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应琳从大理寺出来时惊觉天都这么黑了,一阵冷风吹过,她双手环抱住自己。
嘉和披着毛绒披风,见人出来,喊:“应琳——怎么现在才出来,再不出来我就要和侍卫一起进去找人了。”跑着过来将手臂上搭的披风搭在陆应琳肩头。
边帮她整理边抱怨,“这大理寺查案怎么查到我们两个什么,我们老老实实在那闲谈,什么都没瞧见,怎么就和通缉犯扯上关系了,这还是本县主第一次进大理寺呢,也算是新体验了。”
“嘉和你怎的还比我出来的早?你是多久前出来的?”
“我早就出来了,半个时辰前就出来了,没见你出来,就一直在门口等你,再不出来我真要以为出什么情况了呢。”
进了大理寺,没见肖铎的身影,二人被引着进入了两个不同的房间,大理寺负责断此盗窃案的判官说。
陆应琳和嘉和猜,可能是为了防止二人串通供词。
“判官问了你什么?我进那个房间,就是去喝茶的,问了两句话就被放出来了。”
提起方才在房间里的经历,陆应琳,被带入审问房间后,判官对她倒是客气,上来就让她坐下,说只是问两句就放人走了。
这一聊就是接近一个时辰,最开始还问了和案子有关的事情,比如当天什么时候进的如意楼,进大厅后可有见什么举止怪异的人,后来的问话就越问越偏,好多都和盗窃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陆应琳觉得怪异,却也耐着性子配合判官办案,没想那么多,此刻得知嘉和只被问了两句就出来了,心头那股怪异更浓。
嘉和也没想那么多,自认倒霉,谁让她们和盗匪同时待过同一酒楼的,“走,我们上马车,母亲派人来接我们了,先把你送回陆府,我再回去。”
马车上备好了暖身的姜茶,嘉和喝了口,突然提起:“你记不记得,肖铎好似和我们和我们还同窗过一年,不过不是一个班的,之后就从白鹿书院转走了。”
陆应琳饮下热茶,只觉浑身舒泰,听此放下茶盏,疑惑道:“是吗?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我也是今日偶然想起,方才派小厮去打听,肖府只是个不起眼的门第,难怪我们对他没什么印象。”
当下门第观念较前朝来讲已有不少改善,寒门子弟可以通过科举夺取功名,可人以类聚,没有利益需要的情况下,高门大户不会自降身价和寒门打交道,年轻一代交际圈也随之固定下来,就像嘉和和陆应琳,一个是长公主独女,小小年纪被舅父建文帝封为县主,一个是陆府嫡女,陆家名门望族,姑母陆皇后盛宠不衰,她俩的朋友也都是京城鼎盛世家的女儿。
嘉和骤然坐直身子,“唉,应琳,我刚想起,你是不是帮他说过话?”
嘉和见陆应琳一脸懵,接着道:“就是有其他世家子弟欺负他,我记得应该那人就是肖铎,咱俩刚好碰见,你还上前替他说话了。”
陆应琳想起了些当时场景,她好像替过一个少年说话,不过时间有些久远,记忆已经变得模糊,那男孩的脸也不再清晰。
“他那时瘦瘦高高的,真没想到几年后会大变样,真是钱权最养人,不过他倒也争气,中了进士后一路晋升,年纪轻轻坐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听说肖铎他和三表哥走得近,应是秦王党的。”嘉和提到和李重贺有关的,兴致明显高起来,“看在三表哥的面子上,我勉强原谅他今日浪费本县主两个时辰的宝贵时间。”
陆应琳脑中还在搜索着,可想了半天也没有有关肖铎的更多印象。
大理寺。
房间内只点了一只烛,光线昏暗,和墙融为一体的石门被人从内推开,肖铎从里迈出,背后的小隔间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令人触目惊心的刑具。
这是专门审问重刑犯的房间,一但供词出现前后矛盾,或证据充足犯人死不认罪的,直接将其拉至墙后隔间,皮肉之苦下,再怎么硬的嘴也能撬开。
判官难得见秉公执法的肖铎还有“滥用公权”的时候,揶揄道:“陆千金只是无关路人,当场盘问两句就可以了,大人不至于把人家带回大理寺,还关到个盘问死刑犯的房间吧。”
肖铎一言不发目光落在案上那盛着半碗茶水的茶盏,光滑的白瓷边缘隐约可见一抹粉红色。
“属下没听到暗号,可是没话找话了许久,估计在陆千金心里的形象都和登徒子无异了,寻常女子被大理寺卿的人带走又审问一番可是要吓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人和陆千金有仇呢。”
肖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有些阴森的审讯室里显得有些阴森,“我和陆府千金算起来还真有仇呢。”
他可忘不了当年她怎么居高临下,满脸鄙夷践踏他心意的。
陆应琳回到陆府,就要穿过往自己院落里去,被府上管事拦住。
“小姐,老爷有令,要小姐……”管事脸上也是 “要小姐去小佛堂抄经。”
陆家信佛,府上常供佛家香火,而惩罚后代的方式之一就是跪在蒲团上,面前放一个较低的书案,对着佛像抄写经书。
“祖父为什么罚我?”
