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恕从袖中抽出一根吊坠,像是扇子尾吊着的,指甲大小水滴状,艳红的颜色如图刚流淌出的血。
他捻着吊坠,垂在宣容的鹤门令牌上。
轻轻点了下,莹白的令牌里,裹着碎星光芒的暗红色气息滚动流淌。
宣容讶于这非凡的色泽,抬眼定定望着林山恕,“掌门,可否告知我,我的师父是谁?”
“抱歉啊,孩子,贵人不便示面。”林山恕又将一金色扣子的卷轴交给宣容,“这是你师父给你的,可至览峰谷潜心修炼。”
览峰谷是掌门院后头灵力最为丰厚的地方。
宣容点头应“是”,心跳得格外快。
林山恕又回到台前,带着长老几句问候寒暄,很快结束了这场入门仪式。
周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好些师兄师姐。
宣容听到他们在说今日入门弟子比较多,而且有长老收徒,更多的是在好奇她的师父是谁,以及她的来历。
她在青缪宗从未遇到过被人群正面评议的时刻,也没感受过这么多尊重的目光。
心知师父不便,也明白如果师父身份真的很特殊,不露面对她也是一种保护。
宣容小心妥帖收好令牌与卷轴。
仪式结束,众人也散去。
仲卿和庞忝也各领着自个儿徒弟回去。
“可惜啊可惜啊,我还想收她做徒儿呢。”
顺道并行走时,庞忝忍不住同仲卿搭话。
“你算老几?”仲卿冷哼一声,“连掌门都没资格,你想想贵人的身份还能有谁?”
“其他门派不可能。”庞忝捋胡分析,“让掌门如此敬畏的,只得是那四位了。”
骆夏跟在他们身后,直皱眉。
他瞧着瘦成干的姑娘,并没有在她的身上感受到多好的潜质。
而且那四位插手门派收弟子的事,更是闻所未闻。
“我们在入门考验里的表现,会有很厉害的贵人观看吗?”柳寒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骆夏的袖口。
“不会。”骆夏非常肯定,“鹤门每日都有这样的关卡,不会有贵人看的,而且贵人还不愿意露面,印证了贵人有事绊住。”
他父亲在桁水鬼君手下,待会儿可以写信一探究竟。
“这位姑娘的运气真好。”柳寒嘟着嘴,“要是骆哥哥也有这般运气就好了,你这么厉害。”
她最后一句话是趴在少年耳边讲的,极小声。
骆夏下意识望向前面聊的正投入的师父,发现他没有察觉身后动静,才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但还是慎言。”骆夏并没有觉得柳寒说错话,他敢打赌自己的天赋必然不必宣容差。
从小就被家人督促修炼,桁水鬼君也赞许过他天资聪慧,他有信心。
柳寒嘿嘿一笑,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
览峰谷是一座青山下的谷缝,缝隙裂的很大,但是温度宜人。
因灵气充沛的缘故,花草树木长势也喜人。
走进来时,宣容闻到很浓郁的花香。
她站在山谷中央,仰头环顾四周,两侧山峰高耸,头顶还有一处山石连接,山石下方布满了青苔。
这样的视角给宣容带来了眩晕感,还有丝丝缕缕的惧意。
她想起了寒川牢,这里的山谷地势与寒川牢有几分相像。
刺骨的寒意由身体内往外散,花香的气味也变成了夹着寒意的檀香味。
“我爹说的贵人收徒,收的竟是你?”
清朗又突兀的声音将宣容很快拉出那种窒息的感觉。
谷底是温暖的,是绿色的,是活的。
宣容双手摸上脸,麻木地感知着。
林脉脉提着巨大的食盒,摇摇摆摆地走到宣容面前,撅着嘴,“昨晚是我太激动了,我爹已经教训过我了。”
“不过你竟这般厉害?”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羡慕,“我要是有你这般争气就好了,夜里我能跑老头床上跳舞。”
宣容回过神,被少年的话逗笑了。
“今早我见着我二哥了。”林脉脉见她笑了,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和我二哥说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我二哥将我训斥一通。”
“原是我一直有误会。”
“当年言谕是把我二哥揍了,我二哥那段时日不理人,现才知我二哥并未觉得败给言谕是羞耻的事,牙齿也是回来路上出了些状况磕掉的。”
他说完,脚搓了搓地面,将一片小草搓翻了个儿,“我向你们道歉。”
宣容其实不讨厌这位有些聒噪还有点小心思的少年,反而觉得他挺真实的,有什么用眼睛就可以看出来。
一开始因为他诋毁言谕,她自是不喜。
不过误会解开就好。
“话又说回来,姐姐,言谕呢?怎么没有看见?”林脉脉笑着露出一对酒窝,“我也得和他当面道歉。”
宣容摇了摇头,“他放弃进鹤门了,我也不知他去哪了。”
“也是,他这般厉害。”林脉脉又开始阴阳怪气,“鹤门留不下他这尊大佛。”
“并不是……”
宣容刚要开口,怀里黑色的令牌冷不丁地传来声音。
“我听到了。”
是言谕……
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他娘的!他从哪冒出来的?”林脉脉大叫。
宣容忙从怀里把令牌掏出来,只见令牌上深红色的符文正一闪一闪发光。
“小子,你离宣容远些。”
令牌还在发出声音。
林脉脉涨红了脸,手哆嗦地指着它,指了又觉着自己不该怕他,于是壮着胆子冲令牌道:“就不!”
