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曦,京城尚在沉睡中,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回荡在街巷。
李重贺披着大氅,策马前行,硬朗胸膛前鼓起柔和的一小团。
犹如春日小草探出尖来,领口处露出个毛绒绒的发顶,脑袋在宽大氅衣下拱来拱去,要向上探出头去,“要去哪里呀?唔……怎么出不去……”
松紧带都抽出在外系紧,连一丝冷风都进不去,她又怎么能探出。
脑袋隔着层布,猛地撞上李重贺下颌,他闭了下眼睛,平复把人踹下去的冲动,睁开眼皮斥道:“老实点!”大手毫不留情朝她臀部拍去,小小一团止了动静。
李重贺察觉出她的不高兴,没去管,只专心赶路。
“你对我不好,不让我睡觉。”阿姒在里面嘟起嘴,尽管他看不到,“我现在好累,嘴巴也好疼。”
她昨晚睡得晚,今天早早被他拉起,根本就没有睡够,起床就发现嘴唇疼得厉害,喝口热粥眼泪都被刺激出来了,她早膳吃一口,就要小口呼气好久。
她被罩在两层布料之间,往常这时候她还在睡梦中,随着马蹄起落,轻轻撞着他的胸口,也睡不成了。
李重贺心想:是马匹在走,她又累个什么劲儿,他起的比她还早,睡得比她晚,她倒委屈起来了。
至于嘴巴肿,那也是她活该,她是他的,生下来就注定要和他绑在一起,她的所有都属于他,既是他的,他是什么做不得,亲几口算什么,她可没拒绝的权利。
何况自己冷静自恃,昨晚之前亲嘴这种事他从未想起过,若不是她先缠上来主动要,大抵他一辈子也不会做这种事。
亲了怨他弄疼她了,不亲了她又不愿意了,又哭又闹的。
怎样都对不住她了还,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李重贺想起昨晚的触感,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对他来说体验不算差。
二人走在京郊小道上,路高高立在水沟之上。
李重贺平静又极具威慑力的话传来:“是,对你不好,带你这个累赘,影响赶路,本王看就把你扔路边的沟里好了。”
阿姒皱了皱眉不吭声,搂紧他腰身。
马蹄下的土地草木渐丰,没过多久,就到了目的地,马匹停在了连绵的山间。
李重贺单手托着身上人,利落下马。
终于到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要赶这么久的路,阿姒拍了下他手臂,“放我下来吧殿下。”
她又拍了拍。
李重贺兀自想着:要去半山腰的平坡上,山路狭隘崎岖,路上多土块碎石,她不爱操心,整日和梦游一样,做什么事都马马虎虎,身子骨也不算好,走路歪歪扭扭,要是再摔一跤。
啧,又是麻烦事一桩。
阿姒身子往上托了托,惊呼一声。
李重贺抱人往山腰赶,索性不让她脚沾地有机会闯祸,这样走得还更快一些,她娇弱,走两步不还要赖着不动让他抱?
他身材魁梧,步伐飞快却很稳当。
一路上,耳边泉水哗哗的声音愈来愈大,半刻钟后阿姒被放下来,随着衣袍的扯离,视线清明起来。
周边全是高耸的山脉,干枯的草丛灌木,面前却是一片格外开阔平坦的绿色,漫山遍野都是紫色的野花,不知是什么品种,迎风招展盛放。
更震撼的是,原处山崖壮观的瀑布倾泻而下,清风裹着水汽漫过整片花海,为花瓣镀上层晶莹光泽。
阿姒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离自然最近的时候也只是在离军营的帐篷一里的小溪旁边,哪见过这般自然景色,连连惊叹起来,她自顾自在花丛里跑了起来。
阿姒今日在某人要求下穿了身大红织锦裙,像只初入花丛的蝴蝶,穿梭个不停。
李重贺早年哪里乱打哪里,走南闯北惯了,雪域高原,大漠孤烟,茫茫戈壁,各类自然景色都见了个遍,一个瀑布,几朵花对他来说没什么值得看的。
他望着她干脆的背影,油然而生的不安混合着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想立刻把那个贪玩又不谙世事的蠢货抓回来。
稍强的运动,阿姒白净的脸庞红润起来,这几天的愁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娇俏极了。
找到宝贝第一步要藏起来,至关重要的下一步是安抚她受伤的心灵,否则留一个吓傻的蠢货,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聪慧如他,自是深知花小钱办大事的道理,浪费半天宝贵时间换她今后更得力地取悦他,何乐而不为?
罢了,且纵她这一会儿。
那股好奇劲过去,才发现她一人转了这么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一眼远处负手而立的李重贺,又跑回他身边。
许是她红着脸乖乖回来这个习惯取悦了他,李重贺没指责她方才的忽视,等她先开口。
“春天开花,夏天树叶绿油油的,秋天叶子都变黄掉落,草也干瘪瘪的,现在是秋天,这里怎么有这么多花还开着?草还是绿色的。”
在阿姒的眼里,春天是青草鲜花,夏天是绿树蝉鸣,秋天则是黄叶干草,冬季是白雪皑皑。
四季轮转,但对她而言,从不残酷。
李重贺之前嫌她这幅懵懂天真的模样反衬他的精明阴狠,如今倒觉得好奇,为何她的快乐来得那么简单,他权倾天下,什么都有也从未感受过一丝快活。
这样挺好的,轻松。
他嘴角翘起极轻的弧度,解释道:“地热温泉顺着山崖而落形成瀑布,水汽蒸腾,附近温度升高,抵挡秋日霜寒,土壤肥沃,温度适宜,野花得以在秋季盛放。”
“阿郎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哪来这么多问题,随便走到这里了。”
确实是随便走到这里的,具体是哪一年他不记得,只记得那时他很小,也是一个萧瑟的秋季,他在附近驻扎的军营里练武,心里烦闷,诗文里讲登高望远,排解愁绪,他就往山上跑。
本想登高望远、排遣胸中压抑,如“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所言。
可群山无情,反映人心,满心仇恨怨怼,哪怕极目所见江山美景,也能勾起悲愤,反成“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睚眦必报的天性在年幼时已显露无疑,愤恨中他立下誓言,要把那些人一个个除之后快。
突然听到了泉水丁零声,他回头,看到了奔腾而下的瀑布,以及一片缤纷,心汲取了片刻的宁静。
之后每当他面对李重旭挑衅,建文帝暗中削减他势力,表面仍和他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丽妃又在耳边重复千万遍那些话时,他忍不住要撕破脸皮时,都会来这坐上一会儿。
后来,他长大了,力量变强大,没人再敢挑衅他,嘲讽他是没有实权的废物王爷,也少有失意苦闷时刻,算起来好久没有来过这了。
这些他自不会对阿姒讲。
阿姒揪着衣袖,磕磕绊绊说不出话,“你……你……那个……”
“有话就说!”
