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依依抬眸看向身侧的凤九,神色从容,淡淡吩咐道:“往后杨天赐归入你麾下,日后你二人一同操练、一同值守。天赐精于暗处布局与刺杀谋略,恰好补齐凤卫小队隐秘作战的短板,你们二人各有所长,往后务必互帮互助,默契配合。”
凤九转头望向身旁实力与自己旗鼓相当的杨天赐,压下心底长久以来的敌意,敛去周身锋芒,垂首恭敬应声:“属下遵命,日后定会与天赐尽心配合,不负主子所托。”
杨天赐侧眸瞥了一眼素来针锋相对的凤九,鼻尖冷冷哼出一声,心底依旧存有芥蒂,却也知晓眼下主令如山,终究没有再出言顶撞,安分立在原地。
晨间薄雾渐渐散尽,暖金色日光穿过雕花窗棂,洒落大殿之内,温柔覆在屋中四人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晨寒。
萧依依望向窗外澄澈万里的晴空,心底了然分明:收服杨天赐这一步棋,已然稳稳落子。眼下她贴身凤卫正面战力充足,可暗处作战始终是软肋,明暗两路势力缺一不可。李一桐执掌的名剑山庄是她蛰伏世间的隐秘底牌,而如今,她又多了杨天赐这一把善于暗杀、可破死局的锋利尖刀。
李一桐在萧将军府只停留了半日,便决意悄然动身离去。
临行之际,她取出一枚贴身佩戴多年的温润玉佩,郑重递至萧依依手中,眼底盛满经年不散的沧桑与落寞,声音轻缓又酸涩:“主子,此玉佩是我李家祖传信物,本是雌雄成对。我常年贴身带着这一枚,另一枚,一直佩戴在天赐父亲杨沥青身上。”
话音稍顿,她眸色骤然黯淡下去,浓重的疲惫爬满眉眼。每每提及失踪多年的夫君,心口便像是被钝刀反复拉扯,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全身,连语调都染上难以克制的哽咽:“只是他失踪十余载,杳无音信,生死未卜,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萧依依抬手接过玉佩,指尖细细摩挲玉面细腻流畅的纹路,抬眸静静端详李一桐面相,片刻后才语声平缓,笃定开口:“你面相无孤寡之相,此生并不会中年丧夫、独自孤苦。杨沥青尚在人世,他当年失踪一事,另有层层隐情。你不必过度忧心,安心打理手头事务,安稳度日即可。”
“您说什么?”李一桐猛地抬首,死寂多年的眼底瞬间燃起炽热希冀,身躯微微发颤,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主子是说,天赐的父亲还活着?既然他尚在人间,为何整整十余年,始终不肯归来与我们母子相见?”
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道出尘封十余载的旧事,一字一句,皆是化不开的遗憾与思念:“当年我与夫君携手创立一品楼,他便是初代楼主。天赐三岁半那年,楼中接下一桩远赴北齐的刺杀秘令,他放心不下麾下众人,亲自带队前往北齐执行任务。可那一次离别之后,他便彻底断了音讯,再也没有归来。”
“这些年来,我先后数次派遣精锐手下远赴北齐全境搜寻,始终一无所获。我一边独自扛起一品楼与名剑山庄两大势力,稳住所有产业与人手,一边孤身抚育尚且年幼的天赐。后来我也曾亲自奔赴北齐,走遍他当年失踪的断魂悬崖周边每一寸土地,翻遍山林河谷,却连一丝一毫残留的踪迹都未曾找到。”
萧依依垂眸默然沉思,心底不由得泛起层层涟漪。
又是北齐。
她身边所有至亲至信之人,命运轨迹尽数与北齐纠缠不清。就连镇守南疆、战功赫赫、与她私定下婚约的夫君,也不幸身中北齐独门奇毒赤炼,至今余毒难清。这片土地藏满不为人知的阴谋、恩怨与秘辛,萧依依心中已然暗自下定决心,他日时机成熟,必定亲自前往北齐,揭开所有迷雾。
思绪收回,萧依依抬眸看向满目凄楚、神色憔悴的李一桐,温声开口询问:“我夜神古族独有一门溯源追踪秘术,可循着气息追寻故人下落。只是他失踪岁月太久,自身气息早已消散淡薄,追寻难度极大。你依旧执意要寻回夫君吗?”
李一桐眼中光亮愈发浓烈,满是恳切执念,当即躬身深深一拜,语气无比坚定:“恳请主子出手相助!属下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一定要查清他的下落!”
