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柏林之后就没有收到你的来电了。”
“是啊,伊莎尔老师,许久不见,我很思念您呢。”今川朝半开玩笑的说,“如果您的信号发送器不会被俄国的雪与风压塌的话,我倒是很乐意与您聊天。”
伊莎尔低低的笑了两声,她那边有火柴烧着的声音,噼里啪啦。
“这话我可没法接了——实际上三天前我们的信号发射器刚修好。”她说,一阵布料摩擦的声响,她换了个姿势,“斗篷收到了吗?我委托黑塞先生寄给了您,穿起来怎么样?”
“我愿称其为您今年里的审美巅峰。”今川朝说,他抬起手,Verona在阳光下折射出分外绚丽的火彩,今川朝的眼睛微微眯起,难得的有些高兴。
“赫尔曼告诉我,您似乎搬家了?”
“是啊,我到横滨了。”今川朝坐在高脚凳上,用鞋尖踢了下桌子底下那个不倒翁,“有五个月了。”
不倒翁反弹回来,轻轻碰了下他的鞋尖。
“横滨?”伊莎尔·费依曼表达疑问。
“仍旧在日本,沿海。”今川朝说,“不太平,但风景不错。”
“哪有太平的地方。”伊莎尔讲,“那么,朝——您住在横滨,还算顺心吗?”
“勉强不错。”今川朝用一把小银果叉取了一颗晴王麝香葡萄,顿了一下,眼球微微移动,却还是慢慢咬了一口。
甜,汁水饱满,却是12月的葡萄。
没有德国的好吃。他想。
“去慕尼黑前我在这儿住过不算短的时间,熟悉是偏多的。”
“听起来不错。”伊莎尔那边传来水流撞击的声音,今川朝猜她是在泡茶,“听说日本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您怎么样?”
“老样子。您在西伯利亚呢?如此艰苦的条件也喝得上茶?”今川朝放下叉子,打趣道。
“多亏了贝加尔附近的村人。我们在此,俄国的城市隔的太远了,补给站里更没有茶叶这种东西。”她似乎抿了口茶,今川朝能想到雾气氤氲她眉眼的模样,“我用一本《物种起源》和方糖向一位退休的火车司机换了半纸包克拉斯诺达尔散装红茶。”
“赫尔曼说您瘦了,据说他还给您找了位‘助手’,但似乎您并不是很满意。”
“……”今川朝回忆起这件事情就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他的好老师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暖融融的热气覆盖在身上的美好下午,带来了一位法国女孩,十六岁大约,金发蓝眼,站在那儿乍一看像是理事官大人的远房亲戚。
起初今川朝只以为是普通的助理——毕竟虽然名义上是在柏林养伤,但国内的工作却是不能丢下的,还要应对欧洲那些闻风而动的狐狸。
直到晚上——理事官大人突然忙了起来,白天没什么事情时都要在铁幕处理局,只有晚上才有空闲,赫尔曼·黑塞坐在他病床边的椅子上,用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看着他,相当坦诚的问他说——那位法国姑娘,您认为如何?
今川朝一把拍上了书,直视对方的眼睛。
这个该死的男人还没放弃关心他感情问题的念头。
他看了对方很久,记得自己当时说:我不认为,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当时赫尔曼垂下了睫毛,灯光打下的阴影一直覆盖了他整双眼睛,他说:我明白了,朝。
后来回忆起来,今川朝一度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语气太重了,但后来的几天赫尔曼更忙了,每晚到疗养院他已经睡下了,他醒来的时候对方却已经离开了。
到最后赫尔曼给他戴上了那枚新的Verona,当时再想说什么却是不合适了。
“……我还以为是你们两个联合起来逗我的戏码。”今川朝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这一句话,他避重就轻,转移了话题,“赫尔曼先生似乎最近很忙。”
“或许被委派了新工作,也就没有什么闲暇时间了。”
“您在西伯利亚,倒是比我消息灵通。”今川朝道,“‘梅菲斯特’要霸占布谷鸟的小窝了吗?”他的手下意识的虚抓了两下,模仿着“布谷布谷”的韵律。
“谁知道呢。”伊莎尔不打算就这个话题聊下去,转而问,“说吧,朝,这次找我是什么事情。”
“算不上什么大事。”今川朝仍旧挂着笑,眼神却稍稍收了一些,“只是有个年纪还小的孩子要到柏林去,大约一周,或者半个月。”这是他自己推测出来的。
“他刚十多岁,或许在柏林会不太习惯,并且最近的局势算不上好,我如今无法脱身,您看……”
他的话没有讲完,也算不上委婉,留了个白,要伊莎尔自己体会。
“局势确实不好,特别是柏林。”伊莎尔近乎于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年纪小,大人趁他什么都不懂就给他安排了苦差事,把他也夹在大人物们会谈的队伍里,可他又不懂得拒绝。”今川朝放缓了语气,慢慢的低低的,“您知道的,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原来如此。”伊莎尔这次是彻底明晓了,再一想她在德国的人手传过来的消息,那些最近的、未来的要发生的事情——
“朝。”她笑着讲,“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呢?”
“森,森林太郎。”Mori Rintaro#38。
他回答,心情似乎明朗了不少,“或许还有一个礼物,需要他送给那位先生。”
“哦?”
