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而放慢速度,时而大步往前走,闲逸微就亦步亦趋地缀在后头,每一步都大差不差地踩在对方走过的位置上。
闲逸微想让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的人慢一点。可他不知道怎么说,更多的语句他还没学会,只能微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发出细碎、不规律的呼吸声。
他现在真的很累。挨过一顿打,腹中空空,体力还在不断被消耗,眼皮沉得厉害,又不敢真的闭上,眨了眨眼,眼前的路似乎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一片紫色从眼前晃过,勉强睁大眼睛一看,是少年的后衣摆。那少年每走一步,衣摆便轻轻摇曳,不疾不徐,像风吹湖面时荡开的波纹,深沉的颜色和这片凄清的景色格格不入。
闲逸微拍拍脸,神志清明不少,心情也莫名好了起来。
他也说不清心情为什么好,只不再细心注意脚下的路,而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那片摇曳生姿的衣摆,步子紧紧跟随,不知不觉间,他和少年之间原本适宜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一个没看着,闲逸微一只脚踩到了少年的脚后跟。
少年脚步急停,转过身。
闲逸微也跟着停下,当着少年的面刻意退后一步,拉开与少年紧张的距离,才抬头对上少年的视线。
少年的声音有些冷,没什么起伏地道:“你跟着我做什么?”露出的那只眼睛却没什么情绪。
那道声音从布条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却清清楚楚地落进闲逸微耳朵里。
闲逸微第一次听到少年开口说话,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又直愣愣地看着少年的脸,看着那些严实的覆在脸上的布带,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可是他只寻到一只正静静回望自己的眼睛。
少年见这人不回答,也不恼,看了闲逸微几秒,又道:“别再跟着我。”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闲逸微愣了愣神,然后连忙跟上去。
这一次,他不敢再盯着衣摆看了,而是牢牢盯着少年的脚步,走得更加小心。他隐约觉得,少年不太喜欢他。可那只眼睛里,又没有之前打他的那群人那样的凶狠恶意。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莫名有些令人心慌。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等闲逸微再抬头时,周围的景致已经变了。
狭窄的林间小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尽头,脚下变成了一片杂乱的草地,东一簇西一撮,一大半倒伏下去。间或耸立着几棵高大的树,枝桠伸得很长,长得也高,叶片却稀稀拉拉地分布着,凑不出完整的绿荫,也挡不住风,哆哆嗦嗦的,在风里苟延残喘。
天色更暗了。
闲逸微双手不自觉地揣进怀里,缩着肩膀,迈着小碎步跟在少年后面。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
那少年来到一间不大不小的茅草屋。他走至泛黄的木门前停下,门板上裂着几道细长的缝,好在还算严实,关起来应当能挡住夜风的侵袭。
少年正打算开门进去,蓦地,转过头,将目光落在几米开外的草地上——闲逸微驻足的位置。
方才一路走来,闲逸微一直紧盯着少年的背影。可现在,当那只眼睛看过来时,他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一株草。
那目光如有实质,好似能把人看透一般。
随即,少年收回视线。他没说话,也没赶人,只是打开门,走了进去。
闲逸微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听到关门声响起后,才终于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站了不知多久,月亮悄无声息地爬出来了。最初只是弯弯的一轮,藏在远山后面,怯生生的,后来它慢慢升高,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洒在那零星几棵树上,草地上泛出斑斑驳驳的树影,那些影子随着夜风轻轻摇晃,明明灭灭,像一层朦胧轻薄的纱。
今夜的月亮似乎格外亮,照得那间简陋的茅草屋也变了模样,四周边角泛着淡淡的银辉,方正的窗子边缘变得更柔和,屋顶上的茅草沾了露水,像闪烁的星子。
少顷,窗牖里亮起一点烛光。
从窗纸的里透出来昏黄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烛光隔着薄薄的油纸,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晕染开的画。偶有风从窗缝里钻进去,烛火便摇曳一下,那光也跟着闪。
闲逸微看呆了。
