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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

陆府大厅里一片祥和。

陆应琳心情好极了,饭都多吃了半碗。

陆夫人看着女儿掩不住的开心,笑道:“琳儿今晚心情不错,发生什么高兴事儿了?”

被指出心情,陆应琳觉得自己乐得颇不厚道,压了压嘴角,只因吏部尚书的儿子和一群子弟打马球,谁知身下马儿突然暴起,他不慎坠马,很不幸,他摔断了腿。

这摔断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订婚的事最迟也要明年开春了,不用嫁给不喜欢的人。

今早她和陆夫人一起去尚书府看望病患,真情实意流了几滴感激的泪水。

身后嬷嬷给陆夫人布菜,“夫人别打趣小姐了,夫人心情和小姐不相上下。”

嬷嬷心里清楚,婚期将近,夫人爱女心切,又扭不过老爷和少爷,若不是尚书之子受伤,今日躺在床上就是夫人了。

和母女俩的轻松自在相反,陆丞相面色沉重,陆夫人还好,陆应琳掩不住的开心,他晚饭吃了几口就离席了。

陆应舟原本不打算回府,走在绾月院门前的巷子里,忽地停下脚步。

陆丞相身边的管事静立,不知在此等了多久,见人来,弯腰恭敬道:“少爷,老爷要见少爷一面。”

陆应舟的不耐到达极点,陆丞相的行为让他感到莫大的冒犯。

准确来说是有人出现在自己领地,出现在绾月院附近。

若是阿姒在,她要坐在院中秋千上,高高荡起,外人站在巷中,会不会见到她的面容?阿姒那么胆小,会不会被吓到?这次是派人来院外守着,下次呢,陆丞相会不会派人直接闯进这唯一的净土带走阿姒?

他向来会遮掩情绪,一番平定下,淡声对管事说:“走吧。”

陆应舟迈入书房,简单问好后问:“祖父喊孙儿有何事?”

陆丞相从他进屋就一直低首看手,都没抬起头。

他不答,陆应舟也没继续问。

过了会儿,陆丞相随手把书扔在手边,不容置喙道:“你也该成婚了,二十又七,别家男儿这年龄孩子都上学满地跑了。”

和逼陆应琳出嫁不同,陆丞相要他成家没什么功利心思,他老了,年轻时身子再怎么康健,岁数到了,各式各样的问题都冒出来了,尤其是最近,夜里腿时不时抽两下,不服老可不行,未来是年轻人的,陆家也该添新丁了。

陆应舟周身清冷,垂眸道:“祖父怎的着急抱重孙了,不过孙儿暂无成家打算。”

陆丞相直接抛出:“是为了绾月院那位。”语气肯定,话外音是早就知道阿姒的存在。

陆应舟也没想着能瞒住这老奸巨猾的丞相,没什么惊奇,只是那股不耐咆哮得愈急,这刻他等不及,想立刻把他口中的陆家毁掉。

陆丞相一双苍老的眼紧盯他,见他坦荡沉默,没有要悔过解释之意,怒上心头,拿起手边的书朝陆应舟砸去,胡子翘起,“好!好得很!未成婚就养起外室了,养个玩玩也就罢了,还真上心了,为了她不娶了?你将陆家百年宗族门楣置于何地?你还记得你肩上扛的担子吗?”

不论陆丞相如何指责气骂,陆应舟始终一言不发。

陆丞相胸口剧烈起伏,望着殿中挺得笔直的身影,个子和他年轻时一样,能力心境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忽然没了批下去的劲儿,靠在椅背上,“我宁愿你和你爹一样,万花丛中过,从不上心。”

他下最后通牒,也是底线,“我告诉你,想让他进陆家大门,除非我死,明年夏天前再不和个名门贵女成婚,诞下嫡子,我即刻派人将那迷惑心智的女人送到江南庄子里。”

陆应舟这时才抬眼,眼中有极浅笑意,却让人一眼能看到其中的寂寥与嘲讽。

“祖父多虑了,她已经走了,孙儿亲自送走的,人走远了,祖父有再大的本领,只怕也找不回人。”

