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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焕然一新

饭后,莫云尽收好碗筷,回头见那人乖巧地坐在凳子上,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还把手往下衣摆上揩了揩。

日头愈发得大,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缕光线恰好打在闲逸微的小脸上,照得那张脸更加白皙透亮。

莫云尽缓步走到闲逸微跟前,蹲下来和对方平视。闲逸微的眼睛里倒映着对方缠满布条的面容。

莫云尽看着闲逸微,放慢语速地道:“你,几,岁?”

闲逸微看着他,眼里透露出不解的神情。

莫云尽料想到这样的情况,便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上,虽然那只手被布条包裹住,完全看不出内里,但从轮廓上来看,该是细长有力的。莫云尽道:“伸手,我给你摸骨。”

闲逸微听话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一条狰狞的暗痂闯入视线。莫云尽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握住对方手腕,手指轻柔地按在腕骨上,停顿片刻才撤手,道:“你现在六岁。”

闲逸微轻蹙起眉,像在努力理解这两个字,但最终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表情。

莫云尽又重复了一遍。闲逸微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才有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钻出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地道:“六……岁。”

莫云尽听见了,点了下头。

幸好不少什么都不懂,若真是完全无知的话,在这个世上是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

莫云尽又道:“对,六岁。我比你大一点。”

说完,莫云尽上下打量一番闲逸微,打算给这人去烧点水,换身衣裳,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脏兮兮的待着。

莫云尽走到门口,刚踏出一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我去烧水。很快就好。”

说很快就好,莫云尽还真没让闲逸微等太久。门一开,莫云尽提着一个浴桶进来,木桶是深棕色的,桶壁打磨的很光滑,看着旧,却很干净。他把浴桶放在屋子一角,又转身从外面提着一桶热水进门,倒在浴桶里,不少白气蒸腾而起。

莫云尽道:“闲逸微。”

闲逸微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从凳子上起来,小跑到他跟前。莫云尽这才发现,那浴桶的高度竟到了闲逸微的肩膀处,再三比对一番,本来想让小孩儿自己洗的莫云尽垂下眼。他将屋里唯一的一张凳子搬到浴桶边上,指着凳子,道:“先脱衣服,再踩着凳子进去。”

闲逸微看着凳子,踩了上去,又不动了,只低头去看桶里的热水。莫云尽无奈,走上前,道:“冒犯了。”便帮闲逸微把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脱下来,衣裳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凑近了,闻到一股浓重的土腥气,以及一点淡淡的腐烂味,布料上结着不少硬块,随便一抖,便扑簌簌地往下落。

那衣裳被放在一边,莫云尽去看只剩一条外裤的闲逸微。那外裤简直破烂得不能看,一截裤管撕裂到大腿,另一截则单薄地挂在膝盖处,裸露在外的皮肤有擦伤、淤青,双脚上也有不少细长的血痂。

莫云尽站在闲逸微身侧,扶着人顺利地坐到了浴桶里,这小孩的表情似乎没大变化。热水没过了闲逸微的肩膀,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闲逸微泡在水里,四肢不受控制地往上漂,稍微一动,像有层隔膜似的把人弹回去,这种感觉很新奇,也令人莫名心慌,他抬起头去找莫云尽。

身后探出一只手,莫云尽带着闲逸微的手扶在浴桶边沿,低沉地道:“扶好。”

闲逸微听话地双手牢牢地扒住浴桶,紧绷的身体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放松下来。莫云尽在给他搓头发,动作很轻,很细致。

蒸腾的水汽渐渐散去,水温渐凉,被水包裹的感觉,就像清新又温柔的雨浇在身上,整个人似乎都焕然一新。不久,闲逸微被人从水里捞出。莫云尽给闲逸微裹了件自己的中衣,让人站在垫了布巾的凳子上,便去茅草堆里翻出一个小包袱。在此期间,闲逸微一直低头看着莫云尽的那双手,布条浸湿颜色有些深,黏糊糊地贴着皮肤,可是主人并不觉难受,丝毫不去管那些湿透的布条。

包袱里是一件黑色的衣裳和一条外裤。那衣裳的衣襟和袖口绣着银白色的兽纹,光滑有质感,穿的次数应是不多。莫云尽把衣裳抖开,走回来,却看见闲逸微正伸着手,双手捧在一起,接着湿发低落下来的水珠,认真且专注。

