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载太平定乾坤,明君贤臣护国民。
日积月累弊症深,朝政交困始有因。
摇摇晃晃的顾大娘与浑浑噩噩的小河湾,颤颤栗栗地互相搀扶,恍恍惚惚地出了冷冷清清的颍昌府。伴着扬风降雪和漫天悲愤,顾大娘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怨天尤人:“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丧尽天良人心恶呀,我的宅子我的地,却让别人享清福,我要告上开封府呀,我要让老天给我做主呀。为了白银几两,为了老有所养,我也必定寸步不让,绝不能活得这么窝囊,就算是拼死了鱼又撕破了网,我也定要回到皇城去告御状。”郁愤难舒,蒙屈莫诉,身在炎凉世俗,陷阱难以爬出,翻来覆去积压了越来越多的世道苦楚。
赌气窝火的顾大娘一直怨恨恼躁地满口念叨:“天不灵啊地不应,到老到老我依然还要受大穷,我那哥哥刚刚踏上了黄泉路,昔日蛇鼠就变成了虎,小河湾啊小河湾,你这个不懂人事的小河湾呀?你把姑姑坑的比吃了黄连还要苦呀,你这个傻头傻脑的傻河湾呀,你可真是缺心眼儿你又缺心肝啊。姑姑最大的心愿就是吃饱穿暖,以后再也不会招人嫌,我这辈子若是有吃有穿,就算给我一座金山银山我都能不换,不想我筋缩骨软,已经熬到了晚年,可是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到底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有望实现啊?”别无财源,好梦难圆,顾大娘盼来盼去,盼到挠心抓肝:“原来这就是人生,我就算拼了老命,都换不来一个安安稳稳的衣食住行啊!”说话之间,她连推带搡地捶打着抽抽噎噎的小河湾,满心满口尽是怨地怨天。
凛冽寒风,肆虐哀鸣,姑侄两个满头乱发飞扬,遮挡了寸步难行的前路凄茫,涉世未深的河湾终于领教冷暖炎凉,她纵然身世清白且骨气还在,可是毫无交集的来往过客,却并未对她温柔以待。废墟家园,孤儿轻贱,为何自己无力保全又无法改变?年少无知,弱者被欺,河湾此刻方知什么叫做微如蝼蚁?得逞之人那般得意无耻,仿佛一时暗淡了光天化日!迎面飘落的漫天飞雪越下越大,河湾虽然一言不发,却沦陷在一场恶梦当中苦苦挣扎!
大宋皇朝的百官万民刚刚过完了一个新桃换旧符的团圆春节,便迎来了一个难以预料的多事之年。新年正月还没过完,皇上驾崩的惊人噩讯,千家万户就已经传遍。大宋臣民在一悲一喜当中再次辞旧迎新,送别赵曙碧海龙归,贺立先皇长子赵顼继承皇位。
说起赵顼登基,不得不提元老韩琦!大行皇帝赵曙在因为濮议之争,在两府执政与台谏官员的长期拉锯当中,可谓常年郁结而心力耗空,治平四年,壮年病逝,庙号英宗。就在赵曙病入膏肓之际,宰辅之首韩琦就曾率领两府重臣多次请立太子,重病无望的赵曙这才泪含立定赵顼,御笔提为立大王为太子!韩琦亲眼见证以后,深知此为立国之本,不敢丝毫不慎,一再追问之下,赵曙这才亲笔书为:颍王顼。可是就在赵曙晏驾殡礼之时,梓宫殡于殿庭,百官入临,哭跪哀痛,谁知赵曙手指竟然微微动弹,发现的大臣立即禀告韩琦,却听国之硕老韩琦毫不犹豫地毅然主持:“新君已然确立,倘若英宗复活于世,当尊太上皇。”然而英宗赵曙并末死而复生,所以丧仪礼节照常进行。
天下昭告,顺承天道,刚满十九的颍王赵顼正值初登大保,改定‘熙宁’年号。可是这位少年天子,却为了大宋长期以来的国困民乏而忧虑交加。最近一段时间,又是乱麻纠缠,面对相互攻击的两府执政与台谏官员,真是让人不得轻闲,眼看执政老臣难以招架,可是台谏官员依然师出有名地口诛笔伐,新皇赵顼这才领教了先皇父亲的孤高难下。
越闹越凶之后,忽有一日,三朝元老韩琦与欧阳修,步履蹒跚地来到福宁殿求见新君天子。看着老迈龙钟的两位肱股之臣,赵顼连忙免礼赐坐,岂知哀然落坐的两位老者却因畏惧流言,已至苦不堪言。欧阳修白头低垂,已是心力交瘁:“陛下,老臣一生心直口快,不平则鸣,入朝为官,沉沉浮浮三十余年,朝中小人总是抓住把柄泼墨喷污,骂得老臣体无完肤,而且谩骂理由千奇百怪,甚至将臣置于死地而后快。如今非议又起,竟说臣为先帝居丧之时,身着紫服,另有不诡意图。陛下,不忠不孝的欲加之罪,台谏信手拈开且反复抵毁。老臣,心明如日月,肝胆映冰雪,不容小人肆意污蔑,只能恳请陛下容臣乞罢参政,远离汴京皇城。”说到伤心之处,欧阳修深感屈辱,两行老泪缓缓流露。