那天他离开寺庙,却没有走远,薄雾散开,金乌毫无保留地挂起,阳光洒下,一切都变的清晰明了,他眼前却仍是昏昏糊糊一片漆黑。

他在附近守着,心里饱受煎熬,一如兖州那天,想着要是那人不喜阿姒,嫌弃她被掳名声受损,他就是不顾一切也要把阿姒带走。

可他亲眼看到阿姒被李重贺带走了,他甚至看不清她的面容。

他甚至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难过。

“祖父顾好身子。”说完陆应舟大步离去。

他走得飞快,回到主殿,走到案前坐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长臂一挥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挥到了地上。

陆应舟自带的清冷温润消失殆尽,神情狠厉,他讷讷道:“都怪她什么都不懂。”

是夜,陆应舟又沉沉陷入梦境,梦里是阿姒离开的前一天。

陆应舟罕见地在日头还没落时赶到了绾月院,这让阿姒激动地拉着他手问了好久。

“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来陪阿姒?”

“没什么事,索性告假早点来见阿姒。”

阿姒见他有说不完的话,“喋喋不休”,檀口含粉,说话又轻又柔,像说什么天长地久的情话。

陆应舟突然开口问。

睡梦中,陆应舟下意识皱眉,他忘不了阿姒的答话。

“阿姒愿意!”

陆应舟听后,勾起抹少年感十足的笑。

“还要和杜嬷嬷永远在一起,要是小鱼回家了,也要一辈子和它在一起,还有秋千,都要陪着阿姒。”

阿姒自顾自说着,没有注意到对面人的变化。

永远对她来说是多美好的字眼啊,无论发生什么,一转身,他们永远就在那,沐浴着时光的河流,静静等你回头,不会分离。

陆应舟脸色愈来愈冷,明知道结果,却还是不死心问:“阿姒知道什么是爱吗?”

阿姒想了会儿,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懂。

梦里,他问出那句话,好似魔咒般空灵,笼罩在人心头和脑海,久久不散:“阿姒愿意和兄长永远在一起吗?”

可这次,阿姒说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她羞涩起来,莹白的脸上晕出粉霞,绞着手指,“阿姒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她一步步走近,握紧裙摆,低垂着眸子,浓密的睫羽一颤一颤,少女的扭捏本就是最有说服力的情书。

阿姒坐到他怀里,软声道:“阿姒要嫁给哥哥。”

梦境陡然一转,入目皆是大红色,自己的寝殿一派洞房装置,龙凤喜烛,大红喜被,其上铺满了寓意多子多福的桂圆红枣花生。

阿姒一身喜服,头戴金冠,稚嫩的脸庞,小孩子一样,穿这身隆重贵气的衣裳竟也格外适配。

陆应舟眼睁睁看着,他贴近她那抹了口脂的小巧樱唇。

浓重的烛泪缓缓爬落,明黄烛火跳动不休,忽明忽暗,把夜氤氲得朦胧梦幻。

他想起了刚来的那时候。

阿姒刚醒来,没了所有记忆,问自己的名字,他告诉她,你叫阿姒。

“阿姒。”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随口扯他叫夏舟。

阿姒歪头问舟是什么意思,他解释:“是船的意思,就和你昨天出门坐的马车一样,只不过马车是在陆上走的,舟是在水上浮的。”

最初阿姒一幅怯怯模样,对他这个兄长也是怕得不行,他抽时间日日与她待在一处,后来她卸去了防备。

一天,阿姒兴冲冲说要坐船,要坐他身上,陆应舟只笑了笑,把细细的腿扯下去,说不可胡闹。

而如今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蛮横将阿姒拽到身上,让她荡了一夜的舟,嗓子都哭哑了都不许她下来……

睡梦中的男人猛然惊醒,眼中浓浓欲色未尽,他先看了一眼身侧,空空如也,侧眼瞥了眼红烛,起身欲去耳房冲洗,几步的距离,还是先换了身寝衣。

神策军衙署,阿姒在正殿里新搬来的榻上午睡,旁边小几上摊放着未完成的画作,丹青线条稚嫩却也初具雏形。

她骤然惊醒,趿上鞋子就朝案前端坐的李重贺跑去,发出细微哒哒的响声,惊慌道:“阿郎,有人要吃我……还有洪水……好多的人挤在一起……”