他的脚不听使唤地带着他往那扇窗靠近,像被一根绳子拉扯着。那片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眼睛里,瞳孔也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烛火仿佛温暖明亮的日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闲逸微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触碰到那团温暖,然而,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少年回过头时,那一刻的眼神。他读不懂少年眼神里的深意,只隐隐约约觉得感知到,这里是少年的居所,少年的领地,自己没有获得任何许可。最终,他把手慢慢缩回来。
想到这儿,闲逸微不再有任何逾矩的动作,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点儿光亮,双手垂在两侧的大腿边。
此时已月上中天。月亮的全貌都展现出来了,那是一个顶好的圆月,饱满,皎洁,静默地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可一大片铅黑的云缓缓移过来,像一团浸满了墨汁的棉絮,它不紧不慢地游移着,再慢慢地,不露声色地吞吃掉整个月亮。
天地间肉眼可见地暗下来。
窗里的烛火不知怎的也被黑云吞进了肚子,现下,真真正正是漆黑的夜晚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孔不入地钻进眼睛里,耳朵中,钻进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
闲逸微忽然觉得有点冷,冷得像有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一阵困意在这时袭来,四肢各处的酸痛,也在这时候找上门。他用力眨眨眼,适应在黑暗里视物后,摸索着背过身,靠着粗糙的墙壁坐下来,双手揣在怀里,将自己缩成一团。
闲逸微闭上眼,预备入睡,可他的手摸到肚子,又睁眼,想起自己是来找食物的,那吃的呢?眼下,他没力气再找,低头随意看了看四周。他发现身边长着许多长圆形叶片的草,叶子呈莲花状铺设在地面上。
一个绝妙的点子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他摘下那草的一片叶子,先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草香扑面而来,塞入口中,咬下的瞬间,一股汁水在口腔里迸溅,很脆,也很苦,苦得发涩,苦得他立马吐了出来。
闲逸微的整张脸都被苦得皱成一团,他用手背蹭蹭嘴角,又恢复原来的姿势。
他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好一会儿没动。
一个绝妙的点子变成了糟糕的点子,看来早点睡才是好点子。
翌日一早,天边晨光初现,落在那间茅草屋上,也落在蜷缩在窗下的小小的身影上。闲逸微在第一声鸟鸣中醒过来。
恰在此时,木门“嘎吱”一声从里往外打开。
闲逸微闻声望去,和那只露在布条外的眼睛对上。
那少年的脸上还是老样子,白色布条从头缠到脚,密不透风。闲逸微不甚清醒的小脑袋想着,难道缠成这样,睡觉会更舒服吗?
少年见到他,眼睛里出现一点细微的变化,道:“你在这儿,睡了一夜?”
闲逸微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双手反撑在后,想要借力站起来,却没想到腿麻了,根本直不起来,只能朝少年歪了歪脑袋,寻求帮助。
少年的视线落在闲逸微身上,像在思考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半响,他故意压低声音道:“快走。”
闲逸微有点懵,自己刚醒不久,脑子里还一团浆糊,没太明白少年的意思。但他敏锐地感知到少年语气不善,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眼泪便无声地流了下来。莫名其妙地,他的脑中闪现出昨日少年被众人欺负的画面,一个词一晃而过,道:“哥……哥。”
话落,少年的身体一瞬间像被定住了一样。那只眼睛里的隔膜似乎裂开一道小口子。
可闲逸微只看到少年像个木头人一样戳在那里,不来帮忙,也不说话。他又等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依靠自己。他扶着墙壁,小心谨慎地挪动双腿,一下一下的,像只笨拙的小虫。
闲逸微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泪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少年的那只眼睛终于动了动,声音比之前更低沉,道:“进来吧。”话落,见对方仍没有动作,轻叹一声,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放缓语气,道:“过来。”
闲逸微看懂了那个手势,迈出步子走近少年,每走一步,都要抬头确认一下少年会不会突然变脸。
然而并没有,少年就那么一直看着他,越走越近。闲逸微停下脚步,仰头去看少年,却只看到少年满脸的白布条。
少年转身进屋,边走边道:“记得关门。我现在煮粥,你吃吗?”
