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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东园

冯润对冯沺的告状并不在意,虽则她们的父亲冯熙今日也在太和殿上议事,但对于冯太后决定了的事,他向来是不会有二话的。

但刘阿素却是满面不安。

她不明白自己的话哪里惹了小冯贵人的不快,也无法预知贵人的不快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灾难。

冯润见她秀眉紧蹙,心中也生出了几分不忍。

东园制衣需要许多人手,刘阿素带人来是帮了她的大忙,她已不知不觉间将刘阿素视作一员干将。

为此,她也愿意先显露出首领的心胸,安慰道:“文绣监且安心。你为本宫办事,没人敢为难你。”

说完这一句,冯润便转身上了步辇。

“去东园。”

刘阿素勉强地笑了起来,跟着步辇一齐往东园走去。

东园内正热火朝天地施工着。

董爵不愧是将作大匠,在他的排布下,东园改动极少,只略将与华林园来往的地方砌一堵高墙,再扩两方池水作为染洗池,竖几根木杆用来晾布。

冯润欣喜地处处探看,不由惊叹道:“董将作真是有本事,不过一日,这东园已是像模像样了。”

董爵笑道:“臣不敢居功,是陛下选的好。这东园本就曲水自流,改做染丝制衣之所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冯润也跟着笑了笑,并不接腔。

董爵亦不觉自己的话落在了地上,相反冯贵人惜字如金倒令他更自在。

冯润满眼的好奇令他倍觉受用,他引着冯润四处走,每过一处改动便介绍起改动的用意,不到两刻钟,冯润便知道东园各处的用处。

刘阿素眼见二人话就要说尽,忙引冯润往原本建来消暑纳凉的大殿走去。

“贵人,尚衣局拨来的人都在里面了,等您示下。”

“去看看。”冯润点头跟随。

一进入大殿,冯润便觉耳目一新。

大殿显然也被董爵处理过了——以往的装饰已清肃一空,现在左侧放了二十架织机,而右侧则放置了十张木桌,拼在一起,凑成了一张极大的桌案。

桌边站着五十余名女官,都整齐地站成四排,等待冯润的指示。

刘阿素适时介绍道:“臣昨日拜访了文绣大监,又参观了尚衣局,便让董将作仿着尚衣局布置了。”

她的脸上泛出自信的光彩,显然十分自得于自己安排:“前院练丝染丝、殿中织锦文绣,春衣们既能各自分工,互不干扰,又能耳听目视,相互辅助,臣相信一定能为太皇太后制出这世上最华美的礼服。”

阿若也不禁赞叹道:“却是比尚衣局还气派。”

她曾去过尚衣局一两次,见过尚衣局的模样,论大小,论规模,全都比不上这里。

冯润也觉十分满意,满意的不仅是东园的布置,还有刘阿素的见地和用心。

她赞许地看向刘阿素,朝众春衣走去:“这些人如何安排?刘监官可想好了?”

既然刘阿素已拿出掌事女官的态度,她也不吝惜将人员排布的权利交给刘阿素。

刘阿素从怀中拿出名册,递交到冯润手上:“回贵人。尚衣局拨来何监官、黄监官和姚监官三名文绣监,并三十位熟练的织绣女官,其余二十个无品级的,是宫内大监举荐的善练丝染丝的宫人。今年的宫学选拔还未开始,是以她们还不曾获得女官称号。”

冯润朝阿若望去一眼,阿若肯定地点点头。

这里确实有许多熟面孔,都是在宫学中见过的。

冯润闻言心内大定。

她本就不通这些染织丝事,原本找文绣大监要人,就是指望这些熟手来挑起制衣的担子。

没想到刘阿素此人倒是给她许多惊喜——刘阿素虽也不解丝事,但却将各处的分工理得清楚明白,令众人上工首日就能立时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冯润遂不再言,率先转入后殿,准备与何、黄、姚、刘四位监官正式认识一下。

见礼过后,刘阿素便自觉为冯润介绍起来。

“黄监官善染丝、姚监官善织丝、何监官善制版。”

冯润点点头算做回礼,又让阿若端出托盘,站在四人面前。

托盘上放了四堆银饼,每堆各五块,显然是一人一个。

“这里是我的一些心意,还希望你们能尽心尽力,为我、为太皇太后制一件天下无双的礼服。”

阿若双手往前一送,莹莹银光便杵在四人眼前。

刘阿素微微瞠目,旋即立刻朝着冯润跪谢道:“臣多谢冯贵人,臣一定竭心尽力。”

钱帛动人心。

银饼一出,其余人几乎是立时朝冯润跪下,学着刘阿素的模样保证着。

冯润微笑叫起,扬了扬下巴,阿若便端着托盘从她们面前依次走过,直到四人都收好了银饼,才又退回冯润身边。

看众人难抑喜色,冯润这才道:“跟我办事,最不缺的就是钱。只不过钱拿得容易,活也要干得用心,若是被我发现了不尽心之处,那等着你们的是什么,想必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明白。”