李重贺忙着手中事,没抬头,随口道:“放心吧,你只有被我吃的份儿。”

阿姒还在说着自己做的噩梦,梦里真实得让她心惊,好似亲身经历过一样。

李重贺虽居高位,很多事情坚持亲力亲为,一到衙署就把所有精力专注于公事,“别耽搁本王办事,睡醒了就去接着画你的画,今日把兰花图给我画出来。”

阿姒最近在李重贺教导下学习画画,练字阿姒也学得很快,用李重贺的话说就是“木头脑袋还没朽烂”,他精于书画,眼光毒辣,一眼看出她手腕力度孱弱,五指绵软无力,落笔虚虚浮浮,骨架全无。

简而言之,不是书法那块料,就是长期学也不会有大进步,只是多识几个字,至多不是个文盲。

既如此,不如把重心转向别处,写字要求一笔一划凝心聚力,扎实稳练,反观绘画倒不必如此紧绷,虚实相生,线条可柔可韧,淡染晕色指尖轻缓把控即可。

腕间气力不足,大可扬长避短,不必困在一条死胡同里。

如她所料,阿姒在画画上进展确实更顺一些,她本身也喜欢在在纸上画来画去,每种颜料,那个颜色在纸上是什么样的,两种颜料混合又是怎样的,这都够她探索许久。

阿姒几乎不讲话,完全沉浸在沮丧与迷茫的情绪中,她想坐在他腿上,就像和哥哥在一起时一样,这种贴得很近的动作让她觉得安心。

手轻轻搭在李重贺握笔的手臂上,摇两下,见他不理她,又要哭上一会儿,哭累了歇上一会儿。

李重贺懒得理她,他臂力稳,她那劲儿和挠痒痒一样,丝毫不耽搁他写字,那木头脑袋整日胡思乱想,做了个梦吓得不行,哭一会儿就缓过来魂儿了。

再摇两下他的手臂,又哭起来。

正当阿姒无措时,忽听殿前通报:“肖寺卿请进。”

肖铎见阿姒也在顿了下,又恢复如初。

阿姒也看见了他,她记得他,她在枇杷树下见过他的。

他看她的眼神好凶,阿姒感受到他的不善与厌恶,为什么呢?

阿姒乱七八糟地猜着,落到李重贺眼中便是她望着肖铎的出神模样,甩开她的手,厉斥:“本王有要事相商,你在这碍什么事,还不快滚出去!”

阿姒被噩梦吓到,心神未定,对他倾诉,没有得到回应,还遭他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委屈得不行,“殿下这么说我,我讨厌殿下。”说着就小跑出殿。

门外的玉影一头雾水,连忙跟上。

敢对秦王甩脸色,确实如江奇所言,很是受宠,肖铎挑眉,看李重贺的反应。

李重贺倒没什么反应,没管阿姒,脸上也没有被冒犯忤逆的怒色,直入主题:“事情办的怎样了?”

事有轻重缓急,把人安抚好后,就要开始最让他心魂激荡的环节,把肖想她的人剁得稀碎。

她被掳到京郊孤庙,当天恰好李重旭倒在附近水沟,据他亲口说是来附近和友人约好秋猎游玩,喝得太醉,下车透气晕在了水沟。

这话除了他自己没人信,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段日子李重旭见他和老鼠见猫一样,老远瞧见他都躲着走,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藏起来,一副心虚模样,更加验证他的猜测。

李重贺见他的脸就想到他兽皮下对阿姒的龌龊想法,想一刀刺死他的念头几乎要按捏不住,天知道他怎么在这几天的早朝上忍下来的。

不只是为了她,更多是为了他不容半分践踏,至高无上的尊严,竟敢动他的人,这是**裸的挑衅与冒犯,踩在他的权势与颜面之上,每当想到这,他心头翻涌着恶心与滔天怒火。

之前还乐意和陆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背地里下手也是徐徐图之,如今也没接着演的必要了,一个个来。