闲逸微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也不敢到处乱看,索性低下头,就这么杵在门口。少年走到一半,没听见关门声,步子一转,回过头来,略带疑惑地走到闲逸微跟前,然后蹲下来。那只眼睛近距离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局促的人儿。
少年道:“你不会说话?”
闲逸微沉默,脏兮兮地双手背在身后,指尖绞在一起。
少年凑近一点,道:“你叫什么名字?”闲逸微眼睛一亮,脆生生地道:“你的名字是……悠闲的闲,飘逸的逸,微不足道的微。”
……
少年愣了半秒,道:“闲逸微?”
闲逸微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嘴角弯起一道微小的弧度,搭配他脸上那乱七八糟的脏污,还有刚才两行没干透的泪痕,这浮面容,怎么看怎么滑稽。
少年轻笑一声,沉思起来。最终决定不告知自己的名字,反正自己早晚都会离开东洲,没有牵绊地离开最好,莫云尽这个身份就是个火坑。
随后,莫云尽朝屋里角落的水缸走去。舀水,打湿帕子,拧干,再走回来,递给闲逸微,指了指自己的脸。闲逸微接过帕子,往莫云尽脸上伸去,半途中,被捉住手腕,调转了方向,帕子落在了闲逸微自己的脸上。
莫云尽道:“擦你自己的脸。”
他也没松手,而是覆住闲逸微的手,带着人一点点擦净脸颊。那张脸的全貌慢慢显现,是个十分清灵且生动的长相,小巧的鼻,淡粉的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明澈有神的双眼,光是看着,便令人心生好感。
擦完脸后,莫云尽让闲逸微自己擦手,转而出门,往屋后的小厨房走去。
闲逸微学着刚才擦脸的动作,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手。最后,他把帕子展开,翻转着看了看,边缘全是撕裂的痕迹,但帕子的形状还挺方正,一点线头都没有。他又把帕子叠好,不知道放在哪儿,就先捧在手心里。
这时候的屋子里只剩闲逸微一人,他的肩膀终于塌下来一点,开始偷偷观察屋子里面。
屋子里的东西不多,角落里一口水缸,边上是一张木桌,一只桌腿下垫着一块小石头,桌下是一张矮脚凳,窗户边上,堆着一堆茅草,最下面垫着块木板,应该是睡觉的地方。
在这些东西的衬托下,屋子显得有些空旷。
又站了不知多久,闲逸微的双腿似乎麻了,他正想换个姿势,莫云尽就端着两个瓷碗进来。他把碗放在桌上,拉出底下的矮脚凳,抬头道:“闲逸微。”
听到自己的名字,闲逸微很快走过去,双手献宝似的把帕子举到莫云尽眼前。莫云尽低头看了眼闲逸微的发顶,接过帕子,随手放在一边,指了指矮脚凳,道:“坐。”
闲逸微坐下去,一只碗就递过来,里面装的是白米粥,有点稀,和水差不多,米粒沉在碗底,用汤匙一舀,可能舀上来的都是白水。他看着自己这碗,又略抬眼去看莫云尽那碗,想知道对方也和自己吃得一样少吗?结果刚看见个碗底,就见对方已经端着碗吃了起来。
闲逸微没了好奇心,拿起汤匙,不熟练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吃了半碗后,他又抬头去看莫云尽,这一看,倒忘了自己手里的粥。
莫云尽吃饭没有声音,速度不快不慢,奇怪的是,他嘴边那些缠得紧紧的布条,竟然半点水渍未沾。闲逸微好奇地不得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把吃的从嘴里送进去的?平时看着布条包得嘴都看不出在哪,东西是怎么吃进去,而且还不漏的?闲逸微越看越认真,眼睛瞪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布条看出个洞来。
莫云尽察觉到视线,停下动作,乜了一眼闲逸微,道:“专心吃饭。”
闲逸微连忙低头,把举了半天的汤匙送进嘴里,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地往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