“你,你会不会离开我!”
是问句,却说得太过着急,像有人拿刀子放在她那细颈边,强迫她说出般。
出口效果就是和某人上句说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着急中带点强迫。
李重贺:“……”
许是地势高,又在群山包围间,这里云很低,低到仿佛踮踮脚,一伸手就可以触到。
这里的风也是慢的,慢到可以听到花草一下下翻动的声音。
她离开他,只存在一种情况:他厌恶了她。
李重贺皱眉想着这种可能,“花钱养你,再弃了你,岂不亏本了,本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阿姒听懂了,她一遍遍确认着,“你不会离开我?”
“你不会离开我。”
“你不会离开我!”
“闭嘴!”
什么话她说出来就多了种黏腻意味,让他格外不适,像炖烂了的五谷粥,豆子大米都炖开了花,最后得到一碗可以糊窗纸的黏糊糊的物质,五脏六腑都软成了浆糊。
“呼——”阿姒舒坦地吐出口气,挂着讨好的笑,“我们盖章。”她拉起他的手,小拇指勾起他的,尽管他并没有配合,但在阿姒的拉扯下,还是成功拇指相贴,盖下歪歪扭扭的印章。
李重贺滚烫的体温从指腹传递给阿姒。
这是被人要的信号,是不被抛弃的信号。
阿姒心里胀胀的,暗自伤情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深情对望。
李重贺一激灵很快甩开她越扣越紧的手。
两人性子,人生经历天差地别,一个是四方天地里长大的没脾气兔子,一个是在广阔天地里跑野了后看什么都不耐烦的爱生气野兽,说完全是两个极端也不为过,很多时候想不到一起去。
李重贺把阿姒此刻归为太爱,可是相处可不是只有爱就行,这套对他没用,他不会为任何人降低自己的底线。
他咳了声,严肃道:“本王告诉你,以后遇见事情再逃一下少不了一顿罚。”
她被夺走前,他因她逃避而与她置气,经历分离后,恍然惊觉自己的本末倒置,这几天他也一直在想。
他承认,是他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他在看到她因一丝风险就避开所有路时,怒火交加,觉得她配不上果断的自己。
站在他身边的人怎么是一个如此怯懦,窝窝囊囊的人。
他生来虽说遭陆家和建文帝明里暗里的打压,但也是皇室子弟,顺风顺水,他拥有面对一切的实力。
可阿姒呢,一不留神就被夺走,生命都处于险境,这还是在他身边,受王府庇护的条件下。
那之前呢?
无父无母,在青楼长大,不逃避七岁就要面对无父无母,被家人抛弃的真相,不逃避就要受老鸨的苛待责罚,不逃避就要接受被当作礼物送来送去的命运。
逃避也无所谓,她又能怎么办呢?
他的高傲让他从不会设身处地从一个依赖他才能活下去的女子考虑。
生死离别才让他看清了她的重要性,学着从她的角度思考一些事情,他开始后悔那天责骂了她,因为傲慢,几天都未去见她,若她真有事,他可能会很想见她一面吧。
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尤其是对李重贺这种心高气傲到天上,谁都放不进眼里的人,短暂失去过一次,他的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低下头的能力去看阿姒的处境,最终舍不得把时间花在这些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了。
既知道割舍不掉,如此重要,她也是无奈下做出的选择,形成的自我保护的惯性,为何要生她的气,她又何其无辜。
过往他不再深究,她到了他身边,就是他的人,他不许任何人欺辱他的人,没什么事能让她害怕,她更无需逃避。
“以后有什么事,大胆去做,想怎么做怎么做,没人能把你怎样,有靠山再给我窝窝囊囊……”
他停下来,只因阿姒眼里冒星星,专注看着他,一副痴情到极点的女子模样。
李重贺:“……”
显然没听他说话,李重贺不耐,提高声音,“懂了吗?”
阿姒弯着唇小鸡啄米直点头,耳边的发丝也毛茸茸地荡来荡去。
和她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费劲,李重贺放弃沟通,淡声,“往左边转。”
阿姒听话照做,“哇塞,是彩虹,阿郎快看,有彩虹。”
“我看看有几个颜色,红色,黄色……”
只有正午,阳光才能穿过高山,与温泉水汽碰个正着,时间刚刚好。
地热催发的泉水炽热滚烫,浸润京郊干涸的土地,灌养万物。
有人是一杯冰水,加温水得到的还是冰凉,一成不变,只有加滚烫的热水,才能发生微妙的彻底的变化,人也是如此,对阿姒和李重贺而言,只有炽热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感情才能打动那颗冰封已久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