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康溜出周府时,像只惊惶的耗子。
他穿着下人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灰,从后门角门缝里挤出来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叔叔周弼这几日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府里守卫也明显增多,他知道自己被软禁了——名义上是禁足思过,实则是怕他再出去惹祸,更怕他被人利用。
可越是禁足,那颗被赌瘾和恐惧啃噬的心就越是躁动。他想念赌桌上骰子撞击的脆响,想念赢钱时血液冲头的快感,更想念…芸娘温软的身子、妩媚的笑。
所以当贴身小厮偷偷告诉他,今日午后夫人要去慈安寺上香,后门守卫会换班,有半刻钟的空当时,他几乎没犹豫就决定了:溜出去,哪怕只是透口气。
他不敢去常去的富贵赌坊,也不敢回红袖阁——叔叔肯定都派了人盯着。他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缩进一家偏僻的小茶馆,要了最角落的位置,一壶劣茶喝了半个时辰,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就在他准备认命回府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茶馆门口走过。
桃红撒花裙,杏色薄纱,身段窈窕…
“芸娘!”周文康几乎是冲出去的。
芸娘被他拉住时,明显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康公子?你怎么…”她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你怎么出来了?周府不是在找你吗?”
“别提了。”周文康拉着她就往巷子深处走,“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两人钻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个废弃的小院,门扉半朽。周文康踢开门,里面杂草丛生,但胜在隐蔽。
“芸娘,我想死你了。”一进院子,周文康就要抱她。
芸娘轻巧地避开,神色严肃:“康公子,现在不是时候。你知不知道,有人要找你?”
周文康一愣:“谁?”
“那位‘韩公子’。”芸娘压低声音,“他派人找到我,说…可以救你。”
“救我?”周文康眼睛一亮,“怎么救?”
芸娘按照许小祁教的话,缓缓道:“他说,你叔叔周弼和平西王府的事,他已经知道大半。你若继续留在周府,迟早会被当成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周文康脸色煞白:“他…他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芸娘盯着他,“你典当御赐之物的事,你叔叔书房暗格里的密信账本,还有…平西王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每说一句,周文康的脸就更白一分。到最后,他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他想怎么样?”他声音发抖。
“他想和你做笔交易。”芸娘扶住他,声音放柔了些,“你若能拿出他想要的东西——比如,那些密信账本——他不仅保你平安,还会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
“远走高飞…”周文康喃喃重复,眼中渐渐燃起希望,“那…那你呢?芸娘,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芸娘心中一动。许小祁确实说过,若她愿意,可以和周文康一起走。但…她看着眼前这个吓得面无人色的纨绔,想起他平日里醉醺醺吹嘘自己如何了不起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康公子,”她轻声道,“我一个风尘女子,跟着你,只会拖累你。”
“不!不会!”周文康抓住她的手,急切道,“芸娘,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心里有丘壑,只是命不好才沦落风尘!等我拿到钱,我们就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岭南,去哪里都行!我…我娶你做正室!”
这话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或许在绝境中,人是会抓住任何一点光亮。而芸娘,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温软的浮木。
芸娘看着他,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她见过太多男人,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转身就忘。可周文康此刻的眼神…有恐惧,有贪婪,却也有几分真切的依赖。
她忽然想起许小祁交给她的那包迷药。许姑娘说,必要时下在酒里,让他口风不严…
“康公子,”她放软了声音,“你若真有心…我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周文康急问。
“那位‘韩公子’说,三日后在富贵赌坊见面。”芸娘缓缓道,“见面时,你若能带出他想要的东西,当场就能拿到钱和新的身份文牒。然后…我们可以立刻离开京城。”
“三日后…”周文康犹豫了,“可我叔叔盯得紧,我怎么拿东西?书房暗格…我只见他开过一次,具体怎么弄,我也不太清楚。”
“你仔细想想。”芸娘引导他,“那尊青铜貔貅,是怎么转动的?向左?向右?转几圈?”
周文康努力回忆:“好像是…先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一圈,然后…然后书架会滑开一点,后面有个暗格。”
“暗格里有什么?”
“有几封信,还有一本很厚的账册。”周文康声音更低了,“我偷偷瞄过一眼,信上盖的印…是平西王府的。”
芸娘心跳加速。这些信息,和许姑娘推测的完全吻合!
“你能拿到吗?”她问。
周文康脸上挣扎:“我叔叔这几天几乎不出书房,而且暗格肯定上了锁…”
“康公子,”芸娘握住他的手,眼中泛起泪光,“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你若拿不到,等‘韩公子’没了耐心,或是你叔叔发现你知道太多…到时候,我们都活不成。”
她的眼泪是真的。一半是演技,一半是恐惧——她卷入这场漩涡,又何尝不是赌命?