“是我回来晚了吗?可我是去大理寺配合查案的,不信可以去大理寺问,嘉和县主和我一起的,我没有乱跑,你们都可以去问。”
管事站在原地,一脸为难。
陆应琳长叹一口气,压下那股要爆发的情绪,正声道:“我亲自去和祖父说。”手腕刚转过去。
“老爷已经睡下了,小姐还是乖乖和老奴去佛堂吧,早抄完早休息。”
陆应琳手握成拳。
“小姐不休息,夫人也不会安然入睡的。”
陆应琳猛地往身后看去,果然见到母亲的身影。
陆应琳快步跑过去,她如同世界上所有依赖目前的孩子一样,在受委屈的时候渴望着父母的支持与保护,“母亲——”
陆夫人小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心疼地看着女儿,嘴角上下嗫嚅着,柔声说:“母亲陪琳儿一起去抄经书好不好,母亲让膳房备下了你最爱吃的糕点,这么晚了吃正餐易积食,吃两块糕点压压。”
陆应琳眼里一片灰败,手慢慢从陆夫人手中退出来,扯出抹极浅的笑意,“母亲去睡吧,女儿自己去抄经就可以了。”说完就往佛堂赶,脚步越来越快。
她只是有些厌倦了,从小到大,每次在她最需要她出面时,母亲从未替她说过一句话。
哪怕是要眼睁睁见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她和祖父明里暗里闹了这么久,母亲的答案也是妥协。
母亲见证了她的狼狈,她的抗争,却平静带着些安慰地说出和她一起受罚这样的话。
她知道母亲没有家世靠山,无法反抗祖父,她不求她能改变祖父的想法,她只希望她能为了她反抗过一次,替她说过一句话。
陆应琳拳头松开,眼角湿濡。
陆夫人往前追了两步停下,眼里涌出两滴清泪。
拿着食盒的嬷嬷陪着陆夫人多年,怎不知她的难,劝道:“夫人别伤心了,小姐也是被老爷无端惩戒,心里闷。”
陆夫人带着哭腔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嬷嬷,我的心里也闷啊,你说我做的是什么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儿子和我不一条心,整日见不着面,女儿也对我失望了,可公爹那般强势,要我怎么办呢……”
嬷嬷看她这般模样,心头也是苦涩,劝道:“每次小姐被罚,哪次夫人不是一样煎熬,以后,以后孩子都长大了,总会好的,他们会知道你的良苦用心的。”
昨夜一场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夜,天气转凉,炎热夏季也正式收了个尾。
瑶光阁内却不见一丝冷意,门上挂起了挡风的毡帘,把秋意隔绝在殿外。
阿姒今日提出要李重贺教她读诗。
之前没在意过,也没有凸显这一缺点的机会,她这一提起,李重贺才意识到阿姒没文化。
他顿时有些嫌弃,自己学富五车,文武双全,站在他身边的怎么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花瓶?大字都不识一个,这岂不是显得自己品味很差?