她笑容稍敛,面上尽是冷艳的姝色,“这是给太皇太后制的礼服,若不能惊艳四座,那你们这官也算做到头了。”

众人忙又跪下,朝着冯润再三保证一定会竭心尽力。

冯润走近,将她们一个个扶起。

面上的冷早已消融,她又变成了那个观之可亲的冯贵人:“去忙吧,尽快织出一匹缎来染色。染了色我们才好商议礼服的款式。”

众人得了具体的吩咐,心也定了下来,出了殿就忙碌起来。

刘阿素亦跟着退出,可才走了两步,便被阿若抓住了手臂。

她不解地看向阿若。

阿若看着往右殿走去的冯润,轻声道:“跟我来。”

右殿的门一打开,刘阿素便见到了王保爱。

她已是焕然一新——穿上了宫女的服饰,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王保爱一见冯润便迎了上来,鞠了一躬才道:“娘娘,乌树果还有两袋就碾好了。”

听到乌树果刘阿素这才往殿内深处看去。

两个大石臼一左一右不停地转动着,碾压着;中人手持木桶承接着,攒够一桶,便拿去后面的中人那儿过筛。

过筛的中人先用木梳梳理一遍,粗的倒进桶里,让人提着倒回石臼,细的再过一遍细密的麻布。

筛过粗麻布的乌树果已经足够细腻了,阿若手指一捻,惊叹道:“竟然像面粉一样细。”

刘阿素笑道:“宫中的臼碾就是比村里的好用,碾出的粉都更细些。”

她虽说这话,手上却不停。

细腻的乌树果粉被放在秤上,一一称量后又装入细密的布袋绑紧。

没一会冯润便被此处的粉尘呛得打喷嚏,忙捂着口鼻,叫人提上一袋细粉便离开了后殿。

庭院中,砌好的灶台已开始使用。

红红的火焰跳动着,煮出磅礴的蒸汽。

宫人们挽起裤脚,脚踏灶台,将一袋袋的楝木粉倒入锅中,搅拌均匀后又再倒入生丝。

黄监官正在一旁指挥着,看到她们立刻跑过来,询问道:“娘娘,您看今日练染多少生丝好?”

“一日最多能练染多少?”冯润不知细务,只能谨慎开口。

“尚衣局染丝时昼夜不息,一日可染百二十斤。”黄监官恭敬答道。

“今日只染十斤。”

她今日只想试试色,并不需要染许多丝。

冯润看着池旁撸起袖子,光着脚干活的宫人,心中有些不落忍。

寒冬的天气,虽然是挨着灶台干活,可裸露着身体,难免还是会受到寒风的侵袭。

黄监官大喜过望,忙朝众人喊道:“冯贵人体恤咱们,今日只染十斤。”

十斤不多,也就半箱子,不出一个时辰便能染好。

众人立即欢快地应声道:“多谢冯贵人。”

少女们的嬉笑就像天然的音乐,冯润被她们的欢快感染着,笑容也不自觉地堆满了脸颊。

她将装满了乌树果粉的袋子递给黄监官:“这就是染剂,名叫齐昌,我要你用冷酒将它萃取出来,然后再用来染丝。”

“齐昌。”黄监官咀嚼着这两个字,伸直双臂去接。

她早已听说,冯贵人之所以起了给太皇太后制衣的念头,就是因为得到了一种他国进贡的宝物当染剂。

这染剂,能染出从古至今都难染出的紫色。

每一个染丝人都很难对染紫不动心,这一袋“齐昌”在她眼中早就是胜于金银的存在了。

冯润却调皮地一缩手,又将布袋拿了回来。

看着黄监官眉目间堆叠的焦急,冯润笑道:“黄监官别急,我还有另外的要求。”

“我要你将这十斤丝染出十种紫色来,每种颜色都不能相同。”

“每种颜色用了多少染剂也要标记出来,以便于后续的定色。”

“这一袋齐昌足够用了,若是丝不够,便再找刘监官支取。”

“黄监官,你可敢接下?”

黄监官听得皱起了眉头。

她就说贵人的赏钱不好拿!

