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苍梧果然信守承诺,每日都会来带云霁白出去。
他们走遍了鬼界的每一个角落。
苍梧像个耐心的说书人,指着每一处景致,讲述那些被轮回抹去的往事。云霁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偶尔露出笑容——可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想起来”的光芒。
苍梧似乎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掩饰得很好。
第七日。
云霁白醒来的时候,难得地发现苍梧还在。
他就坐在床榻边,白发垂落在肩侧,紫瞳半阖着,手里拿着那本云霁白念了一半的志怪书。烛火幽蓝,映得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像一个执掌幽冥的鬼王,倒像一个早起等恋人醒来的普通男子。
云霁白没有动,就那么躺着,从下往上看他。
苍梧的睫毛很长,是银白色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唇线却柔和,此刻微微抿着,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解之处。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翻书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声音惊扰了什么。
云霁白忽然想,这个人真的等了自己一千年吗?
一千年,三千多个春秋,十万多个月升月落。他一个人守着这片永不见天日的幽冥之地,一个人走过忘川河畔,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一个人喝那些只能让自己睡着的酒。
就为了等一个每一世只能相聚一日的人。
“醒了就起来。”苍梧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盯着本王看什么?”
云霁白被抓了个正着,却一点都没有心虚的意思,反而理直气壮地说:“看你好看。”
苍梧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紫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意外、无奈。他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很快就被白发遮住了。
“油嘴滑舌。”他说,声音却比平时轻了许多。
云霁白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说的是实话,鬼王哥哥确实好看。”
苍梧的耳尖更红了。
他把书合上,放到一旁,站起身,背对着云霁白:“今日想去哪里?”
云霁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原来鬼王也会害羞。
原来那个在数百仙兵仙将面前寸步不让、在仙帝面前掷地有声的鬼界之主,也会因为一句“好看”而手足无措。
“今天哪儿也不想去。”云霁白说。
苍梧转过身来看他,微微皱眉:“为何?”
“因为前几日都在外面走,我想歇一歇。”云霁白从床榻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而且,我想看看你平时在殿里都做些什么。”
苍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本王公务繁忙,很少在殿内。”
“那我不管。”云霁白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苍梧面前,仰头看他,“反正今天你陪我在殿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苍梧低头看着那双赤着的脚,眉头皱得更深了:“穿鞋。”
“不冷。”
“鬼界阴寒,你魂体未稳,不冷也要穿。”苍梧弯腰,从床榻边拿起云霁白的鞋,蹲下身,将鞋放在他脚边,“抬脚。”
云霁白愣了一下:“变成鬼也要穿鞋吗?”
苍梧抬头看他,紫瞳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云霁白乖乖地抬起一只脚,苍梧握住他的脚踝,帮他把鞋穿上。那只手很凉,动作却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两只鞋都穿好之后,苍梧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云霁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融化。
这个人啊。
明明在外面是那么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鬼王,在他面前却连鞋都要帮他穿。
“苍梧。”云霁白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怎样?”
“对凤渊。”云霁白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也这样对他吗?”
苍梧沉默了片刻,紫瞳望着窗外那片永远不变的幽冥天空,声音很低:“差不多。”
“差不多?”
“他比你更会戏弄本王。”苍梧的唇角微微勾起。
云霁白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白发紫瞳的鬼王,对着一个银甲白袍的战神絮絮叨叨,而那个战神一脸不服气地顶嘴——忽然笑了出来。
“那你还等他等了一千年?”他笑着问。
苍梧转过头来看他,紫瞳中倒映出他的笑容,目光温柔得像忘川河底最柔软的那片泥沙。
“因为是他。”苍梧说,“因为是他,所以等多久都值得。”
云霁白的笑容顿住了。
他看着苍梧那双紫瞳,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压了一千年的深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这个人,”他别过脸去,不让苍梧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怎么总是说这种话。”
苍梧微微侧头,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什么话?”
