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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沈倾羽骑着五花马踏入大邕王都之时,正值云霞满天。

说是两日,但她回来得要更早。

此次外出三月有余,归期越近,她便越觉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回到熟悉的延和殿中去。

睡一睡熟悉的床榻,见一见思念的人。

一面大纛离都城越来越近,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邕”字。

王都外城的灾民们见了这熟悉的旗子,都明白来者何人,纷纷起身向她欢呼。

“皇后娘娘归城了!”

一时间,挤得颇有些脏乱的街道霎时变得整齐,俨然为她让开了一条道。

“皇后娘娘洪福齐天!”

这些大多是沈倾羽这些年四处奔波受过她恩惠的人。

“多谢诸位,不必管我,自去做活吧——”

沈倾羽减缓了纵马速度,直到过了这条人群密集的小道才重新疾驰起来。

小阿愿被她护在怀里,满是好奇地打量这一切。

奇珍阁。

萧泽身着单衣,在神兵架前缓步逡巡,目光从那些据传战力非凡的兵器前一样样掠过,似在思考什么。

忽地眼前一黑,背后传来一阵柔软,空气中也隐有熟悉的暗香浮动,他心下一动,唇角不受控地飞扬,却故意不动声色。

僵持之下,身后之人竟也能忍住不出声,最终还是他无奈轻唤:“阿羽。”

沈倾羽遗憾地摇摇头,灵巧地蹦到他身前。

“真是的,没一次吓到过你。”

唇角虽微瘪,可一双美目中全是笑意。

萧泽满目温柔地望着这般灵动的她,突然将她重重拥入怀中。

呼吸着她发间清香,似是眷恋至极,“阿羽。”

沈倾羽只当是他也念她得紧,便毫不犹豫将脸埋入他的颈窝,连带着卸了周身的力气,毫无形象地窝进他的怀里。

萧泽稳稳揽住她,一时间,二人皆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

只是在熟悉的怀抱中待了这么一小会儿,沈倾羽便觉周身疲惫尽数散去,她仰头在他颊上轻吻一下,笑问:

“怎么跑到这犄角旮旯里来了?真叫我好找。”

萧泽与她额头相抵,唇角笑意渐渐隐去,“想找一找,我大邕国的府库中是否当真有削铁如泥的神兵。”

“找这干嘛?如今我们最需要的不是杀人,而是救人呐。”

萧泽语气随意,“兴许能对付些异兽呢......”

沈倾羽退开些,狐疑地看向他,“你知道尧州此次有发狂的野兽作乱了?”

萧泽面色一怔,顺着她的话笑道:“不仅知道了你的英勇事迹,还听说你带回了个小姑娘。”

嘁,这人还是这样,什么都知道。

沈倾羽无奈地觑他一眼,转而心里又甜滋滋的。

虽然这么久他人不在身边,但却好似从未与她分离。

她喜欢这种默不作声的紧密联结。

“走,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

她朝他眨眨眼,拉住他的手往外,可转瞬便惊呼起来,“怎么这么凉!”

她又将视线落在他单薄的衣服上,忍不住数落。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入了秋的傍晚,怎敢只穿这么些就到处闲逛?到时候病了,我才懒得管你!”

萧泽轻笑,他的阿羽最是嘴硬心软,虽是这么说,但哪一次他旧疾复发或是病倒不是她整日整日守在身边。

而且,这不是没想到她比预料中回来得早吗。

“我错了。”

沈倾羽瞪他一眼,这人每次都这样,认错很快,但就是不改。

但想起他是如何落得这虚弱的身体,她虽嘴上说得狠,手上动作却没闲着,两只温热的手将他冰凉的大掌紧紧裹着,捂热了再换另一只手,如此循环。

二人并肩在廊庑间走着,路过的宫人无不恭恭敬敬、目不斜视,好似生怕与她对上视线。

沈倾羽一心扑在萧泽身上,虽然他消息灵通,但还是忍不住亲口与他分享一遍路上的见闻。

步入延和殿,秋风瞬间被隔绝在外。

萧泽忽地对她提议。

“明晚为你举办洗尘宴,让你阿娘和玉微妹妹也来,可好?”