瑶光阁西间暖阁,阿姒坐在书案前,正拿着根毛笔在纸上涂画着,手指并一起抓住笔杆滑动着。
阿姒的抓是真的整只手都抓住,常人是手腕发力,她是手指发力,纸上很快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痕迹,聚拢的笔尖被压成几绺,墨汁也直直渗透晕染开来。
阿姒贴合纸张的手掌都被墨汁浸染,她却浑然不在意,只顾低头,专心摆弄着手中的毛笔。
蠢的不行。
李重贺皱眉语气加重:“脏不脏,你是学写字还是糟蹋笔墨来的?”
听见话音,阿姒抬起笔尖,顺着李重贺嫌弃的视线,垂眼看见手侧黑漆漆的,小声惊呼一声,立刻把手举得高高的,面对李重贺略带苛责的目光,局促地抿了下唇,歉疚地笑了笑。
更蠢了,算了,不会就不会吧,也不指望她文采斐然,字字珠玑,她是他的东西,看谁有胆子非议。
李重贺从最基础的握笔开始教起,阿姒是不懂,但一旦有人教,学的很快。
后面又教了几个简单的字,初学不可贪多,他让自己照着临摹。
阿姒这次倒是握笔正确了,一笔一划认真临摹,从李重贺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算了下她的日子也过了,如墨的眸子里掀起**。
李重贺赏玩片刻怀中不省人事的娇媚女子,心满意足从圈椅上起身,暗暗感慨自己傻子瘾是越来越重了,扯了下嘴角,用外袍把人包了个严实。
一身松垮中衣挡不住的宽肩窄腰,走到案前,乌皮靴踩上不知何时滑落的卷轴,扫了一眼,尽是湿意,凤眸里一闪而过的柔情。
将阿姒放至榻上,盖上锦被,李重贺简单收拾了下,去书房阅览邸报。
**餍足后整人身心放松,思路清明,快速处理案上堆积的折子,见天色已晚,李重贺回瑶光阁正殿。
一进殿就听见阿姒的声音。
“我不要喝。”
玉影端着碗弯腰站在榻边,里面是黑漆漆的汤药。
李重贺走到阿姒面前,皱眉看着她平坦的肚子,“不喝不行,别到时候真给本王生一窝小傻子了。”
阿姒靠在枕头上,被吼后委屈道:“现在不要喝,腿疼,腰也疼。”
玉影哄道:“那奴婢一会儿给良娣按按摩好不好,按按就不疼了。”
李重贺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被阿姒指控罪行,还是绷着脸道:“以后药端来了就老老实实喝了。”真怀上了,这么小的身板,身子也不算好,再多个孩子有她受的了。
阿姒乖乖躺下,玉影没急着上前,偷偷看了眼,见李重贺确实没有回避的意思,才开始按着记忆里嬷嬷教的手法按摩。
阿姒半张脸遮在枕面,闷闷道:“为什么会怀上孩子?喝了药就不会了?”
李重贺听着她的话,哪怕是背对着他,也可以想到她问出这话的懵懂神情,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拐骗无知少女的人牙子,穷凶极恶,恼凶成怒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本王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
哪门子的拐骗,她是别人送给他的,可不是他买来的或是强夺来的,最开始都不记得有这号人物,机缘巧合把人带回府,要不是那天见她在花园钓鱼,他都想不起院里还有个人。
刚好被老皇帝塞了个探子,他不便这时和建文帝撕破脸皮,父慈子孝的戏还要多演一会儿,就利用她把人除掉了。
她本事还挺大,一来二去,现在还真安安稳稳待在他身边,还混了个良娣当。
玉影手法极佳,力道刚刚好,能消除疲惫又不至于太重,阿姒舒服的哼哼唧唧。
李重贺无声笑了笑。
她可怜兮兮地被喂了毒,又天性愚钝,才什么都不懂,自己虽不是什么大善人,可也不屑说谎诱骗她。
按摩好后,玉影默默退出殿内。
阿姒转过身期待问道:“阿郎答应帮我查的事情有线索了吗?”