他将衣裳递给闲逸微,最底下隔着一块撕碎的布巾,道:“穿上。”

闲逸微接过来,轻轻展开,很顺利地穿上。结果却在系衣带的时候犯了难,两根带子完全不听使唤似的,左绕右缠,好不容易全部弄好,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也和衣带捆在了一起,往外抽了抽手,衣裳也被扯歪。

站在一旁的莫云尽从头看到尾,似是不忍,终于伸出手解救闲逸微。他耐心地解开那些结,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替对方一件件穿好,又重新系紧。整个过程没有言语,一双手始终不急不躁。剩下的外裤,便是闲逸微自己动手,这回倒是很顺利地穿好了。

眼下,闲逸微倒真是改换了头面一般,只不过袖子有点长,软软地垂下来,堪堪遮住整个手掌,裤管长到几乎快要触地,这还是他站在凳子上的情形。莫云尽帮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白净的小手,又把两只裤管多出的一截,往后一拢,寻了根细线分别扎住,这才让闲逸微那双圆润,泛着微粉的脚得见天光。

莫云尽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道:“我等会儿出去,你待在这里不要动,知道吗?”那目光落在闲逸微身上,有些认真和执着。

闲逸微迟钝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头,手却不自觉地缩进袖子里,抚摸着光滑的衣料。

之后,莫云尽将人从凳子上抱到茅草堆上坐着,下面垫着那件中衣,安置好闲逸微,他才从水缸后拿出一把砍刀,转身往外走。

关门之际,莫云尽的那只眼睛很快地往里看了一眼,才落上锁。

屋子里静下来。门窗都已关紧,唯余一线光投射在地上,像一根金色的丝,光里有许多微小的尘埃浮沉,亮晶晶的,慢悠悠地飘着,不知会飘到何处。

闲逸微坐在草堆上,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门。脑子里空白一片的他,眼睛瞪得有些酸涩,用力眨眨眼,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衣裳上,那触感异常柔顺服帖,抚上袖口间不知名的兽纹,一针一针绣得十分精细生动。

他摸完袖子,又摸到衣襟前的纹路,摸着摸着,最后竟攥着袖口,倒在草堆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闲逸微是被一阵香气勾醒的。他睁眼,看见一个人影走近,停在自己身边,扶着他的肩膀坐起。莫云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道:“别睡了,该吃饭了。”

闲逸微晃晃脑袋,抬手去揉眼睛,半道被截住,手里塞了块干净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侧还绣了一只小兔子。莫云尽叫人用这个擦,一个转身后,闲逸微却把帕子完整地塞进胸口放好。他揉揉腿,起身走到木桌前,依旧坐上了那张矮脚凳。桌上还是白粥,只不过自己面前多了半碗肉片,而莫云尽那边却是一碗炒得发老的青菜,一点油水不见。

那目光在这两只碗之间转了一圈。

莫云尽用筷子头敲敲桌面,道:“快吃。”

闲逸微听话地从肉碗里扒拉出一小块肉片,小心地接到碗里,观察了肉片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咬了一口,随即眼神一亮地看着莫云尽。

莫云尽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吃饭。

似是想引起人注意,闲逸微动作很大地去看莫云尽,又看看肉碗,然后伸手一推,把肉碗推到莫云尽眼前,眼睛亮亮地道:“哥……哥。”

莫云尽吃饭的动作一顿,很快便恢复原状,语气淡淡地道:“我不是你哥。”

闲逸微不太懂,视线仍旧在肉碗和莫云尽之间来回移动,又道:“哥哥。”比刚才顺了点,一个词说很多遍,即使不知道怎么写,也能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那边,莫云尽微不可察地瞥一眼闲逸微,缓缓夹了一筷子肉放进碗里,道:“现在行了吧?”

闲逸微看到这,轻轻地笑了笑,轻得像微风拂过草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粥。

饭后,莫云尽教着闲逸微自己给自己上药,上了大半个时辰才好。此时,外间早已是暮色四合,屋子里燃起一盏油灯,驱散了大片的黑暗。

两人并排坐在草堆上。莫云尽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双鞋袜,鞋子是青灰色的,鞋底厚实,罗袜是白色的,看着很小巧。他将闲逸微的脚托起来,套上袜子,穿上鞋,道:“试试看。”

闲逸微在莫云尽的注视下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不太适应,但比光着脚实在好太多。他又走到莫云尽跟前,俯视对方,看着两人脚上都穿了鞋,微笑着道:“哥哥。”

窗外的风声已经停歇,枝叶也不再哗啦啦地作响,它们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

对方垂下眼,道:“嗯。”

闲逸微听到后,紧张地挨着莫云尽坐下,身体刚一放松,莫云尽又道:“认字吗?”

