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亚带艾知去了庄园的一间卧室。
卧室的装潢与书房如出一辙,整体色调偏暗红且庄重,有一种低调但奢靡的气息。
艾知看见床榻上已经摆上了一套衣服,便知这是兰亚特地为自己准备的。
这时兰亚已经去了隔壁的小内间,艾知望着正对床榻的那面古朴的镜子,看到了那道穿着婚服的纤细的身影。
未加思索,艾知解开了身上的衣物,换上兰亚为她准备的衣裙。
衣料很轻,是便于行动的短裤装,两侧有蝉翼似的薄纱裙摆,走起路轻松灵动。
与之相配的还有金臂环和作为装饰的珠链。
换上身,高贵神圣,犹如神女下凡。
艾知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望着兰亚送她的那条腰链出神。
刚刚解下,兰亚恰巧从内间出来。
“怎么了,不喜欢这条腰链吗?”
艾知摇头:“不是。”她直直看向兰亚,笑了笑,“这样贵重的礼物得好好收起来,戴在身上,我怕糟蹋了。”
兰亚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那我给你个小盒子装起来。”
阳光从琉璃窗内投进来,将墙壁染上七彩的光。
艾知的一身米白色也染上点点彩光。
兰亚的手环显现时间,她朝艾知会心一笑:“饿了吗?我今天准备了你喜欢吃的菜。”
自准备婚宴的早晨起,艾知确实没有再进食。
这顿午宴既是接风宴,又是祝贺艾知重获新生,所以兰亚准备得异常丰盛。
可艾知一口也吃不下。
许云声倒是吃得有滋有味。
“喝点海鲜粥吧,里面有蟹肉和鲍鱼。”兰亚朝伺候餐饮的机器用人使了个眼色。
机器用人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为艾知舀粥,端到艾知面前。
粥已盛好,艾知就算再无精打采,也只得吃。
外边是吃不饱饭的地下城百姓,她在这里面浪费粮食,简直天打雷劈。
机器用人见艾知吃了一口粥,还要继续为她布菜。
夹了清灼菜心后,又夹了甜熏鹅脯肉,还要继续给她夹菜的时候,艾知忍不住了,让机器用人停下。
“谢谢你,但是我现在没有什么胃口,先退下吧。”
机器用人受命令于兰亚,兰亚开口后,机器用人才停下。
“小爱你是担心游医他们,所以才吃不下的吗?”
见艾知没说话,兰亚只当是的。
她笑了笑,让艾知放心:“放心,我遵循他们的习惯,既有高级营养剂,也有新鲜的瓜果蔬菜可以选择。他们每餐都是根据自身选择的。”
“兰亚,谢谢你。”艾知抬眸,眼神充满感激。
四个月前艾知突然被迟载发现踪迹,穷途末路之际,迟载提出要铲除地下城。
原先她是想拼死一搏的。
可寡不敌众,许云声又受重伤,地下城能否存活能且依靠的只有她。
她知道,迟载的所作所为,也只是为了她。
为了地下城,为了让许云声活下去。
她假意服从。
果不其然,迟载上当了。
其实艾知是在赌,赌迟载对她的容忍度有多高。
所以她又明目张胆故意打着迟载的旗号给许云声送药。
迟载再一次发怒。
可她赌对了,许云声的命被她救下来。
迟载甚至放了他。
在某一天竟提出要给地下城百姓建造新住处。
一个身居高位,从小就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的人,说要与他曾经最看不起的群体共处。
她知道,他这么做也只是为讨她的欢心,求得她的原谅。
他以为,他这么做,她一定能够原谅他。
可艾知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懵懂小姑娘。
她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她不可能对迟载的所有话全盘相信。
他们那一个集体都不可能一下子脱离对地下城百姓的固执偏见。
更何况一个站在所有人之首的统领呢。
她嘴上说她信了,可她的心还处在边缘。
一半是觉得迟载改正了态度,即使目的不纯,但他万一是真的为了她作出改变呢。
另一半是她不希望看见的事实——
假意顺从她,事事如她心愿,背地里仍然我行我素,只为了骗取她的信任。
有天,她收到兰亚的密报。
她说许云声已安全抵达她那里,但地下城新家园的建设已停止。
兰亚说她不清楚这突然的停止意味着什么。
当时的艾知正在画画。
她在画地下城新家园的蓝图。
她的手一抖,整个新家园的蓝图线已经画歪。
四天后,兰亚再次发密报。
兰亚说新家园已被征用为第二区新式军用基地。
原地下城居民已被尽数驱逐。
许云声已得到消息,暗中前去接应。
兰亚让艾知别着急,她会找地方安置流离失所的所有地下城居民。
【兰亚,帮我想办法,我要离开这里。】
【这里?你是说首辅宫?】