肖铎一一禀告:“吏部尚书胡庸手握官员考核、调任之权,常年借着京察大计大肆收受贿赂,中饱私囊,克扣级别较低的官员俸禄,兵部王耀其私下倒卖军械牟利,作案时间持续多年,金额巨大,御史中丞方中信与朝中一众涉事官员暗中书信来往,沆瀣一气,信函中白纸黑字写明,只要递交白银两千两即可压下所有弹劾奏折。”

这都是陆家那派的人。

肖铎清楚,从今日起,秦王党才真正开始对陆家的围剿对抗。

说完正事,肖铎蓦地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姒,李重贺不让她进衙署正殿,只让她待在厢房里,门口还有两个士兵看守着她,人也是一副怯怯的模样,见到个生人吓得跑回了屋子。

他唏嘘,如今光明正大出入放着众多机密文件的书房,还敢和自负到极点的李重贺叫板,待遇和性子真是天差地别的变化。

“殿下就对良娣愈发上心了,可不像是把人当小宠的样子。”

李重贺心高气傲,自负狂妄,却从不吝啬于提拔下属,下属提的建议只要贴合实际,一般都会采纳,因此肖铎也敢当面指出来。

肖铎和江奇不同,比起朋友,他和李重贺更多是同一条船上的合作关系,李重贺选择肖铎这个寒门之子,除了知人善任,爱才惜才外,很大原因就是他从不遮掩向上爬的野心,为此不遗余力铲除异己,是个靠谱得力的盟友。

利益紧密相连的人被女色所迷,为了自己,他没理由不反感这种行为。

小宠,李重贺动了动嘴角,是自己说过的话。

起初李重贺以为只是感觉和阿姒在一起很轻松,可这么久了还是不会腻,他自己也觉得稀奇。

他第一次带阿姒来衙署,把她带到了厢房里锁着,那也是肖铎第一次见到阿姒。

李重贺带个女人来办公地点,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他进屋问李重贺对阿姒的看法。

李重贺皱眉回想,他怎么答来着?

“养的小宠罢了。”虽然她性子娇纵起来了,有胆子同他置气,不过他把这归为小宠的逆反心理,调教惩戒一番就可。

李重贺想着既养得顺手,自己御极后,封她个贵妃养着就行了。

小宠能耐可不小,现在宠物已经成了生活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宠物长久陪伴在你身边,给你带来欢乐,无论多久回家,在外人眼中是成功还是不堪,你永远是那个小小身体眼中的全世界,东奔西跑一天,回来看见个小家伙满心满眼向自己跑过来,确实是令人享受的瞬间。

更有甚者,见不到就心急如焚,恨不得它永远在自己身边两步的距离,正是李重贺如今达到的境界。

养的若是动物,物种不同,再亲近,内心深处还是有道清晰的界限,可陪伴你的是一个全心全意依赖着你的人,养久了分得清对他的感情了吗?

李重贺抬了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不清楚?还有资格说我?”

“吏部尚书儿子好端端腿怎么断的,你下手可真狠。”这话不像是指责倒像是夸赞。

肖铎回道:“没殿下手段狠厉,相处十多年的朋友说杀就杀。”

这说的是程墨。

没了程墨,江奇又性子粗犷,很多话都反应不过来,如今李重贺与肖铎两个互相利用的人关系有了微妙的亲近。

不知为何,肖铎直觉认为李重贺对阿姒的上心不妥,只因阿姒太纯净了,纯净的神秘,神秘往往意味着危险,李重贺显然也察觉不对,前前后后细细调查两遍,结果却没有丝毫问题,也就放下心来。

他却始终对阿姒抱着谨慎态度,思及此道:“良娣举止是有些娇纵了。”

李重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了下。

娇纵?

胆子和老鼠一样,脑袋瓜也不灵活,有那个本事在本王面前任性?

肖铎没说话,他进来时看了眼阿姒,一身大红色衣袍很显眼,脖子上还戴了个有璎珞项圈,华丽到刺眼,想看不到都难。

璎珞圈还有另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长命锁,是民间父母给孩子带上祈求孩子长命安康的。

她是什么时候带上的?

肖铎锁眉,李重贺轻飘飘的反应令心底那股不安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