沈倾羽有些奇怪,“我随时都可以回去看她们呀,何必让她们来。”

自多年前父兄在夺嫡之乱中身死,她的母亲与妹妹并不喜欢参加这种宫宴。

萧泽面露无奈,“她们怕是也想你得紧,况且,你每次说着会回去看她们,可一忙起来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他只是怕,她会来不及。

万一呢。

虽则今晨太卜长的卦象显示,阿羽此生造化非凡,隐有与天同寿的莫大机缘。

可万一呢。

凡是占卜,能卜出三分已是不易,纵然身为功力深厚的太卜长,也顶多能预测准七分。

事到如今,若大邕国当真没有别的生路,他只能去赌。

他不想她有遗憾。

望进他那异常坚定的温柔双眼,沈倾羽没再说什么。

“那好吧。”

小别胜新婚,夫妻俩亲昵一番,沈倾羽像一只归港的船般毫无防备地靠在熟悉的港口中安然入睡。

万籁俱寂之时,萧泽倏地睁开了眼。

或者说,他一直都没睡。

目光轻轻绕在沈倾羽光洁的脸上,她纤巧的长睫就着月光投下阴影,却掩盖不了眼下本就存在的青黑。

想必她近来都没休息好。

也对,外出奔波哪有不累的。

她总是这样,兴高采烈地与他讲述又救了多少人,哪里的灾祸想出了绝妙的应对方法,却只字不提其中的艰险与自身的疲累。

他们是自年少时便并肩携手的爱人,是互相支撑纠缠生长的藤蔓,更是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可以安心将后背交予对方的最可靠战友。

他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纵然她有她的救世理念,他有他的治世之方,也无可避免地爆发过几次争吵,可他们始终彼此欣赏,彼此尊重。

这样一个人,他最爱重的妻子,当真要亲手将她送上那条生死未卜之路?

萧泽的心似被硬生生剥开一般抽痛,他想像方才那般紧紧将她抱入怀中、融入骨血,又怕打扰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睡眠。

便只是克制着、颤抖着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抽出揽住她的手臂起身离开。

夜凉如水,一道孤寂浓稠的黑影再次出现在天册阁中。

这是收录了举国上下古籍孤本的地方,最内侧的一间小屋保管着大邕国的重要文书,其中包括帝后婚契。

佑安静静地跟着萧泽,默默看着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抱出那个装了婚契的锦盒枯坐灯前。

自神龙现世那晚便是如此,虽然说着不必言及那等荒唐之事,还像是下定决心收好婚契不再纠结,可此后的每一日他一有空便拐来天册阁,非有要事不让任何人入内禀告。

他的心里有多纠结,佑安再清楚不过了。

天灾并不稀奇,古往今来总是偶有发生。可自先皇登基以来,灾害便愈发频繁,到了陛下践祚,甚至可以说没有停过。

一年旱灾,一年地动,一年蝗灾,到最后甚至出现西边地动,东边洪涝的情况。

打得人措手不及。

先皇便死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地动之中,自那以后便有命令——天子不可出王都。

而为了救灾,萧泽不间断地往外地派出了不知多少能臣干将,此间不乏有官员伤亡,其中更是不少萧泽的伴读、师长。

也因此沈倾羽执着地亲自外出救灾时,二人爆发了好大的争吵。

一路走来,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甚至与心意相通的爱人也隐约有了裂痕。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天下平定。

到最后,萧泽也是实在被这些没来由的灾害搞得没了脾气,这才开始一道一道地下罪己诏、翻阅古籍开始寄希望于天外之灵。

也就只有皇后娘娘,始终坚信依靠人力是能够度过一场接连一场的灾厄的。

萧泽没有理会静静跟来的佑安,只是默默沉思着。

午间吴潦带人回来了。

神龙现世当日他便派了人去祁灵山腰探路,要看看神龙口中所言之地是何模样。

据吴潦回禀,他们一踏入祁灵山便被自然而然地引向一处,那里颇为诡异,有一个绘有诡异符文的圆形光阵。

一旦有人踏入,那光阵便会倏地发亮,可紧接着,光阵熄灭,内里的人也立在原处完好无损。

也许那便是神龙预先设好的上贡之处。

只是无论他们如何寻找,怎么也找不见神龙的踪影,那祁灵山也一如往常,再要往山巅走,便如堕迷阵,就算朝着一个方向走上个十天十夜,也只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到了山下。

