了,却不知道死的是谁。环视一圈,安娜、佩罗,及几名眼熟的女仆都在,她忽然心头一跳。
佩罗道:“管家怎么突然袭击检查了。以前从未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有谁知道?”
“听说可莉喝了给贵族准备的鸡汤,被克劳斯下令乱棍打死的。骨头都好像敲碎了。”
“你别再说了,我们以后还怎么住这间房。真是晦气死了。”
……
闻若鱼瞳孔猛地颤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偏偏这时,那只黑色陶瓦罐骨碌碌地滚过来,刚好碰到她的鞋旁,无比清脆的发出哐当的脆响,一如心脏的跳动。
克劳斯高高扬起脸,再次重申道:“奴隶该做好奴隶的本分,不要妄想其他,否则下场就会和可莉一样。这次,红宝石宫殿会再次加重审查人员,别以为有人能够打掩护,心存侥幸地就想要偷懒。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齐声回答,唯独闻若鱼嘴唇颤抖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次好心,没想到促成可莉死亡的结局,她该怎么面对安娜,说还是不说?说是鸡汤是她给可莉的,可最后结局,也只不过是反目成仇,闻若鱼心中难以决断,前有狼后有虎,或者逃避现实会令她的心来得更加安稳。
为什么会这样?
闻若鱼如鲠在喉,她不敢面对安娜,看着安娜疲惫憔悴的脸,以及空洞麻木的眼睛,仿佛那里藏着无尽的埋怨与仇恨。
不,她不能那样做。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方式。
闻若鱼下定决心,要找安娜去澄清事实,即便结果会对她造成伤害,却也是罪有应得。然而,一转身,佩罗却堵在她的面前。闻若鱼皱起脸,语气催促:“滚开。”
佩罗一愣,生气插腰道:“你是不是和卡罗琳混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闻若鱼看向她,瞳孔是淬了毒的冷漠。
佩罗第一次见到她这种可怕的目光,气势下去了三分,但鼓足勇气道:“我要留在这里清理可莉的遗物,你就别留下来添乱了,闲着也是闲着,你去帮我一个忙。”
克劳斯一离开以后,几乎与安娜关系好的女仆全都围住了她进行安慰,闻若鱼几乎一瞬间又对方才的行为产生退缩,她真的该和安娜澄清吗?
或许此刻,闻若鱼已经有了答案道:“好,你要让我帮什么忙?”
佩罗的脸色闪过心虚,随即正色道:“四层尽头的侧楼,需要你去清扫一下,一定要打扫干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chapter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