周文康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一横:“我…我试试!后天晚上,我叔叔要去兵部值夜,大概子时之后才会回府。那时候府里守卫最松懈,我…我去偷!”
“好。”芸娘擦掉眼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迷药。”芸娘低声道,“剂量很轻,只会让人昏睡两个时辰。你若被发现,或是遇到守卫阻拦…就用这个。撒一点在帕子上,捂住口鼻,人就晕了。”
周文康接过瓷瓶,手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渐渐坚定。
为了钱,为了活命,也为了…芸娘。
“三日后,赌坊见。”他咬牙道,“我一定把东西带来。”
芸娘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戒指,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收好。若事成,我们在南城门外汇合,以此为信物。”
戒指很普通,地摊上几文钱就能买到。但周文康握在手心,却觉得滚烫。
“等我。”他说。
两人又低语了几句,约定好细节,便匆匆分开。周文康重新缩起脖子,从小巷溜回周府后门,趁守卫换班的空当,又钻了回去。
芸娘则快步离开废弃小院,走到主街上,叫了辆马车。
“去秦府。”她对车夫说。
她要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秦逸,再由秦逸转告段墨鄢。
马车驶动,芸娘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新生,退后一步是万劫不复。
而这一切,都系在那个懦弱又贪婪的纨绔子弟身上。
老天保佑,周文康这次…能硬气一回。
暗夜的谋划
秦逸听到芸娘的汇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立刻派人将消息送到段府,自己则亲自去了“富贵赌坊”对面的茶楼——那里二楼雅间,是观察赌坊动静的最佳位置。
段墨鄢和宋旻很快赶到。
“周文康答应偷密信账本?”宋旻又惊又喜,“那小子居然有这个胆子?”
“人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段墨鄢神色却更凝重,“但周弼老奸巨猾,书房暗格这么重要的地方,岂会没有防备?周文康能成功吗?”
秦逸道:“芸娘说,周文康只见过一次开暗格,方法记得不全。而且暗格本身肯定有锁,甚至可能有机关。”
“那我们得做两手准备。”段墨鄢沉吟,“第一,若周文康成功,三日后赌坊交易,我们拿到证据;第二,若他失败,或被周弼察觉…”
“会怎样?”宋旻问。
“周弼必然会将计就计,在赌坊设下陷阱。”段墨鄢看向窗外对面的赌坊,“甚至…他可能已经察觉了。”
三人沉默。
夕阳余晖将富贵赌坊的金字招牌染成血色,进出的人流依旧熙攘,但在段墨鄢眼中,那扇门后仿佛已经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那我们还去吗?”宋旻问。
“去。”段墨鄢斩钉截铁,“但计划要变。”
他铺开一张纸,用炭条飞快画出赌坊及周边的地形图:“原本我们想的是,交易成功,立刻撤离。但现在看来,周弼很可能在赌坊内外都布下人手,甚至…会有官府的人。”
“官府?”秦逸皱眉,“周弼能动用官府?”
“别忘了,他是兵部侍郎,与京兆尹、五城兵马司都有往来。”段墨鄢道,“若他以‘捉拿江洋大盗’或‘查抄赌坊’为名,调官兵围了赌坊,我们就被瓮中捉鳖了。”
宋旻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
段墨鄢的炭条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线:“第一,交易地点改到赌坊三楼‘天字一号’房——那里有窗户临河,窗外就是运河支流,我已安排小船接应。”
“第二,我们的人不能全部进去。秦逸,你带人在外围策应,若见官兵,立刻发信号。”
秦逸点头:“好。”
“第三,”段墨鄢看向宋旻,“你带一队精锐,埋伏在赌坊后巷。若交易顺利,我们从小船撤离;若不顺,就从后巷杀出。”
宋旻摩拳擦掌:“放心,交给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段墨鄢眼神冷冽,“周文康带来的‘证据’,我们必须当场验真伪。我怀疑…周弼可能给假货。”
“假货?”
“对。”段墨鄢道,“几封伪造的密信,一本假的账册,引我们上钩,然后人赃并获。罪名就是…‘伪造朝廷文书,构陷朝廷命官’。”
宋旻骂了句脏话:“老狐狸!”
秦逸也面色凝重:“那如何验真伪?”
“我有办法。”段墨鄢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的拓印,“这是平西王赵崇私印的拓印,是我父亲二十年前偶然所得。密信上的印鉴,若能与此拓印完全吻合,便是真品。至于账册…周弼若造假,账目必然有破绽,秦逸,你精于算学,当场验看。”
秦逸接过拓印,仔细收好:“明白。”
“最后,”段墨鄢看向两人,“无论成败,三日后子时之前,必须撤离。周弼若真调了官兵,子时一过,城门关闭,我们就成困兽了。”
“好!”
