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日的刁难,是从射圃开始的。
东山书院有个不成文的旧例,唤作入新礼:新生入门,须过高年级设下的关。过得了,是新生;过不了,从侧门钻进来,三年抬不起头。
名义上是切磋,实际上年年都是一场羞辱。士族的新生还好,有人照拂;寒门的新生,便是关下最好的消遣。
花信到射圃边时,局已经摆开了。
设局的是个高年级学子,姓桓,单名劭,穿锦袍,腰悬玉具剑,是北府桓家的子弟。
他让人在射圃中央立了三个靶,靶心贴了铜钱,规矩定得刁钻:新生比射,三箭不中钱孔者,绕圃三圈,学狗吠。
圃边已经跪了两个寒门新生。手都在抖,箭出弦便偏,桓劭一党的喝彩声一声高过一声。
第三个新生不肯射。那孩子把弓一扔,说这弓比军用的还沉,弦是绞紧了的,分明是存心为难。
桓劭笑起来,说好啊,不射也行,那就比赋,一炷香,以「秋」为题,作不出佳句,一样学狗吠。
一炷香才点了个头,人群外传来马蹄声。
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踏在青石板上。满圃的喝彩声不知怎么就矮了下去。
人群向两边分开,一人一马自山门方向来。红衣是上好的蜀锦,金线滚的边;黑马是北地的名驹,通体没有一根杂毛,鞍辔上的银饰在日光里晃眼。马上的少年眉目浓深,生得极好,也生得极冷,端坐马上的派头,不像来书院念书的,倒像贵人巡自己的地界。满圃的锦衣玉带,到他跟前都成了俗物。。
花信立在道旁的竹影里,抱琴的手紧了紧。
是他。混沌之墟外那双金瞳,此刻收在人间的眉目里,血气却收不住,腥而古,混在满圃的尘土气里,只有她闻得见。
「裴沛。」桓劭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裴兄也来观礼?」
马上的少年没看他。他看了看圃中跪着的新生,看了看靶心的铜钱,又看了看那炷香,才开口:「入新礼,我院第一关,什么时候轮到桓家设局了?」
声音不高。满圃却静了。
桓劭脸上挂不住:「旧例如此,年年都这么办的。裴兄新生时,不也……」
「我新生时,」裴沛打断他,似笑非笑,「设局的人,后来在床上躺了半年。」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桓劭的脸涨红了,手按上剑柄,又松开。北府桓家势大,可裴烈都督北境十三州,裴家的势比天还大。何况裴沛自己就是书院第一,文武都是第一,开学大比的榜上,他的名字压了所有人三年。
「裴兄想怎样?」桓劭问。
「你设局,我破局。」裴沛下了马,「射、赋,随你挑。我赢了,今日入新礼散场,新生全从正门走。你赢了……」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可笑,「你赢不了。」
后来的半炷香,花信是站在竹影里看完的。
比射。桓劭先射,三箭两中钱孔,已是好手。裴沛接弓,看也不看靶,三箭连珠,箭箭贯孔而出,第三箭把桓劭钉在靶上的箭劈作了两半。
比赋。一炷香,裴沛倚着马,句不假思索,落笔就是「秋风起于青蘋之末」,二十句铺下来,气骨峭拔,满堂喝彩。桓劭的香烧尽了,纸上只有四行。
满圃的新生都在看裴沛。寒门的孩子眼里有光,士族的孩子眼里有惧。红衣少年把笔一扔,说了今日最长的一句话:
「入新礼,自此废了。往后谁再设局,先来找我。」
人群欢呼着散了。新生们从正门走,走过裴沛身边,有人作揖,有人道谢。裴沛一概不理,翻身上马,红衣一掠,往斋舍去了。
花信立在竹影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寸。
她想,这一世的朱厌,投了人身,洗去前尘,或许也洗去了一身凶性。今日这一局,他破的刁钻,护的是寒门。若他真能做个好人……
这个念头,在当天夜里就碎了。
夜里她自山长处领了课籍回来,抄近路,走书院后墙外的小巷。
巷子里有动静,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是棍棒落在肉上的声音。
她停住脚,隐在巷口的暗处。
巷子里,三个人跪在地上,两个人已经瘫了。
火把的光跳动着,照亮执棍的几条壮汉,也照亮跪着的几张脸。花信认出来了,是白日射圃上起哄最凶的几个高年级学子,为首那个锦袍的,正是桓劭。
白日里拿人取乐、逼人学狗吠的桓劭,此刻满脸是血,抱着一条腿,已经叫不出声了。
巷口立着一个人。
红衣,抱臂,指节上缠着一圈素布。他就那么站着,看执棍的人一下一下地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场雨。
桓劭喉咙里挤出声音:「裴沛……我父是桓……」
「知道你父是桓。」红衣少年开口,声音不高,「打断你一条腿,明日我登门,向你父赔罪。」
棍棒声又响起来。
裴沛看了片刻,像是乏了,转身往巷外走。他走过花信藏身的暗处,风掀起红衣一角,那股腥而古的血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看见她。他的眼睛看着前方,金瞳收在人间的黑眸里,看不见底。
花信立在暗处,等巷里的声音彻底停了,才慢慢走出来。
巷子里横着五个人,哼都哼不动了。执棍的壮汉们早已散去。她蹲下身,看了看离她最近的一个,一条腿以怪异的形状折着,是废了。
方才射圃上那点松动,此刻凉透了。
破了刁难局,护了寒门新生,原来不是为公义。只是因为有人在他的地界设局,扫了他的脸面,所以他要赢,赢得满堂喝彩;赢完了还不够,还要在暗巷里,把白日里每一个让他不快的人,一条腿一条腿地讨回来。
赢要赢得风光,报要报得狠绝。人面上一套,人背后一套。
这便是朱厌。洗去了记忆,洗不去骨头里的东西。
花信站起身,在巷口站了很久。夜风把她的衣袂吹起来,桂香散在血腥味里,格格不入。
第二日她问引路的老仆,状似无意:「书院第一的裴沛,是什么来历?」
老仆压低声音:「先生不知道?裴都督的独子,镇北裴家的麒麟儿。三岁能骑,七岁善射,十三岁随军,手上是见过血的。书院里上到山长,下到杂役,没人敢惹他。」
老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生也莫惹他。那位爷,很是记仇。」
花信望着斋舍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