她眸光执拗,藏着数十年不曾放下的牵挂:“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份执念不止是我一人的心结,天赐自幼缺失父爱,半生都在盼着父亲归来。无论他如今是生是死、安康或是重伤,都该给孩子一个交代。”
萧依依轻轻长叹一声,颔首应允:“他日我亲赴北齐,便带你一同前往,助你追查真相。”
可她心底却另有考量:此人消失十余年,毫无音讯。倘若当真活着却迟迟不归,无非两种缘由,要么是身中桎梏、身不由己无法归来,要么便是刻意躲避母子二人。世事往往难遂人愿,费尽心力寻回此人,未必是一件好事。
她不愿过多窥探属下的私人执念,只是细心叮嘱道:“你提前备好一两件他失踪前贴身之物,常穿的衣物、随身把玩的物件皆可,届时我以古族秘术溯源,需要依托他本身残留的气息。”
“属下谨记主子吩咐!”李一桐心中悬着多年的巨石稍稍落地,郑重应声,随后匆匆辞别萧依依。身形凌空一跃,几道纵跃起落间,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将军府庭院深处。
李一桐离去之后,萧依依即刻派人传唤杨天赐入内。
片刻功夫,杨天赐阔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如松,恭敬抱拳躬身行礼:“小主子传唤属下,可有吩咐?”
“嗯。”萧依依抬眸看向他,神色淡然,缓缓开口,“你母亲方才已经离开将军府。临行前,她将祖传玉佩交于我,也将你父亲当年失踪的过往尽数告知,同时嘱托你安心留在我麾下效力。”
听闻此言,杨天赐眉头骤然紧锁,面色沉冷几分,语气里藏不住落寞与无奈:“我成年之后,曾瞒着母亲独自前往北齐,去往父亲当年失踪的断魂崖探查。崖下空空如也,周遭毫无打斗痕迹,更无半分线索。十余年杳无音讯,我一直以为,父亲早已葬身崖底,不在世间。”
“他尚在人世。”萧依依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我观你与你母亲面相,命格清晰,足以确定杨沥青并未离世。只是我同样不解,他为何狠心抛下你们母子,多年不归,毫无音讯。”
“这绝不可能!”杨天赐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语气急切万分,“我父亲此生最疼爱家母,二人情深不渝,又有我这个孩儿牵绊。他若是活着,绝不可能抛下我们母子,十余年不闻不问!”
“其中隐秘,我目前尚且无从知晓。”萧依依目光沉静如水,从容开口,“但只要他仍存于世间,我便有十足把握寻到他。”
杨天赐眼底骤然迸出一抹惊喜的光亮,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主子……您当真有办法寻回家父?”
萧依依神色未变,淡淡提点一句,端正他的君臣本分:“你如今已是我的麾下属下,需恪守尊卑本分,对我改称主上。”
杨天赐浑身一怔,抬眸望着眼前年纪尚轻,却城府深沉、本事莫测的萧依依。往日一身傲气与桀骜尽数消散,心底再无半分轻视。他沉默片刻,彻底放下所有身段,躬身垂首,态度无比郑重:“若是主上真能寻回家父,我愿真心归顺,此生誓死追随。”
他语气赤诚,满是真心:“我自愿作废此前三年短期效力之约,终身为主上效命,也真心承认,主上的谋略与本事,远胜我外公。”
萧依依微微挑眉,出声反问:“只为寻回你父亲,你便愿意放下一身傲骨,终身俯首为臣?”
“寻回家父,是我毕生执念。”杨天赐眼底翻涌着多年积压的酸涩与愧疚,语气愈发沉重,“从我记事开始,便常常看见家母抱着父亲遗物彻夜独坐垂泪,日日相思,夜夜苦等。她为了护我周全,独自撑起偌大的一品楼,熬过无数孤苦无依的日夜。只要能查清父亲失踪的真相,了结我与家母半生遗憾,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心甘情愿归顺。”
他抬眸看向萧依依,依旧藏着一丝忐忑不安:“可家父失踪十余年,一品楼数次动用全部人脉与力量,踏遍北齐千山万水,终究一无所获,如今真的还有寻回的机会吗?”
“我一言既出,绝不食言。”萧依依语气坚定从容,安抚道,“我已然应允你母亲,他日亲赴北齐,会带她同行。届时,你亦可一同前往北齐,亲自探寻所有真相。”
巨大的狂喜席卷心头,杨天赐当即深深躬身大礼,态度恭谨至极:“多谢主上!属下恳请届时随行,亲自查明一切!”
萧依依静静看着他,适时出言提点当下局势:“只是你昔日一品楼少主的身份太过惹眼,杨天赐这个名字早已被多方势力记下,如今局势动荡,极易引来不必要的追杀与祸端。你可有备用化名,用来遮掩过往身份?”
杨天赐眉宇间掠过一抹复杂心绪,低声回道:“我从未想过更名换姓。身为一品楼少主,从前风光无限,从未料到有朝一日,需要隐姓埋名,藏起过往。”
萧依依略作沉吟,当即开口赐名:“既如此,我便为你赐一新名。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一品楼少主杨天赐,唯有我麾下忠心下属——李天杨。”
“李天杨……”杨天赐低声默念两遍此名,只觉名字坦荡开阔,寓意安稳,心中十分合意。他再度郑重躬身行礼,诚心谢恩:“多谢主上赐名!属下此生永记此名,不忘主上恩德!”
言毕,他缓缓后退两步,轻手退步,安静退出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