【对,去哪里都好,我要离开这里。】
【好。你别慌张,不要打草惊蛇,我想办法救你出来。】
兰亚随后又发条消息过来——
【万事别慌,一切有我。】
随后,兰亚的消息连同艾知的回信在读后即被销毁。
刚要画完的蓝图也跟着毁于一旦。
一滴清泪从艾知的眼角滑过,艾知迅速擦掉。
她冷眼低眸瞧着空空如也,能映射她面容的屏幕画板。
拿起画笔重新画线,重组搭建。
那个长得跟小伽一模一样的机器用人就在远处候着。
他没听见丝毫动静,只能听见艾知安静细密的笔触。
一切如往常一样静谧。
此后,艾知彻底自己裹入与迟载欢丨好的恩爱假戏中。
她知道迟载不信自己,所以她才要放纵自己一直收敛的感情。
演到自己都以为自己真放下了和迟载的恩怨,一辈子只想和他长久。
演戏的人只有演到自己投入了,别人才能信。
所以迟载信了。
他说他要与自己结为伴侣,在天地的见证下,成为贝器时代实名的夫妻。
她答应了。
她要在迟载最沉浸的时候,给予其最意想不到的报复。
机器用人给盛的海鲜粥,艾知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吃完。
吃到最后,已经凉透。
一顿饭,三个人全在沉默。
竟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欣喜。
艾知强忍不适,咽下最后一口,站起身。
兰亚早就吃好,等待艾知结束用餐。
她见艾知要走,着急问道:“你去哪儿?我陪你。”
艾知舒展眉头,尽可能放松神情,撑着餐桌,微笑着回道:“我有些困,想休息。”
兰亚本要陪艾知去给她安排的卧室,谁知另一个机器用人走过来,给兰亚递上一封密函。
兰亚的脸色立刻晴转阴。
事出紧急,她需要立刻赶回皇区,有线人来报,第二区派人来皇庭了。
兰亚看向还在大吃大嚼的许云声,说:“许先生,我有事得先回去,这里就交给你了。但先请你带小爱回卧室休息。麻烦了。”
许云声毫无顾忌地抹了抹嘴,食指朝额头向兰亚一挥:“小意思长官,请交给我。包您放心。”
给候在一旁的机器用人交代完事情后,兰亚火速离开。
虽未问情况,看兰亚的表情,艾知也知道是紧急的事情。
她强忍不适,跟兰亚挥手告别。
然后跟着许云声去了自己的房间。
兰亚给她准备的卧室是阳光暖房,金色的帷幔烘托得整个房间温暖有朝气。
艾知来不及欣赏,直冲里面的盥洗室,将才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最后吐到连胃里的酸水都尽数呕出。
许云声皱眉,站在盥洗室门口,盯着用冷水洗脸让自己好受点的艾知。
艾知仰头,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唯有眼角因生理刺激变得绯红。
她不太分得清脸上的究竟是水珠还是自己流的泪。
许云声还在盯着自己看。
“你到底怎么了?”
透过镜子,艾知撑着洗手台,望向许云声,她垂下眼睫,镇定道:“没什么,就是不太舒服而已。”
“你在迟载那儿呆的几个月,他竟然还没给你养好。”
“许云声!”艾知声音大了些。
好像只有提到迟载两个字,她的情绪才会有这么大的波动。
“能不能不要再提他了!”
“……”
许云声沉默两秒,又开口:“你刚才不舒服怎么不说,为什么要强撑着?”
地下城的时候倒跟自己挺横,还真以为艾知就这么个臭脾气。
还是说在第二区呆的,转了性?
胃里清空,那种不适感才消下去许多。
她直起身,擦去脸上的水珠,又恢复成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脸色。
艾知转身望向凝视自己的许云声。
“兰亚为了地下城的事情已经够操劳了,我不想拂了她的好意。”
许云声觉得艾知这套理论简直是谬论。
“不想拂了人家的好意,你等着人走了再吐。浪费粮食不说,也算糟蹋人家的心意吧?”
艾知:“……”
见艾知低下头,情绪不高,许云声才收住嘴:“我意思是要学会当场拒绝,不是难受了还不说。这样不仅不能算接受别人的好意,还伤害了自己。”
他瞅了瞅艾知,发现她依旧没有要说话的意图,又故意道:“你以前怼我的劲头怎么没了?跟我分开这四个月学会当淑女了?”
许云声本以为艾知会怼自己,结果艾知只是淡淡地从他身边略过。
许是刚刚吐过,艾知此刻没了力气,她虚指门口,抬眸朝许云声看过去:“你说的我听进去了,我想休息,请你出去。”
许云声:“……”
既然下了逐客令,许云声也不方便再留下。
他一走,看见门自动关上后,艾知倒向床榻,把脸埋进枕头。
极小声的呜咽传出来,但声音只有艾知一个人能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