怪异得很。

萧泽在得到回禀后立即派了人去搜寻与沈倾羽外貌、年龄、气质相似的女子,送去那怪异光阵之处。

山路难行,今日尚未传来回信,也许明日便能有消息回来了。

但愿此法能行,他祈祷着,此事到最后可以不用牵扯进阿羽。

晨曦穿透云层,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倾羽发现自己留在王宫的贴身侍婢一个两个都“因故告假”,心下存疑,正想寻亲信来问上一问,却见萧泽脸色惨白地从屋外走入。

见了她,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一头往下栽去。

“晏郎——”

“快来人!”

佑安听见动静,心道不妙,“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萧泽被沈倾羽揽在怀中,大手用力攥住她的手腕,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紧紧攫住她,似是要将她锁在眼里,哪里也不能去。

“阿羽......”

沈倾羽焦急地看向他,挣动出手与他紧紧交握。

“怎么了?别怕,太医马上就来,我就说你昨日不该穿得那样单薄外出的!”

萧泽望向她紧张的面庞,牙关紧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昨夜照例在天册阁内把自己关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等待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等,只是静静地消磨时间。

婚契这两日已经被他看过无数遍了,就连掌书官们翻出来的几本关于神龙的传说也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及至快天明时,一切好似全无变化,只是与往常并无不同的一天又开启了而已。

可他却突然被拉入了某种玄妙之中。

就像那日在祭台上那般。

时间停止,万物静止。

一个暴躁的声音涌入脑海,并隐含着某种威压,使这声音如一道惊雷般在他脑子里炸开。

“可恶的人类,竟敢找赝品来打发我!”

萧泽定在原处,一动不能动。

那道声音接着恶狠狠道:“既然敢挑衅本尊,那就限你今日之内将她送来!”

“不,立刻!马上!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已经回王都了!”

意识仿佛被剥离了身体,源源不断的画面涌入萧泽的脑海。

西境尧州,方才平定水患的田陇上,三两红衣巫觋正为死者吟唱《招魂曲》,声音哀戚肃穆;南境抚州,大片森林因去岁的天火变成焦黑土地,只剩皮包骨的人们在边缘艰难觅食;北境素州,灰蓝色的鱼鳞状云层迅速聚集着,正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雪天气......

萧泽想开口,可被脑中源源不断的画面冲击得头痛欲裂,别说说话,就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再耽搁对你没好处!懂吗!”

祂声如洪钟,萧泽如遭当头棒喝,几息之后,终于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这一次,他连神龙的影子都没见着,但在点头后却立即回到了那方静室,桌案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好似他不曾离开。

大口喘息声回荡在屋内。

夜风寒凉,吹得窗轻轻作响,屋内的动静好似也被掩盖了,叫人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再没有一点动静,只剩焚烧后淡淡的焦味萦绕不散。

窗棂间微风拂过,烧得只余一角的罗水绢被吹进角落,再不见踪迹。

沈倾羽想扶他去榻上休息,他却没有配合她动作,反而深深望着她,意味不明地问道:

“还记得你我成婚时立下的誓言吗?”

沈倾羽有些莫名,但还是认真答他。

“倾己所能,重现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晏郎的表字“清晏”便出自“河清海晏”一词,他们二人的新婚誓言也并非如寻常夫妻那般许诺诸如“白头偕老、永不变心”之言。

彼时,他们最亲近的家人朋友或死于天灾或死于**,他们无不希望让这个世界变好。

只是沈倾羽不明白他为何难受成这样却突然提起此事。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他怔怔望了她半晌,最后却只是别开眼,故作轻松地问她:

“那......等会儿随我去祁灵山秋游,可好?”

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可声音却明显压抑涩然到极致。

沈倾羽不确定这是否因为他身体过于不适。

“可你病了,不宜......”

萧泽打断了她,“也许去散散心就好了。”

沈倾羽微微蹙眉,紧紧握住他的手。好一会儿,缓缓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