三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秦逸先行离开,去安排外围人手。宋旻也去调集精锐。
段墨鄢独自坐在茶楼雅间,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赌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这场赌局,筹码太大——不仅是几条人命,更是二十年的冤屈,朝堂的清明,还有…许小祁的未来。
他输不起。
同一时刻,周府书房。
周弼坐在暗处,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光,隐约照亮他半边脸。
心腹跪在面前,低声禀报:“老爷,公子今日午后溜出去了一趟,在城西废弃小院见了芸娘,约一刻钟后分开。”
“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但公子回府后,神色慌张,却隐隐有些…兴奋。”
周弼冷笑:“果然…鱼儿上钩了。”
“老爷,三日后赌坊那边…”
“按原计划。”周弼缓缓道,“调一队府兵,扮作赌客混进去。再让人去京兆尹那里递个话,就说富贵赌坊有人聚众赌博、贩卖禁药,请他们子时前去查抄。”
“子时?那公子他…”
“康儿?”周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若聪明,就乖乖把假证据交出去,然后趁乱脱身。若他不聪明…被官府当‘江洋大盗’同党拿了,也只能怪他自己。”
心腹心中一寒。这是要弃子了…
“还有,”周弼补充,“去查查,那个‘韩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我怀疑…是段家的人。”
“段家?段墨鄢?”
“除了他,还有谁会对二十年前的事这么执着?”周弼冷笑,“段戎那老匹夫,装了一辈子忠臣良将,背地里却把儿子教成了豺狼。也好…这次就让他们父子,一起栽个跟头。”
“是!”
心腹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周弼走到书架旁,手抚过那尊青铜貔貅。
暗格里的真密信和账册,早已被他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留下的,只是几封精心伪造的“证据”。
段墨鄢,你不是要查吗?
我就让你查。
查到地狱里去。
月光移动,照亮他眼中冰冷的光。
许小祁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弦月。
云雀端来安神茶:“小姐,夜深了,歇息吧。”
“我睡不着。”许小祁轻声道,“三日后…就是赌坊之约了。”
“段少帅智勇双全,定能逢凶化吉。”云雀安慰道。
许小祁点头,心中却依旧不安。她想起段墨鄢说“周弼可能从你下手”时的眼神,那样凝重,那样担忧。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那柄短剑——“秋水”。
指腹抚过冰凉的剑身,她低声自语:“我不会再成为你的软肋。”
窗外,夜风呼啸。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所有人都已就位。
只等三日后,富贵赌坊。
那场决定生死的赌局。
子夜·周府书房
亥时末刻,周府一片死寂。
周文康缩在自己房里,耳朵紧贴着门板,听着外头的动静。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子时了。按照府里下人的说法,老爷周弼今夜要去兵部值夜,不到卯时不会回来。
他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床底下藏着那套偷来的下人衣服,还有芸娘给的迷药瓷瓶。怀里,贴身揣着那枚廉价的银戒指,像块烙铁烫在心口。
“远走高飞…”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恐惧和贪婪取代。
不能再等了。叔叔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府里的守卫看他的目光也带着戒备。他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又太不成器,迟早会被当成弃子。要么被叔叔“处理”掉,要么被那些想扳倒周家的人灭口。
只有一条路:逃。带着足够下半辈子挥霍的钱,和芸娘一起,逃到天涯海角。
他咬咬牙,换上那身灰扑扑的下人衣服,脸上又抹了把灶灰,推开房门,像只猫一样溜进夜色。
周府很大,回廊曲折。周文康对这里了如指掌——毕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专挑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走,避开几队巡逻的护院,花了近一刻钟,才摸到书房所在的东跨院。
书房外果然有守卫,两个,抱着刀靠在廊柱上打盹。周文康屏住呼吸,从怀里摸出迷药瓷瓶,倒了一点在手帕上,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
夜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绕到两人侧后方,猛地将手帕捂在左边守卫口鼻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右边守卫惊醒,刚要拔刀,周文康已经扑上去,如法炮制。
看着两个守卫瘫倒在地,周文康松了口气,手还在抖。他迅速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书房的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闩上。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和檀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周文康却觉得窒息——这里是叔叔的领地,是他从小到大最敬畏也最恐惧的地方。
他摸索着点燃桌上的蜡烛。昏黄的光晕扩开,照亮了满墙的书架、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还有案后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师椅。
青铜貔貅就摆在书架左侧,半人高,张牙舞爪,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周文康走过去,手按在冰冷的青铜上,回忆着那日偷看到的情景。
“先向左…转三圈。”他喃喃着,双手抱住貔貅底座,用力向左转动。
“咔、咔、咔。”机括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周文康吓得停下动作,屏息听了片刻,外头没有动静,才继续。
三圈转完,又向右转一圈。
“嘎——”
书架中央的部分,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是个铁皮暗格,挂着一把黄铜锁。
锁!周文康心里一沉。他没钥匙!
