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吕两衰翁,历遍穷通。
一为钓叟一耕佣,若使当时身不遇,老了英雄。
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
兴王只在笑谈中,直至如今千载后,谁与争功? 浪淘沙令·王安石
在朱楹华宇的文德殿中,年至半百的司马光郑而重之地深施大礼。面对这位寄予厚望的贤德之臣,赵顼怀有一腔诚恳:“快快请起,爱卿前些日子呈献上来的‘通志’,朕已大略看过,迟迟未有批示,只因忙于改革诸事。‘通志’乃是贤卿的心血之作,独具远见卓识,静阅观史增智,定让后代帝王开卷有益。”金口玉言,幸得天眷,司马光顿时心定神安,随后端方恭敬,连忙开口回禀:“臣只求后世君主,借前朝之兴衰,明当今之得失,以刚健为德,以厚重当威,英明如日月,发言似雷霆!唯愿陛下,遍览前史,细察得失,改政事之弊病,救疾苦之百姓,济当世之苍生,还天下之太平。”青史长鉴,满口哲言,司马光垂首下拜,一片忠君报国之心,自有万分慷慨。
至理宏愿,闻之赞叹,赵顼此时听得大志激昂,怀有满腔热望:“贤卿深通史学,修文著书,既可贡献当今,又可传教后世,真乃善莫大焉。编写这部‘历代君臣事迹’,乃是先皇之愿,朕自当秉承,只是,贤卿编撰‘通志’,欲令秉政之人明鉴史事,弘道治世。前人警视后人曾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此书不如定名为‘资治通鉴’,贤卿以为如何?”听此寓意宏远,让人内心震撼,司马光听到御赐书名,心潮激荡难平:“臣愿带领专司修史之臣,全力编写‘资治通鉴’,绝不有负先帝圣愿,更不辜负皇上隆恩。”仰承圣眷,谨然领受,司马光荣沐皇恩,心中大为振奋。
赵顼敬其才学,显得龙心大悦:“朕要为‘资治通鉴’作序,告诫后世君主和执政官吏每日品读渐进,不忘历史教训。古人说,目短于己见,故以镜观面。世人难窥自身全貌,就要多设立几面镜子,朕如今,又多了一面镜子。贤卿誓书旧史,为人启迪心智,从即日起,朕命贤卿为翰林学士兼侍讲,可在迩英阁中,为朕讲解这部巨著宏篇。”面对贤明之君,司马光大为振奋,他深知责任重大,不敢陷入表面浮华,唯愿兴社稷而安天下:“多谢皇上,观古之兴衰,知治之根本,臣领旨谢恩。”司马光压在心头的悬空之石,顷刻之间,转变成为兴志基石。
面对耿耿忠臣,赵顼的一颗兴邦之心,已是迫切万分,随后直言咨问:“爱卿以为,一个富国安民的君主,应该怎样治理国家?”持重守德的司马光心存隆愿,随后侃侃而谈:“陛下,身为人君,先要修心,而后治国。君主修心,遵照三则,一要仁爱:修明政治,教化万物,育养百姓便是仁爱;二要英明:识道义,知安危,辨忠奸,分是非,便是英明;三要威武:断之不疑,奸不能惑,妄不能欺,便是威武。君主治国,需怀三则,一要识人:才各有所长,官各有所守,任命官员应该场其长而避其短;二为信赏:用人勿疑,有功之人以重赏做为鼓励;三为罚罪:辜负皇恩,恃宠成骄之人,定要去其浮躁,惩以严刑,此乃赏功罚罪,驭人之术。陛下,国之要务,在于守正安民,身为君王,至精至要尽在以上六则,可使一国之君,如同乘轻车、驾骏马,按其六要,扬鞭奋蹄,可以踏遍四海神州,能让国民安定千秋。”一席阔论宏言,使得静坐在上的赵顼听完以后,目光逐渐呈现暗淡,大有食之无味又弃而可惜之感。
满腹经纶,美誉之臣,审视片刻过后,赵顼叹然凝思地另外又问:“西北南疆,气焰嚣张,屡屡犯我边境,匪患横生,蛮夷好战逞威,需要如何应对?”司马光对于狼虎西北,一向主张以和为贵,正当趁此晋见,坦诉己见:“陛下,臣早年,曾随老将军宠籍把守边关,深知大动干戈的残酷战争,对于国家百姓,都是损伤惨重。臣以为,对待西北南疆,四周邻邦,理应休兵安民,柔夷施恩,一旦打破和平相处,争小胜以挑强胡,只求一时声名,不顾后患无穷,必然导致祸乱频兴,皇上心志圣明,面对内政外交,还需万分慎重啊!”赵顼听完以后,在沉思之中忽然想起韩琦曾经有言:做个翰林学士绰绰有余,若为宰执之臣则是不足。他只是觉得这番评价,似乎正应用于眼前这位编史之臣啊!独抱兴邦,常思雪耻,赵顼一直怀有富国强兵之志,想到满朝文武,或是不愿领会,或是狠泼冷水,让他从热望至失望,一腔期许,已然倍受打击。
