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霁白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仿佛被无形的利刃贯穿。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眼前被刺目的幻象占据——
冲天的大火焚烧着琼楼玉宇,天空被染成不祥的血色,热浪仿佛能隔着时空灼伤他的皮肤。
破碎的银甲碎片四散飞溅,上面沾染着暗红与焦黑,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还有一双盛满痛苦的紫瞳,那双眼睛他曾在那幽冥殿中见过,深邃、威严、难以捉摸。可此刻的这双紫瞳,只剩下绝望、悲伤,以及仿佛随着眼前某个重要事物的崩塌而一同死寂的灰败。
这极致的痛苦如此真实,几乎让他窒息。
紧接着,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传来模糊却喧嚣的欢呼声,层层叠叠,仿佛来自万众:
“恭喜鬼王,一战成名……”
“贺喜鬼王,平定叛乱,威震三界……”
那欢呼声虽然在庆祝胜利,却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入他的耳膜,热闹的画面与那双紫瞳中的痛苦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霁白闷哼一声,从短暂的却耗尽心神的痛苦画面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是梦吗?
可如果不是梦,为何会如此真实,连那火焰的灼热,那心碎的痛楚都清晰得刻骨铭心?
如果那是真的,那他在那个场景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那一战成名的鬼王说的是苍梧吗?他为何在“成名”之时,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毁灭般的痛苦?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这些画面到底是什么……”他无意识地轻声问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颤抖和对记忆本能的恐惧。那幻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可留下的痛楚却久久不散。
云霁白捂着胸口,感觉到自己的魂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又重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素白的长衣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鬼后?鬼后您怎么了?”若辰端着白玉盏匆匆赶来,看到云霁白的样子,魂体猛地一颤,手中的白玉盏差点跌落,“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小的去请鬼王——”
“不用。”云霁白抬手制止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若辰将白玉盏放在桌上,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云霁白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那盏白玉盏中微微泛光的“魄”,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个幻象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闻到焦糊的气味,能感受到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能听到那些欢呼声在耳边炸响时的眩晕。还有那双紫瞳——苍梧的紫瞳——里面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绝望与死寂。
那是什么样的痛苦,能让一个鬼界之主露出那样的表情?
云霁白想不出来。
可他隐隐觉得,那个答案,就藏在那片被封印的黑暗中。
那之后又过了两日。
苍梧依旧每日来陪他,带他出去走动,讲那些讲不完的往事。云霁白也依旧安静地听,偶尔露出笑容,偶尔问几个问题。
可他不再问关于凤渊的事了。
苍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追问。他只是更频繁地来看云霁白,更长时间地待在寝殿里,更温柔地握住云霁白的手。
像是怕失去什么。
第三日。
苍梧被判官匆匆叫走,说是西南地脉又有异动,需要他亲自去查看。他走之前反复叮嘱若辰看好云霁白,又加固了殿外的结界,才放心离去。
云霁白一个人坐在殿中看书,看了几页便觉得心烦意乱,将书放下,走到窗边发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空灵缥缈,带着一种不属于鬼界的冰冷的气息。
“云霁白。”
云霁白猛地转过头,殿内空无一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回头,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不该在这里。”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
云霁白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殿门紧闭,结界完好,烛火安静地燃烧,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谁?”他沉声问。
殿内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缓缓渗透出来,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在幽蓝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刺目。
那光芒汇聚成一个人形。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道投影——可那投影中散发出的仙力威压,却让云霁白的魂体本能地感到战栗。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气质出尘,眉宇间带着仙界之人特有的矜贵与淡漠。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朴素却也透露着高贵。
可她的眼睛是冷的。
那双眼睛看着云霁白,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你是谁?”云霁白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本座乃仙界仙子,名唤清衡。”清衡的声音空灵如泉水击石,却听不出任何温度,“奉仙帝之命,特来告知你一些事情。”
云霁白的心猛地一沉。
仙帝。
又是仙帝。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他稳住心神,冷冷地看着她,“请你离开。”
清衡没有动,甚至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流露出任何不悦,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
“你知道你为什么想不起来吗?”他问。
云霁白没有说话。
“因为你的记忆被封印了。”清衡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被苍梧亲手封印了。”
云霁白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胡说。”
“本座有没有胡说,你心里应该有数。”清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你每一次轮回,都会失忆。能不能失忆全都是鬼王一人说了算,他若是想让你失忆,千年万年你都不记得;他若想让你记得,千年万年定然都不会忘记。他掌管人的生死,前尘后世,都是他一句话说了算,何惧着轮回道?”