“就是……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苍梧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云霁白的脸。
云霁白猛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苍梧的表情很平静,可紫瞳深处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本王说的是实话。”
“捏我脸干什么!”云霁白捂住被捏过的脸颊,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因为你说想哭。”苍梧理所当然地说,“本王哄你。”
“捏脸算哪门子哄人!”
“本王不会别的。”
云霁白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就气不起来了。他放下捂着脸的手,深吸一口气,说:“那你重新哄。”
苍梧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重新哄”是什么意思。片刻后,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捏云霁白的脸,而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炸毛的小兽。
“好了。”苍梧说,“不哭了。”
云霁白站在原处,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头顶的力道,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哪里是要哭了。
他明明是想笑了。
笑得压都压不住。
那日剩下的时间,两人就在殿中消磨。
云霁白让若辰从酆都城买来了一壶酒——不是苍梧平时喝的那种烈酒,而是一种据说用忘川水酿造的,带着淡淡甜味的低度酒。
“你平时喝的酒太苦了。”云霁白给苍梧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尝尝这个。”
苍梧端起酒杯,看了看那淡粉色的酒液,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若辰说叫‘忘川酿’。”云霁白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苍梧的杯子,“尝尝。”
苍梧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太甜了。”
“甜还不好?”云霁白喝了一大口,眯起眼睛,“我觉得好喝,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喝难喝的酒呢?”
“这就要问你了,为什么总是喜欢喝难喝的酒,害得我也要一起喝。”
“我?我不知道。”
苍梧看着他迷茫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将酒杯端起来,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好喝吗?”云霁白期待地看着他。
苍梧放下酒杯,面无表情地说:“还行。”
可他伸手,把空杯子推到了云霁白面前。
云霁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提起酒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将那壶忘川酿喝了个精光。
云霁白的酒量显然不怎么好,喝了没几杯,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说话也开始有些大舌头。
“苍梧,”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苍梧,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苍梧放下酒杯:“为何这么说?”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云霁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也带着一丝委屈,“你对我这么好,等了我那么久,可我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我觉得……我觉得对不起你。”
苍梧看着他,紫瞳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伸手,将云霁白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很轻很柔:“不是你的错。”
“那也不公平。”云霁白抓住了苍梧的手,不让他收回去,“你记得所有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你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我喜欢晒太阳,记得我喜欢在温热的池水中梳洗……梳洗自己的羽毛……”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梳洗自己的羽毛。
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苍梧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苍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霁白眨了眨眼,酒意朦胧中,他似乎看到苍梧的紫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我说……梳洗自己的羽毛?”云霁白自己也不太确定,“我说了吗?”
苍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紫瞳中的光芒明亮得像是要点燃什么。
“你说了。”苍梧的声音很低,“你说了。”
云霁白看着他忽然变得通红的眼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苍梧?你怎么了?”
苍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还是红的,可唇角的弧度却是上扬的。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你刚刚说了你从前的习惯,我没有告诉过你。”
云霁白怔住了。
“他喜欢在温泉里梳洗自己的羽毛。”苍梧说,“每次打完仗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见仙帝,不是去疗伤,而是找个温泉泡着,把自己的羽毛一根一根洗干净。本王说过他很多次,说你是战神,不是一只鸟。他说,战神也是凤凰,凤凰就要梳洗羽毛。”
云霁白听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温热的池水,氤氲的雾气,一双苍白的手在清洗一柄银白的长剑。
不,不是在清洗长剑,是在梳理……翅膀。
“我……”云霁白捂住突然疼痛的头,眉头紧皱,“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要勉强。”苍梧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温热的魂力从掌心渡过来,抚平那突如其来的剧痛,“本王说过,不急。”
云霁白抬起头,看着苍梧那双写满担忧的紫瞳,忽然笑了。
“苍梧。”他轻声说。
“嗯?”
“我今天说了那句话,是不是说明……我的记忆有希望恢复?”