他急得冒汗,四下张望,忽然想起叔叔书案抽屉里好像有一串备用钥匙。他冲过去,拉开抽屉胡乱翻找——印章、信笺、几块碎银子…没有钥匙。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手指碰到抽屉深处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个小巧的铜钥匙,用红绳系着。
他冲回暗格前,颤抖着手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周文康拉开暗格门,里面果然放着几封信,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他一把抓起,也顾不上细看,塞进怀中。东西到手,他转身就想跑。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书架另一侧,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一个他从没注意过的陈列架。
那架子上只放了一样东西:一尊玉雕的卧虎,通体翠绿,雕工精湛,虎目是用两颗红宝石镶嵌的,在烛光下幽幽发光。
周文康愣了一下。叔叔的收藏他大多见过,这尊玉虎却毫无印象。而且,它摆放的位置很怪——不在博古架中央,也不在显眼处,就孤零零地搁在窗边的角落里,像是临时放那儿的。
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玉虎。
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他又轻轻按了按虎头。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书案方向传来。
周文康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叔叔常坐的那张紫檀木大师椅下,地板上竟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下面另一个暗格!
这…这才是真正的暗格?
周文康心脏都快停跳了。他扑到椅子边,探头看去。暗格更深,里面铺着锦缎,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封信,还有一本…和刚才那本一模一样的账册。
他颤抖着手,将怀里刚偷到的信和账册拿出来,与暗格里的对比。
信封一样,蜡封一样,连捆扎的丝线颜色都一样。账册的封皮、厚度、甚至边角的磨损都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是…暗格里的那几封信,蜡封上的印鉴更清晰,墨迹更深,纸张也更陈旧。而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赫然记录着“天启三年九月初七,丙字第七卫黑风谷军需调拨”的字样,笔迹是他熟悉的、叔叔的笔迹。
而怀里这本…笔迹很像,但细看,有些笔画略显僵硬,像是临摹的。
假的!他刚才偷到的是假的!
周文康脑中一片空白。叔叔早就防着他了!那个青铜貔貅的暗格,根本就是个陷阱!里面放的假证据,就是为了钓那些想偷证据的人!
那这个玉虎机关下的暗格…叔叔知道吗?还是说,连这个也是陷阱?
他犹豫了几息,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将怀里的假信和假账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椅子下的暗格里。然后,从玉虎暗格里取出真信和真账册,揣进怀中。
调包!
这样一来,即便叔叔发现有人动过青铜貔貅的暗格,看到的也是假证据,不会怀疑真的已经被偷走。而他,拿着真的证据去和“韩公子”交易,筹码更重,要价可以更高!
周文康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一丝得意。他快速将玉虎暗格恢复原状,青石板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又将青铜貔貅转回原位,书架滑回。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蜡烛,摸到门边,听了听外头动静,然后轻轻拉开门闩,闪身出去。
那两个守卫还昏迷着。周文康将他们拖到廊柱边摆成打盹的样子,然后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周弼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周府。兵部昨夜并无要事,但他故意待到此时,就是要给某些人“行方便”。
他直接来到书房院外,看见两个守卫靠在廊柱上“打盹”,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醒醒!”他厉声喝道。
两个守卫“惊醒”,慌忙跪地:“老爷恕罪!小的…小的不知怎么就…”
“废物。”周弼骂了一句,却没深究,“昨夜可有人来过?”
“没有!绝对没有!”两人连连摇头。
周弼不再理会,推开书房门走进去。
他没有点灯,就着晨光走到书架旁,手按在青铜貔貅上,向左三圈,向右一圈。
书架滑开,露出暗格。
锁完好无损。周弼掏出钥匙打开,伸手进去一摸——信和账册都在。
他拿出来,就着窗口微光粗略翻了翻,蜡封完整,账册页码也对。看来,康儿那小子,没敢来偷?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
周弼眉头微皱,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整个书房。
忽然,他目光定在窗边那尊玉虎上。
玉虎的位置…好像挪动过?灰尘的痕迹不对。
周弼瞳孔骤缩,猛地起身走过去,仔细查看。玉虎底座下的灰尘确实有被蹭到的痕迹,很轻微,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伸手,按向虎头。
“咔嚓。”
椅子下的青石板下沉。
周弼低头看向暗格,里面空空如也!
真证据不见了!
他脸色瞬间铁青,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有人动过玉虎暗格!是谁?康儿?他怎么知道这个暗格?
周弼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回想。玉虎暗格只有他一人知道,连夫人都不知道。康儿那日撞见的,明明是青铜貔貅的暗格…
除非…他刚才来偷时,无意中碰到了玉虎,触发了机关,发现了真正的暗格,然后…调包了?
周弼迅速回到书架旁,重新打开青铜貔貅暗格,取出里面的信和账册,就着晨光仔细查看。
蜡封…太新了。纸张…不够旧。笔迹…临摹的痕迹更明显了。
假货!被调包了!