云霁白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因为你的记忆里,有他不愿让你知道的事。”清衡往前走了一步,衣摆在地面上无声滑动,“比如——他是怎么害死你的。”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狠狠地扎进了云霁白的心里。
“你胡说!”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魂体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苍梧不会害我!他等了我一千年,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他——”
“他当然可以为你不要命。”清衡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因为他的命,本来就是你的。”
云霁白愣住了。
清衡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类似于怜悯的东西。
“一千年前,凤渊——也就是你的前世——是四海八荒第一战神。他法力无边,威震三界,连仙帝都要敬他三分。可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样强大的法力吗?”
云霁白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发抖。
“因为凤渊的体内,封印着一只上古凶兽——焚煞。”清衡说,“那只凶兽的力量,既是凤渊法力的来源,也是他最终的劫数。焚煞的意志会逐渐侵蚀他的神智,让他从守护苍生的战神,变成毁灭一切的魔物。”
“仙界为了阻止这场灾难,想了很多办法。可最终,他们发现只有一个办法可行——在凤渊彻底魔化之前,将他与焚煞一同封印。”
清衡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可凤渊不愿意。他不愿意被封印,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他答应了一个人——要活着回去。”
“那个人,就是苍梧。”
云霁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相爱了。”清衡的声音很轻,“一个鬼王,一个战神,阴阳相隔,本就不该在一起。可他们不顾三界非议,不顾天道不容,执意相守。凤渊甚至为了苍梧,不惜与仙界反目。”
“可仙帝不能容忍一个失控的战神,仙界也不能容忍一个随时可能魔化的凶器,存在这个世上,”清衡仙子的目光落在云霁白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所以,他们设了一个局。”
云霁白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不要说了”,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苍梧为了荣誉,杀了战神。”
云霁白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不可能,他是鬼王,他想要什么没有,何必为了荣誉杀了爱人?”
清衡:“他是鬼,是贪婪**的化身。”
云霁白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那些苍梧讲过的往事,那些他走过的地方,那些苍梧看他的眼神,那盏空了灯芯的凤翎长灯,那双在幻象中盛满绝望的紫瞳。
所有的一切,忽然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苍梧等了他一千年,不是因为深情不渝,而是因为愧疚。
苍梧护着他、宠着他、纵容着他,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欠他。
——苍梧必须保住他,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将云霁白连日来积攒的所有温暖与期待,全部浇灭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清衡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仙帝不希望看到苍梧复活凤渊。”她说,“凤渊复活,但是没有记忆,千年前的事,全都凭苍梧的一张嘴……到时如果他们联手,那么三界必将天翻地覆。”
“仙帝不想杀凤渊,也不想杀苍梧。可仙帝也不能允许他们毁了三界。”清衡的声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虚伪,“所以,本座来告诉你真相。不过,你也很聪明,在上一世的弥留之际,留下了一副带着真相的画。”
“那画被苍梧藏在鬼界的书阁中了,只有你能找到。”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消散。
“记住,”他最后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像一句诅咒,“苍梧欠你的,不是一千年,而是一条命。”
仙人消失了。
殿内恢复了安静。
幽蓝的烛火依旧安静地燃烧,窗外彼岸花依旧红得刺目,忘川河的水声依旧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永远不会停歇的哀歌。
云霁白一个人站在窗前,魂体在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缓缓抬起,放在自己的心口。那里,那颗被苍梧的魂力温养着的心,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可他忽然不知道,这颗心到底是谁的。
是云霁白的?
是凤渊的?
还是苍梧用一千年的愧疚与等待,编织出来的一个美丽的谎言?
开文开的太着急了,重读发现前面几章有一个伏笔忘记写清楚了
改文会改变章节发表时间,我想我的目录整整齐齐的QWQ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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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年后的重逢(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