苍梧看着他,紫瞳中的光芒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是。”
“那你开心吗?”
苍梧没有回答,可他唇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霁白看着那个笑容,忽然伸出手,戳了一下苍梧的脸颊。
苍梧愣住了。
“你笑起来好看。”云霁白说,酒意又涌上来,让他变得比平时大胆了许多,“你应该多笑笑。”
苍梧回过神来,抓住云霁白戳自己脸颊的手,佯怒道:“放肆。”
“你才放肆。”云霁白理直气壮地顶回去,“我是你的鬼后,戳一下怎么了?”
苍梧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和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别过脸去。
“怎么了?”云霁白凑过去看他。
“没什么。”苍梧的声音有些闷。
“你耳朵又红了。”云霁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地说,“苍梧,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的!你看,红得都快滴血了!”
“本王说了没有!”
云霁白看着苍梧那副恼羞成怒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银铃。
苍梧被他笑得没办法,转过头来看他,紫瞳中满是无奈,可唇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你呀。”他说,语气像是叹息,又像是纵容。
窗外的冥火幽幽地亮着,彼岸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忘川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古老的安眠曲。
殿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无奈又宠溺地看着。
若辰端着白玉盏走到殿门口,看到这一幕,默默地退了回去,将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他活了那么多年,头一次看到鬼王笑得那么好看。
那日晚些时候,酒意散去,云霁白靠在窗边看书,苍梧坐在他对面批阅鬼界的公文。
殿内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云霁白看了一会儿书,偷偷抬眼去看苍梧。
苍梧正低着头批阅公文,白发垂落在额前,紫瞳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文书,偶尔皱眉,偶尔提笔写几个字。他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线条冷硬而分明,像一幅水墨画。
云霁白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苍梧。”
“嗯。”苍梧没有抬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凤渊呢?”
苍梧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紫瞳看着云霁白,目光平静而认真:“你就是。”
“我是说如果。”云霁白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如果我一辈子都是云霁白,不是凤渊,那你等的那一千年,岂不是白等了?”
苍梧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紫瞳微微眯起,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会。”他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你都是你。”苍梧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本王等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记忆。你想不起来,本王就陪你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你一辈子都是云霁白,本王就一辈子把你当云霁白来护着。”
他顿了一下,紫瞳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本王等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字。”
“本王要的是你的心,你的灵魂,你忘记本王千次万次,本王也有信心让你重新爱上本王千次万次。“
云霁白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又来了。”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又说这种话。”
苍梧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本王说的是实话。”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云霁白眼角的泪痕,“每一句都是。”
云霁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紫瞳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苍梧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云霁白揽入怀中。
一只手放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不哭了。”苍梧的声音在云霁白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本王在这里。”
云霁白把脸埋在苍梧的肩窝里,嗅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香和幽冥气息的味道,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被人等了一千年,好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哪怕他想不起来。
那晚,苍梧没有去禁地。
他留在了寝殿里,和云霁白并肩躺在床榻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苍梧。”云霁白在黑暗中轻声唤他。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苍梧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在想明天带你去哪里。”
云霁白笑了一声,翻过身面朝苍梧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苍梧也转了过来。
“明天还出去?”
“你不是说想在殿里待着?”
“待过了,明天想出去了。”
苍梧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却让云霁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苍梧说,“明日带你去个没去过的地方。”
“什么地方?”
“明日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云霁白嘟囔了一句,却没有追问,而是伸出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了苍梧的手,握住了。
苍梧的手微微收紧,回握住了他。
“苍梧。”
“嗯。”
“晚安。”
“……晚安。”
黑暗中,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温度从苍梧的掌心渡过来,不高不低,刚刚好。
窗外的冥火幽幽地亮着,像是替他们守夜的灯。
忘川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古老的安眠曲,温柔地哄着这两个等了太久的人。
这周再来一更吧,两个小粉花不太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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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千年后的重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