“我听到了,你要同我道歉。”
对方懒懒洋洋地抛出这句话,林脉脉一下蔫吧了。
宣容听完只觉得冒犯。
可是他怎么会给她身上安个窃听的物件呢……
她还是不相信这是言谕的风格,“言谕,我想着你更应该先和我解释。”
令牌那一端沉默了片刻。
宣容做了个深呼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同他说介意这事。
“方才遇到危险了吗?”
言谕冷不丁地问道。
“啊?”宣容没反应过来。
“方才察觉到你的情绪不对劲……令牌我确实施了法术,感受到你处境不对,会连到我这边。”
像是意识到自己冒犯的举动,言谕又很快补充一句。
“抱歉,平常我不会听到什么……”
“哈哈,叫你吓我。”林脉脉见言谕吃瘪,心中就是有一股畅快感。
宣容双手捧着令牌,微微放松了胳膊。
她方才的情绪确实很不对劲,如若不是林脉脉突然打断,她可能在那种恐惧中一时半会抽不出身。
寒川牢的十日,先是痛,后是失去知觉,然后新的伤口出现,继续痛着。
是很痛,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折磨。
看着死去失活的皮肉,想着出来后也就是一具行尸爬肉。
“谢谢你,言谕。”
宣容的声音带着她未察觉的哽咽。
“我没事的。”
“没事就好,别害怕……”
令牌的对面说完后,像是不知道如何继续开口,又默了好久。
“姐姐,你跟言谕是道侣吗?”林脉脉在一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宣容抬头惊恐地望着他,赶忙摇头,而她手中的令牌闪烁几下也恢复了正常。
“不要乱猜啊!”她都想把林脉脉的嘴巴捂上,“我们是朋友,朋友互相关心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也希望林脉脉的话,言谕不要往心里去,不然也不知道怎么看她。
林脉脉不敢吭声,又见宣容却是不像情意被发现的害臊模样,便也不再提了。
他摇了摇手中的大食盒,“这是我爹让我送过来的,我爹说你师父交代过了,要给你喂的好好的,等他忙完来接你时,希望看到健健康康的徒儿。”
宣容心中一暖,“帮我谢谢掌门,也谢谢师父。”
林脉脉狡黠一笑,将食盒放到最近的石桌上,“那姐姐先吃吧,我回去定和我爹转达的。”
宣容打开食盒,发现里面吃食各色各样,什么都有,“林脉脉吃过没?要不留下一起吃?”
“没没没!”他就等这句话了。
两人用过膳,又简单聊了聊鹤门的各个重要位置以及弟子们的关系。
聊了一个时辰,林脉脉将话题转移到宣容身上,“姐姐,可否看看你师父留给你的卷轴?就看一眼外皮!”
他眼中写满渴望,“我没去看今日的入门仪式,听门内师兄说可亮眼了。”
宣容见他这般,无奈笑着。
已经露于人前的卷轴,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她从怀里掏出,却不料卷轴转化成一缕金光,轻柔地飞向她的眉心,进入了识海。
宣容环顾黑漆漆的四周,懵了。
上辈子她还没学会如何打开识海,这辈子竟然直接被卷轴拉了进来。
卷轴在识海里转悠,很快飞到小姑娘的面前,没等她动手便自然展开。
内卷底是黑色的,字如鎏金。
宣容扫了眼,上面的字一一浮出变大,大到她要退后几步才能看全这些话。
“冥域纵生法。”
“本卷十重……”
她盯着字,呢喃出声。
没记错的话,这个鬼界最高功法,是第一位鬼尊写下的。
当时的鬼界掌权者还不叫鬼尊,而是冥帝,生死大运因果由鬼界掌控最多,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为了平衡天地界,有了十二神殿。
众生自此对鬼界多了恐惧,对十二神殿多了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