“好…好小子…”周弼气极反笑,“居然还有这份心机。”
他跌坐在椅子上,脑中飞速运转。真证据被康儿拿走了,他会交给谁?自然是那个“韩公子”。三日后赌坊交易…
不,不能等到三日后了。
证据一旦落入段墨鄢之手,周家就完了,平西王府也完了。必须在此之前截回来!
“来人!”周弼厉喝。
心腹侍卫推门而入:“老爷。”
“康儿在哪?”周弼声音冰冷。
“公子…应该在房里歇息。”
“把他带来。不…我亲自去。”
周弼起身,大步走出书房,直奔周文康的院子。
周文康正在房里睡觉,怀里还紧紧揣着那包真证据。梦里,他已经和芸娘坐在南下的船上,怀里是成箱的金银,两岸风光如画…
“砰!”
房门被狠狠踹开。
周文康吓得从床上弹起来,看见周弼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护卫。
“叔…叔叔?”他声音发颤。
周弼走进来,目光如刀般扫过他:“昨夜睡得可好?”
“还…还好…”
“有没有梦到…远走高飞?”周弼一步步逼近。
周文康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胸口。
这个动作彻底暴露了。周弼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东西呢?交出来!”
“什…什么东西?”周文康还想抵赖。
“玉虎暗格里的东西!”周弼低吼,“你胆子不小啊,康儿。连我最后的底牌都敢动?”
周文康知道瞒不住了,腿一软跪倒在地:“叔叔饶命!我…我只是想拿点钱,离开京城,再也不给您添麻烦了…”
“钱?”周弼冷笑,“你以为那些东西是钱?那是催命符!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不…不能交!”周文康忽然抬头,眼中迸出一丝疯狂,“交了我就没活路了!叔叔,您放我走吧,我保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冥顽不灵!”周弼一挥手,“搜!”
两个护卫上前,将周文康按在地上,粗暴地搜身。很快,那包用油纸包着的信和账册被搜了出来。
周文康目眦欲裂:“那是我的!是我的活路!”
周弼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真品,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看向地上的侄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康儿,别怪叔叔。”他缓缓道,“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又太蠢。”
“叔…叔叔?”周文康惊恐地看着他。
周弼对护卫使了个眼色:“带下去,关进地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周文康被拖走时,还在嘶喊:“芸娘!芸娘会等我的!你们放开我——”
声音渐渐远去。
周弼握紧手中的油纸包,走回书房。他将真证据重新锁进玉虎暗格,然后坐在书案后,闭目沉思。
康儿被抓,但“韩公子”那边还不知道。三日后赌坊之约…或许,还能将计就计。
只是,这枚棋子,得换一换了。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去,把芸娘‘请’来。
辰时,红袖阁还没开门营业。
芸娘刚起床,正对镜梳妆,想着昨夜周文康那又怕又贪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摸了摸袖中的银票,又摸了摸那枚留给周文康的银戒指的另一半。
也许…真能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几个穿着周府护卫衣服的人闯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芸娘惊得站起来。
为首的是周弼的心腹,面无表情:“芸娘,周侍郎有请。”
芸娘心中一沉,强作镇定:“周侍郎找我一个风尘女子何事?若想听曲,等晚上开了门…”
“少废话。”心腹一挥手,“带走。”
两个护卫上前,架起她就走。芸娘想喊,嘴里被塞了布团。她被拖出房间,拖下楼梯,拖出后门,塞进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
红袖阁的老鸨听到动静出来,只看到马车远去的影子,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声张——周府,惹不起。
这一切,都被秦逸安排盯梢的人看在眼里。
消息很快传到秦逸耳中。
“芸娘被周府的人带走了?”秦逸脸色一变,“周文康呢?”
“周文康昨夜溜回府后,一直没出来。今早周弼回府,直接去了他院子,之后周文康就没再露面。周府下人间有传言,说公子犯了大事,被关起来了。”
秦逸心中一沉。出事了。
他立刻派人去段府报信,自己则匆匆赶往许府——许小祁必须立刻知道,她策反的这颗棋子,已经暴露了。
许小祁听到消息时,正在练剑。她收剑入鞘,脸色发白:“芸娘被抓了?周文康被关起来了?”
“是。”秦逸沉声道,“周弼很可能已经察觉了我们的计划。三日后赌坊之约,恐是陷阱。”
许小祁强迫自己冷静:“那…真证据呢?周文康拿到了吗?”
“不知道。但周弼既然抓了芸娘,关了周文康,说明真证据要么没到手,要么…到手了又被周弼截回去了。”
许小祁握紧剑柄:“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墨鄢的消息。”秦逸道,“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周弼可能会在赌坊布下天罗地网,甚至…提前对我们下手。”
许小祁想起段墨鄢说过“周弼可能从你下手”,心中一凛。
“云雀,”她转头吩咐,“让府里护卫都警醒些,这几日府里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是!”