认字?那是什么?闲逸微疑惑地看着莫云尽。下一刻,莫云尽从草堆里摸出一根细长的树枝,让闲逸微抓在手里,自己则覆盖在对方的手背上,带着人,在地上一笔一画地移动。

写的是“闲逸微”三个大字。

闲逸微盯着字迹,突然将脸凑近地面,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笔画。

莫云尽没有制止,反而道:“闲逸微,你的名字。”

话刚说完,闲逸微便猛地抬起头,紧跟在莫云尽后面重复。起初说得不太好,那几个字在嘴里滚来滚去,总出不来正确的读法,可他又说了很多遍,便慢慢像样了,越说越顺,读的也准,渐渐的,愈发说的起劲,不间断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被下了咒,眼睛里的光彩却甚是灼人。

莫云尽被念得烦了,偏头道:“闭嘴。早点歇息。”

那道声音戛然而止,像一只欢欣着叫唤的小鸟突然被按住。闲逸微乖乖收声,后退到墙边,双手揣在怀里,才眨巴着眼去看莫云尽。

而莫云尽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闲逸微身上,替闲逸微掖好边缘,才道:“你先睡,我晚上要打坐。”说完,便推至草堆边缘,背对着闲逸微,盘腿打坐。

夜深,一片漆黑的环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闲逸微缩在外袍下,可脑袋从这边歪到那边,又从那边歪到这边,反反复复,轻颤的睫毛暴露出自己的不安定。

他的身后没有湿冷的石壁,身上盖着暖和舒服的外衣,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须臾,他悄悄睁开眼,看了看那个似乎早已睡着的背影,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着黑下地,摸索到门边,不敢太用力地往外拉,却发现门上挂着把大锁。他索性蹲在门口,用手艰难地掘着土。

屋里的土比不得外边的土松软,挖起来很费劲,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才好不容易掘出来一点,勉强在自己脚边围成一个圈,打算再把土盖在脚背上,莫云尽却出声打断他的动作,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闲逸微动作一僵,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泥,那副傻了的表情,被烛光一照,一览无余。

不知是何时,莫云尽竟举着灯站在闲逸微身旁,也不知是何时发现了闲逸微的异动。

莫云尽蹲下来,照亮闲逸微脚边的一圈土,轻轻地道:“这是什么?”

闲逸微不敢抬头去看莫云尽。他的眼前只看见莫云尽的衣袍,在光里泛着别样的色彩,脑子里竭力地回忆着,不确定地道:“土……豆。”

莫云尽低声道:“什么?”

闲逸微抬头,借着烛火,恰好对上莫云尽那深色的眸子,那缠满布条的模样,在这样的黑暗里莫名显得有几分诡异。

闲逸微迟疑地道:“我是……土豆。”这是主人家来地窖里常说的。

火光却在这时“嗞啦”一声,打了个闪,灯芯微弯,光亮暗了一点。莫云尽没有说话。这是莫云尽第三次从闲逸微嘴里听见新词儿,每一次蹦出来的话,既让人摸不着头脑,又让人无可奈何。

莫云尽撤出一只手来,弯下腰,单手抱起闲逸微,又快又稳。他的声音从闲逸微耳边传来,像是紧贴在耳边说的一般,轻轻地道:“说的什么胡话。”

闲逸微正想偏头去看,稍有动作,就已被抱回先睡着的地方。莫云尽重新给闲逸微盖好外衣,才在隔着一臂距离的位置坐下。

烛火只颤了颤,很快便被黑暗吞没了。

莫云尽道:“闭眼,睡。”声音轻的像远处吹来的一阵风。

闻言,闲逸微把脑袋歪向莫云尽那边,尽量忽略自己的不适应,竟也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深夜,灰色的天幕上,疏疏落落地缀着两三点星子,冷冷地闪着光。远处,一棵粗壮的树后,隐约藏着两个人影。

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就是这儿?”

另一个声音道:“对,我守了好几天,绝对没错。”

黑影动了动,又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