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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世:东山书院

花信落地的时候,正是一场春雨。

雨丝斜斜地织着,她站在一座石桥的桥头,脚下是青石板,石缝里生着苔。远处有山,山形舒缓,像一笔写得很从容的隶书。

山脚下一片屋舍连绵,粉墙黛瓦,掩映在竹林里,隐隐传来读书声。

她低头看自己。一身半旧的藕色衣裙,手里挽着一只藤箱,箱中一张琴,几卷谱。袖中的异香还在,仙力却薄了,只剩一点残息,大约够她调香安神,再不能做别的了。

混沌之墟讲规矩。立誓历劫,便是凡人。它给她安排的身份,此刻正随着记忆一样一样浮上来:花氏,前太常之女。花太常早卒,家道中落,遗有一女,通琴艺,善音律。会稽东山书院新设琴课,以重金延请女师,花氏女应聘赴任。

天衣无缝的来历。连藤箱里那几卷谱都是真的,纸页发黄,是她”亡父”的手泽。

花信立在雨里,先办了一件事:闭眼,循灵息。

龙蛋的灵息极弱,散在这一方天地里,像墨滴进了大水。

她凝神寻了许久,终于在那片粉墙黛瓦之间,捉到一线熟悉的明灭。

书院。蛋在书院里。

她提箱过桥,往山下去。

东山书院是东南第一名塾。大靖立国百年,重门第,尚清谈,天下的官大半出自士族,士族的子弟大半出自名塾。东山书院的山长谢瞻,是太傅谢家的旁支,声望极隆,连朝廷征辟的文书到了他案头,他都要放三日再拆。

书院收士族子弟,也收极少的寒门俊秀。

寒门子弟进来,名为同窗,实为陪读,扫洒应对,处处低人一等。至于再往下,那些连名字都写不进名册的,便在厨下、马厩、杂院里做工,换一口饭吃。

这些规矩,花信走进书院山门的第一日,就看明白了。

引她进门的是个老仆,一路絮絮地说:先生来得巧,后日便是开学,新生入门,旧生归斋,正是最忙乱的时候。先生的居处在西偏止园,院里有一株老桂,是先头那位教琴的先生手植的。

山长谢瞻在花厅见了她。

那是个清瘦的老者,葛巾布袍,望之五十许,开口先问的不是琴,是来历。

花信照着混沌给的身份一一答了,花氏,前太常之女,家道中落,以琴立身。

谢瞻听完,指了指厅中一张旧琴:「先太常的《幽兰》谱,老朽慕名久矣。先生弹一段?」

花信坐下,弹了半曲。

她弹得随意,指下却有三百年司花的功底,兰香随指而出,淡淡地漫了半厅。

谢瞻闭着眼听完,半晌,说了一句:「东山有幸。」薪俸、斋舍、课期,当场定下。

她教琴艺,士族寒门皆可来听。谢瞻送她出门时又说了一句:「书院里贵贱有别,先生的琴课,老朽望它不分贵贱。」

花信应了。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大靖的世道,琴尚且分贵贱弹,何况人。

她回到止园,放下藤箱,没有歇息,先循着灵息往后院去。

书院极大,前头是讲学的斋舍,后头是庖厨杂院。她穿过一道又一道月门,灵息越来越清晰。走到厨院外,她停住脚。

院里有个少年,正蹲在井边劈柴。

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短打,肩头宽了,人却瘦,握斧的手上有茧。柴劈得极整齐,码在墙根,一垛一垛,像刀切的豆腐。

灵息就在他身上。弱而稳,一明,一灭。

花信站在月门边,看了很久。

七年。她守了那颗蛋七年,同它说过人间的桃花、建康的嫁娶、芳时司的铜漏。如今蛋破了,龙投了胎,成了这个劈柴的少年。他不认得她了。轮回洗过,他连自己是龙都不记得,眉眼间只剩一点磨不去的东西:脊背直,眼神定,劈柴这样粗贱的活,他做得像在完成一件礼。

有厨子探出头来骂:「岑潜!柴劈完了去挑水,磨蹭什么!」

少年应了一声,放下斧子去担水。担起水桶走过月门时,他看见了花信,脚步一顿,侧身让到墙根,垂着眼等她先过。

粗布短打,满手是茧,让路的姿态却像士族子弟在廊下迎客。

花信走过去,又回头:「你叫岑潜?」

少年一怔,抬头看她。这一眼抬起来,花信心里轻轻一动。好一双眼睛,静得像深潭,潭底沉着灵息的金。

「是。」少年说,「厨下帮工,岑潜。」

「我姓花。」花信说,「书院新来的琴师。」

少年不知该答什么,便揖了一揖,担着水去了。水桶沉沉地压在他肩上,他走得却很稳,一步是一步。

花信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把任务过了一遍。

碑上说,护其减磨,助其通达。

这孩子的磨难是明摆着的:寒门,私生子,厨下帮工,士庶天隔的世道,每一道都是磨。要助他通达人性,先要助他走出这个厨院。

一个书院厨役通达不了人性,他先得是个人,站在人中间,历过人间的冷暖、得失、进退,才谈得上历劫。

得让他读书。得让他入仕。得让他站到高处去,历大风浪,做大人物,把一颗心磨得圆满通透。

路很长。好在她有的是耐心。

当夜,花信在止园理琴。老桂的香气混着她袖中的桂香,满院都是。她把这一方小世界的时局从头理了一遍。

大靖立国百年,如今是第九位皇帝。皇帝春秋已高,太子早夭,诸王争位,朝局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北边更不安生:都督北境诸军事的裴烈,手握十三州兵权,拥兵自重,朝廷的命令出不了黄河。满朝都知道裴烈要反,满朝都装作不知道。

裴。花信理琴的手停了一停。

她想起灰雾里那头白首赤足的巨影,想起那一瞬听见的刀兵声。

大妖投入了这一世。他在哪里,是什么人,碑上没有说。她只知道自己终会遇见他:他是劫的一部分,是龙蛋命里的磨刀石。混沌之墟不会白白放进一头朱厌。

那就来吧。她想。我的任务是护蛋减磨。谁要磨他,我替他挡着就是。

后日,开学。

花信起了个大早,抱着琴过山门。

书院里人声鼎沸,新生入门,旧生归斋,仆役往来,笑声骂声混成一片。

士族子弟鲜衣怒马,寒门学子青衫肃立,一道山门里,分出两个世界。

她正往斋舍去,山门那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道的尽头,一人骑马而来,红衣如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满院的喧嚷,竟被这一人一骑压得静了几分。

花信抱着琴,立在小道旁。

红衣人自她面前飞快经过。风掠过,她袖中的异香微微一动,随即猛地绷紧了。

血气。腥而古,像荒年里干裂的河床。

花信的指尖掐进琴身。

不必回头确认了。这股血气,她在九重天外追过三百里,在混沌之墟的灰雾里闻过。

朱厌。大妖。他也在这书院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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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世:东山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