秦逸看着许小祁冷静部署的样子,心中既欣慰又担忧。她成长得很快,可面临的危险也越来越大。
“小祁,”他低声道,“若情况不对…我会先送你出城。”
许小祁摇头:“秦公子,我不走。墨鄢在哪儿,我在哪儿。”
秦逸默然。
就在这时,段府派人送来密信。
许小祁拆开,是段墨鄢的字迹,只有一行:
“计划有变,暂缓。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段府后园那处假山石。
许小祁将信递给秦逸。
秦逸看完,沉吟道:“墨鄢应该是想重新部署。周弼这一手,打乱了我们所有计划。”
“那我们…”
“等。”秦逸道,“等今夜,看他怎么说。”
许小祁点头,望向窗外。
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可她分明感觉到,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和段墨鄢,都是网中的鱼。
今夜子时,将决定…是鱼死,还是网破。
周府地窖深藏地下,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油灯在壁龛里跳动,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斑驳的石墙上。
周文康被铁链锁在角落的柱子上,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被拖拽时的擦伤。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叔叔周弼——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兵部侍郎,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眼神冰冷如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地窖门被打开,两个护卫拖着一个人进来,重重扔在地上。
“芸娘!”周文康失声喊道。
芸娘发髻散乱,桃红衣裙沾满泥土,嘴里的布团被取出后,她剧烈地咳嗽,抬眼看到周文康,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又看到周弼,浑身颤抖起来。
“周…周侍郎…”她声音嘶哑,“奴婢不知犯了何罪…”
周弼踱步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长得确实不错。”周弼端详着她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货物,“难怪能把康儿迷得神魂颠倒,连我这个叔叔的话都不听了。”
“叔叔!不关她的事!”周文康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是我自己要偷东西!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冲你来?”周弼松开芸娘,转身看向侄子,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康儿,你知道叔叔最讨厌什么吗?”
周文康颤抖着摇头。
“最讨厌…养不熟的白眼狼。”周弼缓缓道,“我供你吃穿,纵你玩乐,让你顶着周家公子的名头在外风光。可你呢?为了个妓女,为了点钱,就想把周家百年基业、把叔叔的人头,都卖了?”
“我没有!我只是想离开…”周文康哭喊道。
“离开?”周弼冷笑,“带着能要我命的证据离开?康儿,你太天真了。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那些人拿到东西后,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至于这个妓女…”
他转身,一脚踩在芸娘的手上。
“啊——!”芸娘惨叫。
周文康目眦欲裂:“放开她!你这个禽兽!”
“禽兽?”周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康儿,你还没见过真正的禽兽是什么样子。”
他抬脚,对护卫使了个眼色:“把她衣服扒了。”
“不——!”周文康和芸娘同时嘶喊。
护卫上前,粗暴地撕扯芸娘的衣裙。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刺耳。芸娘拼命挣扎,哭喊,求饶,但无济于事。很快,她身上只剩下破碎的亵衣,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布满淤青和擦伤。
周文康疯了一样挣扎,铁链深深勒进皮肉,鲜血顺着腕子流下:“周弼!你不得好死!放开她!放开她——!”
周弼却搬了把椅子,在周文康正对面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戏”。
“康儿,好好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看着你心爱的女人,因为你愚蠢的决定,正在经历什么。”
一个护卫按住芸娘,另一个开始在她身上肆意揉捏、掐拧。芸娘的哭喊从凄厉逐渐变得嘶哑,最后只剩下断续的呜咽和颤抖。
周文康眼睛充血,几乎要瞪裂。他眼睁睁看着芸娘像破布娃娃一样被凌辱,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看着她望向自己时,那混合着痛苦、怨恨和…怜悯的眼神。
是的,怜悯。她在可怜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周文康心脏最深处。
“杀了我…”他喃喃道,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杀了我吧…”
周弼却笑了:“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好好记住今天。记住因为你的愚蠢,你在乎的人会遭受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芸娘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滋味如何?”
芸娘蜷缩在地上,长发遮住脸,身体不住地颤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周弼用脚尖抬起她的下巴:“听说你还想跟康儿远走高飞?呵…妓女就是妓女,永远上不了台面。”
他转身,对护卫道:“把她拖到隔壁去,别弄死了,还有用。”
“是!”