同命相连的韩琦抬起衰容,也是忧虑重重:“陛下,老臣二人,在先帝英宗年间,因为‘濮议之事’得罪了满朝文武,如今已经无法朝中立足。老臣忠直清白,无愧于天地沧海,但却不敢再让皇上从中为难,甘愿把守一方,出知州县,再为大宋尽此夕阳余晖之能,再为皇上效此尺寸微末之忠,还请陛下恩准辞呈。”流言漫天,不休纠缠,能者含哀,满腹悲切,看着两大功臣的惘然失意之态,赵顼也是万般无奈:“二位相公劳苦功高,皆是三朝元老,身负先帝托付,又得朝廷倚仗,岂能因言求去?一切当以国事为重才是。”听到新君天子的恳切之声,感念皇恩的韩琦分外动容,不禁再表忠诚:“陛下,老臣无论在朝在野,效忠皇上之心,只能历久更深。”历经沧桑的韩琦眼见形势所迫,已然难以经受水深火热,但却一生志在尽忠报国。
天子心怀眷念,却也左右为难,看着两位垂暮老臣,承受数载浮沉,经历啸涌风云,如今安享晚年、新老交替,自是合情合理,赵顼随后诚心咨问:“相公走后,何人可以为朕分忧?朕久有耳闻,王安石才德兼备,能否担当大任?”欧阳修早年就曾教导王安石,对其才华格外赏识,多年以来,观其品行端正不变,所以赞然推荐:“陛下,无论品质才学,王安石皆是佼佼俊杰,且他早年多在州县任职,一向励精图治,十分体恤农民疾苦,很有担当抱负。”欧阳修赞其文思卓绝,志虑宏远,盼其辅治安澜,济世宁寰。
赵顼听得目放灼光,更是满怀敬仰:“朕也早就听说,王安石乃是济世安邦之才。”不以为然的韩琦早年对王安石印象恶劣,已经先入为主,所以不变初衷:“陛下,调和朝野,平衡文武,包容万物,才是宰相之度,王安石若倘若舞文弄墨,胸中才华确实不可多得,将其召进馆阁,让他位列崇文院,担任翰林学士,则是绰绰有余,但若辅政治国,以其入职中枢,必然才能不足。记得早年,臣知扬州之时,王安石刚刚进士及第,在臣属下幕僚,他那时刚刚二十出头,但是衣着穿戴,却极不检点,比放任自流之辈还要不堪。有此荒谬之行,绝对不可大用。”韩琦说完之后,极力否定而连连摇头。
听此小处着眼,对人一贬再贬,欧阳修不由反驳而言:“衣装穿戴,皆是外在,实在不必大惊小怪,王安石学识广博,见解独特,多年任职地方,在他职满离去以后,所辖之地通常井井有条,我大宋富有四海,天子臣民都应具有博大胸怀,绝对不能遗落人才。”因为资深功高,使得韩琦养成独断专行之道,他固执己见,随后强硬出言:“老夫一生阅人无数,从没见过像王安石这样不成体统之人,曾经听人茶余饭后取乐时说,王安石有次洗澡之后竟然穿错别人的衣服竟还浑然不知,真是糊涂至极。记得,仁宗皇帝和英宗皇帝也都曾招他入京供职,他却屡辞不授,有一回,为了不接诏书竟还躲进厕所,何等浅薄?”听此一代公卿口含不满之声,欧阳修却并不认同:“韩公此言差矣,不过都是区区瑕不掩瑜之事,担当大任者一向不拘小节,怎能因此琐碎小事而否定真才实学?”欧阳修一向惜才爱才,历经三朝以来,已向朝廷培养举荐无数人才。
看着两个白头老翁,来言去语而各争其理,赵顼连忙中止其谈且各给安慰:“二位相公之见,朕已心中有数,朕定会仔细斟酌,从其良策。两位老爱卿此后任职地方,仍可随时上书,陈言直谏。回府之后,定要多多休息,不可太过劳累,免得让朕牵挂在心。”两人只好遵从圣命而谢恩告退,看着身影缓慢的两位老臣走出殿外,赵顼心中百感交集。岁月无情,壮志销融,人人都会由壮至衰而失去矫健身形,想到名贯朝野的韩琦、富弼、欧阳修,叱咤宋廷,纵横一生,已是鼎足之位,分列三公,在朝中政坛留下无数是非功过,惹得众论纷说!可是大宋如今依然国力不震,然而他们的一生都快要渡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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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27颍王登基,元老荐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