“一枚戒指。”
“我猜那一定‘价值不菲’。”
“或许还十分难忘呢。”今川朝添到,引起对面人的轻笑。
两人又聊了些平常话,直到横滨的钟表敲到了十点,才挂断了电话。
今日天气不好,无雪,但天阴着,闷沉乏味,比他的生活还要无聊。
太阳被乌云遮住,只在微薄处露出一片暗淡的光,灰白的,不温暖,也不漂亮。
可阴云总有一日会散尽的,今川朝想,待到那日,久不见日的人们才会发觉——那太阳竟比曾经的更加美丽。
于是欢笑、呐喊、喟叹,高高的唱着自编的走调曲子,追逐着风在光下的薄雾中奔跑。
沙滩上没有人,只有海水不断的拍打着灰黄色的沙,海货早在几个小时前便被收走了,除了小港的一两艘游览帆船整个海面上一览无余。
但这都无关紧要。
今川朝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他戴了帽子,给自己搭了条斜纹菱形格的米黄色围巾,出门。
楼下便利店的蔬菜粥很不错,他左右思索片刻,反正迟到10分钟和迟到1个小时也没什么区别,干脆先对自己好一点吧。
一杯之后,他坐上了电车,找了靠窗的单人座,头抵着玻璃小憩了片刻。
目的地前一站,今川朝准时醒了,他起身,转身向后车门走去,挤着人。
一个中年男人立马坐上了他的位置,还不忘斜睨一眼他的背影。
到站后,下了车,空气流淌起来了。
今川朝吸了新风,鼻腔里瞬间凉飕飕的。
这儿离异能特务科,还有着不算近的距离,他半散步的走着。
再到远处,很微弱的枪声,猜测着大抵是本地的黑.帮在火拼。
周围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不算近,却格外的瘆人,寒风都抵不过这种惊悚。
今川朝加快了脚步,朝异能特务科的方向走去。
门卫士兵朝他打招呼,却见他面色苍白的不得了,随口便问了句,D先生,您?——
“没什么,多谢您的关心。”今川朝勉强扯了下唇角,“来的路上,风太冷了。近日没有下雪,却是降温了不少。”
“可不是么。”士兵讲,他呼了口气,护目镜上起了一层白雾,“可,您穿的也过于单薄了,这种天气多穿点是没错的。”
士兵又说,几乎是自言自语一样:“今年的冬天真是漫长啊,只希望春天能早点到来。”
今川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眼中却晦暗不清,心中也自顾自地想到:春天是不会再次出降临的。
旧时代的最后一个春天已经过去,新时代的第一个春天又不知何时到来。
春天,温暖、短暂、美丽绚烂,可想来想去还不如活在寒冬里。
“您快进去吧,外面冷。”士兵讲。
“那么,再见。”
“再见。”
直到今川朝都离开了好久了,士兵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周遭的空气没那么冷了。
今川朝进了大楼,暖意扑面而来。
他脱了帽子与围巾,以及那件厚大衣,存放在的储物柜里,身上只留了衬衫、长裤。
打招呼的他一一回应,一路上边听些八卦到了办公室。
大抵是说,东京方面来了位特派员,名气大得很,说是要和横滨谈合作,至于是和谁——不知道。
今川朝只听了听,倒是没往心里去。
又听说,东京某个大家族一夜之间落魄了,似乎是惹到了什么人,夜里被灭口了,最小的孩子也没留下。
好日本人的做法。他想,罪过罪过,是他刻薄了,怎能如此的想。
拉上百叶窗,坐到椅子上,他才收了心,开始工作。
入职审批又因为各种原因被推迟了,这样想来,他已经为异能特务科打了三个多月的白工。
相当廉价的劳动力,异能特务科确保他不被冻死或者饿死在横滨的冬天,他为异能特务科当牛做马提供必需的帮助与协调。
真是一场可歌可泣的双向奔赴。
时针走得慢,只见分针一格一格的快行,直到12:30,他才完成了积攒了一周的书面任务。
特务科的科室餐厅,伙食极好——相对于他挑剔的胃口而言,这也算是他对这该死地方那为数不多的留恋。
人们天生对于食物就有一种强烈的被吸引力,特别是绝佳的美食,在人生八大律中可算是名列前茅。
于是,哪怕是今川朝也要加快脚步。
他看了眼今日菜单,舍弃了油腻腻的炸猪排与味道过于浓郁的辣咖喱饭,径直朝某个餐口走去。
不多一会儿,一顿以鸡肉治部煮与小町香米为核心,搭配白焯菜心、汤豆腐和焙茶的午餐便出现在了餐桌上。
他尝着米,香甜的口感带来了冬日里除了白雪外为数不多的愉悦,驱散了一部分被迫上午工作的怨气。
将要吃完了,却突然有个女孩“噔噔”地跑过来,十四五岁、单眼皮,眼睛大大的,如吹了风般泛红的脸颊。
“关东煮!”她将一个陶汤碗放在今川朝的桌子上,便又快步离开了。
今川朝稍有些迟疑,夹起了一枚豆腐包。
味道很清淡,冬日里是温暖的,他就着米饭吃完了最后的。
饭后又打包了两枚可颂,他随口聊了两句,餐口的漂亮姐姐还附赠了他一杯热巧克力。
今川朝笑得更情真意切了。
他又买了一份蛋挞,四个,回家了就当作下午茶。
临离开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今川朝认得他,和自己年龄差不了多少,或许是工作刚结束的原因,看起来迷迷糊糊的,眼镜也没有摘掉。
“今川前辈。”种田山头火打招呼到。
“种田君。”今川朝单手拎着蛋挞盒,另一只手虚虚点了点自己的鼻梁,“要起雾了。”
果不其然,对方餐盘里的热气不断蔓延淹没了镜片。
种田山头火视野模糊了,他下意识握紧了餐盘,从镜框缝隙里看外面。
下一秒他便感到餐盘被接过去了,随即是今川朝的手,虚虚搭在他的肘间,引领他到了位置上。
对方没说什么,离开了。
气息渐渐隐去,他下意识的向窗户那边看去。
没有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