李重贺皱眉作不解,“本王何时答应过你什么?”
阿姒慌忙坐起,“就是要帮我找兄长和父母,你那天答应过我的,你亲口答应的……”
李重贺装作思考的样子。
阿姒双手拉住他袍角,“你是王爷,还是将军,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李重贺见她着急也不再逗弄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本王想起来了。”
阿姒缓缓松了口气。
“你说你是楚州人,本王派人去楚州各县官府查,还没得到消息。”
李重贺没告诉她,其实派去的人早就回来了,因年代久远,阿姒被卖进青楼那年又发百年一遇的大洪水,那种境地户籍难以留存,大概率是找不到家人了。
而且李重贺性子谨慎,身边出现的人,背景不被查个底朝天,是不会有资格出现的,早早前他就派江奇调查过阿姒。
她父母把只有六岁的她卖入青楼换取逃难的盘缠,举家迁往南方投奔亲戚了,这样的家人有找的必要?
不过她失去了记忆,自是不记得真相的,可能在她脑中,隐约猜测自己是被人牙子拐走,家中父母兄长从未放弃过寻她。
有时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阿姒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又故作坚强道:“没关系,以后总会有消息的。”
阿姒无精打采的,像一朵蔫蔫的花,这可怜模样还真是让人见不得。
李重贺不欲再聊,吹了蜡烛,脱了外衣上床睡觉。
榻内一片漆黑,李重贺像是突然想起,“你后天和我一起去宫里参加重阳宴。”
阿姒从莫名的悲伤中抽离出来,雀跃道:“要去宫里,是皇宫,终于可以出门了。”
终于?这话说的颇有歧义,阿姒期待又愉悦的神情像是被锁了在暗井里多年的可怜人终于能够见到外面的太阳。
李重贺敏感极了:“谁不让你出门了,自己是个懒家伙,还找个理由,怪上别人不让你出门了。”
阿姒只是习惯待在一个安稳的地方,之前是兄长不许她出去,时间久了,哪怕李重贺从没阻止过她出门,哪怕她很好奇外面的场景,李重贺不和她一起出去,或主动提起,她也忘记了自己是被允许出门的。
“皇宫是不是很大很大,好多皇帝的妃子住在里面?”
抛去富裕生活条件不谈,阿姒从小到大成长的环境和任何一个远离权力的平民百姓无异,官场,皇宫这些都离她很远,也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过,她对这个权力中心的皇宫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皇宫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玉影和阿姒讲过许多关于李重贺的事,阿姒侧身靠近他,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瞧,问道:“你长得像皇上多一点还是丽妃娘娘多一点?”
李重贺共情不了阿姒的兴奋与好奇,这是不难过了,精力又回来了,“还不快睡,明天给我好好学礼仪规矩,后日敢丢了本王的脸,”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等着挨罚吧。”
阿姒行为举止无拘无束的,不知礼仪尊卑,都按着本心来,在王府他不在意这些俗礼,散漫些也就罢了,可出了府见的人鱼龙混杂,可不都是自己人了,她对谁都不设防,不恐吓一番,见个人都相信,被卖了都不知道。
她第一次以“秦王良娣”的身份和他一起去宫里,那么多眼睛看着,行事低调稳妥些为好。
去皇宫转悠的兴致高过了要学礼仪功课的麻烦,阿姒信誓旦旦拍了拍自己的小身板,许下承诺:“放心,我不会丢阿郎的脸的。”
李重贺借着月光往身侧瞧了眼,只看到阿姒柔和的侧颜,眼睛里的亮光清晰可见,满心憧憬。
这般神情,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个形容贴切得令他发笑。
从往常下值后在王府的单独相处,到带她在世人面前出席,这意味着李重贺是将阿姒纳入自己的日常的生活圈子,将她与他在世俗层面死死绑在了一起,任何人提起阿姒,第一个想起的也只有他李重贺,她是秦王的人。
不过二人此时都没意识到什么,一个满心满眼期待着后日的小小旅程,一个想着只是带她参加个宴会,想带就带了,并享受地嘲笑着某人的没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