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邕国王都三面环山,只有南面有横亘整个国家的怒水分支黎江流过,是个背后有靠山、跟前有活水,风水极好的地方。
祁灵山便坐落在王都北面。不仅如此,它还是大邕国目前已知最高的山峰。
秋高气爽,微风和煦,山间不时有黄灿灿的、红艳艳的落叶随风飘逝,果真是极好的散心时节。
可沈倾羽心中却有些不安。
自昨夜归来,王都内隐约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最怪异的,要数晏郎。
他身上一向有种稳操胜券的淡然气质,可某些瞬间竟露出一种近似决绝的神情,她再看去,他便又朝她一如既往地柔和浅笑。
今日更是借着身体不适一直将她缠在身边,腻腻歪歪的,比他们刚成婚时还要夸张。
就连她好不容易悄悄找上佑安要问两句话都被他很快发现。
于是她只来得及从这个总是稳重可靠、宛如长辈的老太监手中得来一封信,就被迫回去他身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救灾之事,诸乱皆已平定,刚好可以在下一次灾祸出现前喘口气;若是陈王之事,这个对晏郎来说感情颇为深厚的王叔倒的确不安分,她回来的路上还听到传闻说他又有动作......
他既然心烦到身体不适都要出来散心,那她等会儿还是趁机与和他聊聊为好。
马车行至正午,终于到了半山腰。
此处可以俯瞰整个王都,颇有些一览众山小的气概。
沈倾羽瞧着,只觉心神开阔,胸中磊块顿消,便转头朝萧泽看去。
却见闹着要来秋游的萧泽正敦促宫人从马车上一样一样地运东西下来,包袱堆叠着,约莫形成了一个圆形。
她不由摇头道:“我们只是来秋游赏景,不过大半日的功夫就回去了,何至于带这么多东西来,兴师动众的。”
萧泽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只是神色淡淡地一笑,继而牵着她的手往一堆包袱围成的圆形正中走去。
沈倾羽不解侧目,却见他脸上的笑意竟然也消了。
“不是大半日,”他向她递去一柄宝剑,是珍宝阁中威力最大、名气最盛的濯龙剑,“阿羽,这一去不知要多少日子才能回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那神龙出场寥寥数言,已经能窥见恐怕不是个好相处的,更别说照顾人了。
于是他连夜准备了一应生活用品,并挑选出这把据说曾斩龙足、剔龙筋的宝剑,只求她往后这段时日不要过得太艰难。
在沈倾羽尚未反应过来之时,萧泽用力将她抱入怀中,“我等你回来。”
不是,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要出远门了?
“晏郎?”
沈倾羽用力去推他,却见脚下升起奇怪的光圈,正正将那堆包袱以及包袱中的他们圈住。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忽地在心中升起,她猛地挣开,朝萧泽看去。
“这是何意?”
自归来发生的一切在她脑中回闪。
一反常态的黏糊,语焉不详的对话,宫人回避视线的样子......
再结合眼下的情形,一切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你骗我!”
亏她还因为担心他而一直守在他身边!
这算什么?痴迷鬼神之说就算了,这次竟要拿她来祭天?
他们可是为了对方可以舍弃性命的人啊,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对她出手......
沈倾羽拼尽全力要冲出光阵,却被萧泽紧紧攥住。
她竟不知病中之人也能有这么大力气。
他的脸色愈发惨白,光阵运转间的莹白流光与周遭灿若云霞的枫叶艳红轮流映照在他脸上,叫他一时如大渐弥留,一时如修罗恶鬼。
沈倾羽挣脱不得,连忙朝外呼救。
“宋弋!宋弋!”
可过了许久,竟是半点反馈也无。
她不由朝他们看去。
从看着他们长大的佑安,到萧泽的皇家禁卫长吴潦,再到一众延和殿中伺候的宫人......
是了,她最倚重的部下宋弋,今日并未随护。
而此刻立于一侧的所有人,或眼含希冀地注视着她,或深感无颜地或避开她。
却没有一人为她说话,也没有一人上前帮她解围。
所以,他们早就都知道了?
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这是一场,针对她一个人的骗局。
像是力气突然被抽干,沈倾羽不再挣扎,转而回望萧泽,眼中满含失望。
为什么?
为什么会如此急不可耐?
不是说今晚洗尘宴会让她母亲和小妹也来吗?如今她回过味来,原来是想让她们见最后一面啊......
可为什么,竟突然连这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就匆匆动手了呢?
到底、为什么。
萧泽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不由分将她用力抱入怀中,口中一个劲喃喃道:
“阿羽,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我知此事荒谬,但大邕国没有底子继续硬抗了,试一试吧?”
“阿羽,试一试吧......”
“太卜长的卦象说你此生运道通达,那神龙也说此间事了会将你完好无损送归。”
“阿羽,阿羽!若遇到危险,你就用这把濯龙剑!我会等你,我会一直等你!”