阻滞雄心,宸意难伸,暗叹一声的赵顼随后另怀畅想地出语探问:“据说贤卿与王安石私交甚好,不知对他评价如何?”雅契相酬,旧谊长留,司马光一直敬重多年故友,随后满怀坦诚地平心而论:“王安石的心性好似冬梅一样洁傲,气度如同白鹤一样洒脱,他从不注重衣食,却是内秀无穷,那般兰心慧性,使得庸俗之辈难以品评。”听到由衷评判,赵顼不再深谈,却是渐展笑颜:“卿家所说为君六要,朕自会择其善而行之。爱卿见识老成,守道怀忠,自古以来不可多得,愿卿竭力辅朕共图治国。”司马光的一腔热情,顿时放纵驰骋:“臣必然倾尽全力,愿为我大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看着大志飞扬的英锐之君,这位恪守忠正的无私之臣,满怀赤诚地拜谢皇恩。
目送司马光退下以后,赵顼独自静坐而半晌凝思,遂将朝野上下的忠臣良吏,个个分析而逐一考虑:三朝元老韩琦、富弼、欧阳修,早已没了革新之志和刚勇锐气,他们壮年时期轰轰烈烈地改革旧制,中年以后又心有不甘地为国谋益,年老之时身居重位但却夙志渐移,可谓皆是体衰身颓,已然识终气尽了;再看司马光及吕公著等举朝称道的守成贤臣,虽说诚然有才,但却持论偏旧且迂阔保守,只能维持现状,无力抗敌兴邦;还有一些后进有为之士,正如苏轼、苏辙、范纯仁等,资历尚轻,不能服众,虽说诚然有志,但也并非兼济天下之才。其他争言政弊的斯文之官,纯属浮议空弹,皆是儒者清谈,与经邦治世的兴国现实,可谓差之千里。
大宋开国百年有余,富有百万雄兵,可是面对狼子野心的蛮夷诸国,以及猖獗肆虐的党项西夏,竟然总是无可奈何!澶渊之盟乃是前朝旧耻,赵家子孙不可沿承穷途而迈入死谷,那是一条兵临城下且垂泪对宫娥的待葬之路。如何中兴大宋?一股蕴藏以久的难挡锐志,使得赵顼噌然立起地脱口传旨:“来人,宣江宁知府,王安石入京。”随后就见内臣都知匆忙领旨地应命而去,无限畅想,寄予厚望,赵顼此时宏愿澎湃,可谓满怀期待!
国之盛衰,任何国民皆系荣辱,千秋万代,自会更生无数英才。自古以来,不知多少有心无力的爱国志士,且有无数独善其身的有识之士,都在哀哀浩叹当中长眠永逝!更有浪淘不尽的世俗中人和争名逐利的贪婪之臣,不到大难临头,怎思国困民愁!
造福一方的王安石以为自己也将在日升日落当中,伤春悲秋地熬到白头,不想居然得到了新君天子的圣旨召见。人有沉浮而世事难卜,一翻风虎云龙的历史大业,在他的意料之外,就此展开雄才!
殿宇宽敞,丹柱承梁,四十八岁的王安石持重端严地步入垂拱殿,见到了刚满二十的皇上赵顼。人臣礼毕,平身站起,王安石肃穆恭敬,得以瞻仰宸容,只见当今圣上隆准龙颜,神采朗然,器宇凝轩,望之俨然,雅度温润刚毅,自带帝王威仪。与此同时,一国之君放眼望去,打量着立于殿中的王安石,眼看他眉目清劲,骨骼分明,高鼻峻挺,面廓沉雄,一身官服看似齐整,展脚幞头延伸端正,可那微苍的发髻,染墨的手指,素无修饰的内里朴质,一身风骨峥嵘,尽显气度渊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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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29得遇良臣,契志合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