芸娘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水痕——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周文康看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最后一点人性,也随着那道痕迹被拖走了。
地窖门关上,只剩下周弼和周文康。
“现在,”周弼走到侄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我们来谈谈。”
周文康眼神空洞,像个死人。
“真证据还在我手里。”周弼缓缓道,“但‘韩公子’那边,还不知道你失手了。三日后赌坊之约,照常进行。”
周文康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
“你去。”周弼一字一句,“带着假证据去,跟‘韩公子’交易。然后,按照他们的安排,和芸娘‘远走高飞’。”
“芸娘…”周文康声音嘶哑。
“她会跟你一起。”周弼微笑,“只要你乖乖听话,事成之后,我会放你们走,还会给你们一笔钱。”
周文康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叔叔…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你不信也得信。”周弼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因为芸娘的命,在我手里。你听话,她活;你不听话…地窖里多一具无名女尸,很容易。”
周文康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好好想想。”周弼转身走向地窖门,“明日此时,给我答复。”
门关上,地窖重归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
映着周文康脸上,那一片绝望的死灰。
同一夜,子时,段府后园。
假山石旁,四个人影隐在夜色中。段墨鄢、宋旻、秦逸,还有一身深色劲装的许小祁。
“周弼抓了芸娘,关了周文康,真证据恐怕已经落回他手中。”段墨鄢声音低沉,“三日后赌坊之约,必是陷阱。”
宋旻烦躁地踢了块石子:“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周弼那老狐狸,说不定已经在谋划怎么对付我们了!”
秦逸看向段墨鄢:“周弼既然知道我们在查他,很可能会先下手为强。目标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段伯父。”
段墨鄢眼神一凛。父亲段戎虽已退隐,但军中威望仍在,若周弼想彻底扳倒段家,父亲确实是关键。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许小祁忽然开口。
三人同时看向她。
月光下,许小祁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真证据还在周府。既然周文康拿不到,我们就自己去拿。”
“自己去拿?”宋旻瞪大眼,“怎么拿?闯周府?那可是兵部侍郎的宅邸,守卫森严!”
“不是硬闯。”许小祁缓缓道,“是潜入。”
段墨鄢断然拒绝:“不行!太危险!”
“这是唯一的机会!”许小祁直视他,“周弼现在注意力都在赌坊之约上,府中守卫虽有加强,但重点肯定在周文康和芸娘身上。书房那边,反而可能松懈。”
秦逸皱眉:“小祁,你知道潜入周府意味着什么吗?一旦被发现…”
“我知道。”许小祁打断他,“但你们想想,若等到三日后,周弼在赌坊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被动接招,胜算有多少?若他在这三日内先对段伯父下手,我们又该如何防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趁他还没准备好,把真证据偷出来。只要证据在手,他就翻不了天。”
段墨鄢盯着她,眼中情绪翻涌。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最直接的方法?但他不能让她去冒险!
“我去。”他说。
“你去不了。”许小祁摇头,“周弼现在最警惕的就是你。而且你身形高大,目标明显,潜入难度太大。我不一样,我会些轻功,身形小,又是女子,不易引起怀疑。”
“那也不行!”段墨鄢语气加重,“周府不是闹着玩的,里面机关暗哨无数,你…”
“墨鄢。”宋旻忽然开口,打断了段墨鄢的话。
段墨鄢转头看他。
宋旻挠挠头,脸上难得露出纠结的神色:“那个…我觉得…小丫头说得…有点道理。”
“宋旻!”段墨鄢怒道。
“你听我说完!”宋旻也急了,“现在这情况,咱们确实被动。周弼那老王八蛋抓了芸娘,扣了周文康,摆明了是要逼咱们按他的剧本走。赌坊之约就是个大坑,等着咱们跳呢!与其跳坑,不如掀桌子!”
他看向许小祁,眼神复杂:“小丫头的主意虽然冒险,但…确实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周弼绝对想不到,咱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去他老巢偷东西。”
秦逸沉默良久,也缓缓开口:“小祁的轻功和机敏,习武也有半年多,梅师父说小祁天赋高,一点就通,对付一些人完全没有问题,我是知道的。若计划周密,并非没有可能。而且…她有一句话说对了,周弼现在的注意力,不在书房。”
段墨鄢看着他们,又看看许小祁。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决,没有一丝退让。
他忽然想起青州那个雨夜,她握着碎瓷片划向林枭时的眼神——也是这样,害怕,却不退缩。
他的小祁,真的长大了。
长出了翅膀,想飞向风雨。
而他,能做的不是折断她的翅膀,而是…护她周全。
“你想怎么做?”他终于松口,声音沙哑。
许小祁眼中一亮,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是周府的地形图,她凭着记忆和秦逸提供的零星信息画的。
“周府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丑时和寅时之交,是守卫最疲惫的时候。”她指着地图,“我从后花园东侧的矮墙翻入,那里靠近厨房,夜间人少。穿过这片竹林,就是书房所在的东跨院。”
“书房外有守卫,怎么进去?”秦逸问。
“用这个。”许小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是芸娘之前给周文康的迷药,我留了一点。剂量很轻,只会让人昏睡片刻,不会伤身。”
“书房里有机关暗格,你知道位置?”宋旻问。