光阵运转,流光不似吴潦先前所言那般稍纵即逝,反而愈发强盛,阵中有符文接连升起,某种神秘的低鸣在林中回荡。
沈倾羽默默听着,不禁泪流满面。
“怕我不答应,所以先斩后奏?”
沈倾羽的身影逐渐便得透明,萧泽感到怀中之人在渐渐消失,一种失去的恐惧忽地袭遍他全身,叫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对不起。”
“萧清晏,我从未想过......”
你连我也能舍。
话音未落,沈倾羽已整个消失不见,萧泽愣了片刻,忽而疾声高喊:
“阿羽,我等你回来!”
光阵倏地熄灭,祁灵山腰的红枫轻晃,一如先前那般艳丽似火。
只除了少了一人,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不过一场绮丽的幻梦罢了。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秋风拂过,山间传来飒飒回响,空气中的隐约低喃便也很快一并被淹没了。
一阵头晕目眩。
像是穿越了某种虚空,沈倾羽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幽暗的空间。
方才那些强烈的情绪尚未消退,她来不及感叹光阵的玄妙,只觉得精疲力尽,整个人都木木的。
真想躺下睡一觉,也许醒来便能发现这不过一场累极之下的噩梦。
但现实却不容她逃避,周遭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倾羽连忙攥紧手中宝剑。
对了,剑,至少她还有剑。
危急关头之下,沈倾羽本能地打起精神,快速适应了周遭的黑暗。
远处似有隐约天光,窸窣声来自她的正前方。
一团庞大的黑影似小山般矗立在不远处,挡住了大部分来自洞口的微弱光线。
她在一个不算太大的山洞里,大概一丈高。
中间有一堆巨石遮挡。
而那危险的窸窣响动,来源于巨石之外。
沈倾羽仔细分辨着回音,确认了一个事实——背后不通。
唯一的出口在前方。
所以,要搏一搏冲出去吗?
许是上天垂怜,前方巨石之上忽然亮起两个金灿灿的灯笼,为暗得不可辨物的环境提供了一丝光亮。
窸窣响动也紧接着停止,洞中变得异常安静,只有隐约风声。
沈倾羽望向远处逃生的希望,试探着朝灯笼走去,打算借它们的光看清脚下的路,好越过巨石接着速度跑出山洞。
洞内碎石密布,不太好走。
沈倾羽小心翼翼地伸腿探路,一点点挪动着向灯笼靠近。
但有些奇怪的是,越靠近灯笼,规律响起的风声就越明显。
而且,这山洞里,灯笼是怎么做到突然被点亮的?
沈倾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某种可能性突然在她脑中闪现,吓得她顿时愣在原地。
这哪是什么灯笼,明明是怪物的眼睛!
可已经来不及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再次响起,“巨石”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朝她缓缓移来。
沈倾羽浑身血液逆流,身体不受控制地钉在原地,眼看着这个庞然大物越逼越近。
那对“灯笼”——怪物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淡淡的金瞳似带着一丝兴味。
危险越来越近,沈倾羽猛咬一口舌尖让自己回神,倏地抽出宝剑对准前方。
双手紧握,双膝微曲,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嗤。”
这一声带着明显的嘲笑。
沈倾羽顾不了太多,当即用力朝前刺去。
但下一瞬长剑便被看不见的力量轻松打落。
铮地一声,仿佛在与怪物的轻笑一同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一时间,她浑身僵直、双手发麻,呆愣望向前方的眼中,只余满满惊骇。
祂却面无表情地盘旋而上,一点一点、遮掉了来自洞口的所有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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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阵一阵吹着,祁灵山腰仍是一片静默。
贵为天下之主的天子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拥抱着那个早已消失的“人”,仿似化成了一尊雕像。
所有人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尽力克制,更无人敢出声打扰他。
就在众人以为少说要在此地耗到日头西垂时,孤零零站在大小包袱中的人突然有了动作。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一贯深沉似海的双眸也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步伐僵硬而又踉跄,如女娲藤下初初被点化的泥人般,仿佛还不会使用新拥有的四肢。
佑安快步上前要扶他,却被他不由分拨开。
“秋日正当丰收,今岁的收成报上来了吗?”
“桑蚕养殖又如何?命人提前往北境运些棉花去。对了,木炭也多往北境运些,越快越好。”
“还有尧州......”
萧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圣令一道接一道,除了声音有些颤抖,语气一如往常。
吴潦在一旁尽量答着,佑安也一句句记着。
他们都不敢在此刻窥视天颜,更不敢提起那个消失的人。
只在心里盼望着,天灾当真能终结,那个人也当真还能回来。
山回路转,一行人马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微风拂过,仿佛方才从未有人打扰这一地静谧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