“周文康说过,暗格在书架后,开启机关是青铜貔貅。”许小祁顿了顿,“但周弼可能还有别的暗格。所以,我需要时间仔细搜查。”
段墨鄢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我让影六跟你一起,他在暗处接应。”
“不行。”许小祁摇头,“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影六可以在府外策应,若我有不测,发信号求救。”
“信号用什么?”秦逸问。
许小祁从怀中取出一枚烟花筒,只有手指粗细:“这是秦家商号特制的‘穿云箭’,声音极轻,但能蹿得很高,爆出绿色火星。若我成功,发绿色信号;若遇险,发红色。”
段墨鄢接过烟花筒,握在掌心,良久,才道:“丑时三刻行动。我给你半个时辰。若寅时二刻还未出来,我就带人硬闯。”
这是他的底线。
许小祁点头:“好。”
四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撤退路线、接应地点、万一被发现如何应对…直到寅时将至。
“该回去了。”秦逸看了看天色,“小祁,你再仔细想想,若有任何不确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许小祁摇头:“我想好了。”
她看向段墨鄢,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很快松开:“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没入夜色。
段墨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拳头攥得死紧。
宋旻拍拍他的肩:“放心吧,小丫头比你想象中厉害。”
秦逸也道:“我在周府外围布置了人手,随时可以接应。”
段墨鄢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周府方向,眼中寒光凛冽。
若小祁有一丝损伤…
他要周弼,血债血偿。
丑时三刻
周府后花园,东侧矮墙。
许小祁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伏在墙外阴影里,静静等了约一炷香时间。
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丑时三刻了。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撑,轻盈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墙内是片杂草地,不远处就是厨房的后门。此时厨房早已熄火,寂静无声。许小祁贴着墙根,快速穿过空地,钻进一片竹林。
竹叶沙沙,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按照地图所示,在竹林中穿行,很快看到了东跨院的月亮门。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微光——是廊下挂着的灯笼。
许小祁屏住呼吸,从门缝向内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两个守卫抱着刀,靠在书房门外的廊柱上打盹。
就是现在。
她从怀中取出迷药瓷瓶,倒了一点在手帕上,然后像猫一样溜进院子,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两个守卫。
夜风很大,吹得灯笼晃动,光影摇曳。许小祁借着光影掩护,绕到两人侧后方,闪电般出手,将手帕同时捂在两人口鼻上。
两人身子一软,缓缓滑倒。许小祁扶住他们,轻轻放倒在地,摆成倚柱睡觉的样子。
她掏出从守卫身上摸到的钥匙,打开书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关门。
书房里一片漆黑。
许小祁没有点灯,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灯笼——只有巴掌大,用黑布罩着,只漏出一线微光。这是秦逸给她的,光线极暗,但在黑暗中也足够看清近处。
她举着灯笼,快速扫视书房。
书架、书案、太师椅…和周文康描述的一样。
她走到书架旁,找到了那尊青铜貔貅。按照周文康说的,先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一圈。
“嘎——”
书架滑开,露出暗格。
许小祁打开暗格门,里面果然放着几封信和一本账册。她拿出来,就着微光快速翻看。
蜡封太新,纸张也不够旧…是假的。
她将假证据放回原处,开始仔细搜查书房。
书案抽屉、书架夹层、墙壁…她一寸寸摸索,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上渗出细汗。
忽然,她的手指触到窗边陈列架上的玉虎。
触感温润,雕工精细…但位置有点奇怪。
许小祁轻轻按了按虎头。
“咔嚓。”
机括声从太师椅方向传来。
她快步走过去,只见椅子下的青石板已经下沉,露出另一个暗格!
果然!周弼还有后手!
暗格里铺着锦缎,整整齐齐放着几封信和一本账册。许小祁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就着微光看蜡封——印鉴清晰,纹路繁复,透着一股陈旧感。她取出段墨鄢给的拓印对比,完全吻合!
是真的!
她心脏狂跳,快速将几封信和账册都拿出来,揣进怀中特制的防水油布袋里。然后,她从自己怀中取出几份伪造的“证据”——这是段墨鄢提前准备好的,外观几乎一模一样,放进了暗格。
调包完成。
她将玉虎暗格恢复原状,青石板合拢。又将青铜貔貅转回原位,书架滑回。
做完这一切,她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安静。
该撤了。
许小祁吹灭小灯笼,摸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闪身出去。
两个守卫还在“昏睡”。她快速穿过院子,钻进竹林,沿着来路返回。
翻出矮墙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周府。
夜色深沉,府邸静默如兽。
她成功了。
许小祁从怀中取出烟花筒,拔掉引信。
“咻——”
一道绿色的光箭蹿上夜空,爆开细碎的火星,随即消散。
信号发出。
她转身,没入小巷,朝着约定的接应点奔去。
而书房里,那尊玉虎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仿佛在无声讥笑。
笑这场与虎谋皮的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