可齐昌的诱惑太大了,她根本控制不了眼睛从那上面移开。

犹豫不过片刻,她便说道:“臣敢。今生若是能染出先贤们都染不出的紫,臣也算在千古功劳簿上留名了。”

冯润被逗笑,一抬手,便将布袋重重放进她的手里,笑着对刘阿素道:“刘监管,你最善书计,一定要好好协助黄监官,将各色的用量录下来。”

刘阿素知道自己这活计的重要性不亚于黄监官。

将每种颜色的剂量定下来,以后再染便只需要按倍数加取,这能大大加快染丝的速度,给织丝文绣留出足够的时间。

她点点头,拿过纸笔便站到黄监官身旁。

冯润见二人已经商议起来,也知道今日没什么自己能插手的事了,便叫人围了挡风的帷帐,置下炭盆后,她就坐在庭院中看着宫人们染丝。

染丝她是第一次见。

亲眼所见方知,身上的绸衣来之不易。

蒸腾的热气中,一袋袋楝木粉被倒入锅中,激起的水花喷溅在宫人裸露的手臂上,霎时便会留下一个红点。

冯润看得心有不忍,宫人们却似无所觉,连面色都不曾稍改,只抓紧木棒,用力地搅动着锅里的水。

直到楝木粉完全溶解,再用纱布将粉渣过滤,将一捆捆生丝倒入滤好的楝木水中。

依旧是木棒搅动,只不过动作要轻柔许多。

姚监官轻轻解释道:“生丝入水便变软,容易打结,还容易变散。”

冯润瞬间了然。

再看宫人们的动作,便觉出些别的意趣。

一条长长的襻膊跨过脖颈,束住宫人们的长袖,令光洁的手臂如根根细嫩的白玉藕。

藕上是一张张或喜或嗔的宜人面。

她们的年纪都不大,压不住活泼的性子,每每搅动,便会小声与旁边的人说笑两句,片刻后似觉出不妥,又立刻低眉顺眼做驯顺状,令冯润忍笑不禁。

她以前便喜欢活泼的宫人,元宏出征常常数月不归,为排遣寂寞,她常召些活泼解语的宫人来逗趣解闷。

想到解闷的宫人,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高菩萨。

那是一个十分合她心意的宦官,可也只是个宦官罢了。

所以当元宏出征回来向她探问此人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她是如此的华贵无匹,岂能与这样的人并论一处?

于是她当即反唇相讥,“陛下若是要连这样的玩意也看在眼里,那便也不必再吃饭了,气便能气饱了。”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不止一个宠宦的事实,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已算得体。

岂不闻贾后在前,比之,她已是堪载史册的贤德。

显然元宏并不这样觉得,他几乎是气得摔碎了手边所有的东西,捂着胸膛,剧烈地咳了起来。

冯润吓了一跳,心疼压过愤怒,她几乎是立即跑到他身边为他拍背顺气。

元宏也顺势倚进她的怀里,将头压在她的肩上,慢慢地平静了气息。

耳边是粗重的喘息,眼前是病态的潮红,她忽地就涌上一股委屈。

眼泪仿佛开了闸的洪水,她猛地将元宏推开,喊道:“我回来七年了,咱们厮守的日子竟堪堪两年,你不是理政就是出征,你可想过我怎么过!”

“这偌大的洛阳宫,连宫室都望不到尽头。而你!一走就是一年多,长夜漫漫,我如何挨过?秋雨惊窗,我如何忍受?你统统不想,你只想你自己的伟业,你的抱负!”

泪水模糊了视线,也冲垮了她的防御。

累积的软弱终成断裂的柱梁,令她这幢百尺危楼轰然倒塌。

“别说召几个宦官了,我都想好了,你若是死了,我便改嫁!绝不为你这无情无义的人空耗良辰!”

元宏满面不可置信,手一抖一抖地指着她的鼻子,“我给了你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华服美食、金银珠宝取之不尽,我给了我能给你的一切,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家人宗亲,名师益友,你想召谁召不来?偏亲近...宦官!”

冯润的眼泪再次冲出眼眶,胸中燃着一团火,令她气得直跺脚:“华服美食有什么用!金银珠宝又能怎样!我要的是人!一双厚实的手掌!一个温暖的胸膛!一个可以逗我笑,跟我说话的,活生生的人!”

元宏似是听到了这世上最难解的问题,脑中有几百个念头横冲直撞,令他不知该抓住哪个。

不知是心痛更多还是身痛更多,总归他满脸痛苦让人不能错认:“为什么?我不懂,你以前明明...”

还没说完,冯润便打断了她。

颗颗眼泪如珍珠般含在眼中,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悲哀褪去,她渐渐感到畅快:“我早就变了!从我离宫后我就变了!我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人,会陪伴我,安慰我,永远也不放弃我的人!”

仿佛搬开了堵住河道的巨石,汹涌的河水一泻而下,一如她的怨恨和委屈。

“你怪不得我!你没资格怪我!怪就怪你自己,是你背叛了许下的诺言,又是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让我饱尝寂寞,还要日夜为你担惊受怕!你还记得你答应我要我余生只有安乐没有忧愁吗?是你先说话不算数的!你食言了!”

她的目光好像燃火的箭矢,扎地他又烫又痛。

说啊!回答我啊!她在心里朝元宏嘶喊着。

她觉得自己疯了。

她居然觉得,哪怕元宏雷霆一怒就此赐死也算一个畅快的结局。

赴死的勇气来得莫名其妙,简直像是凭空掉落在她头顶的一样,无根无据。

可她确实已经受够了这样寂寞的生活。

她期待着一些波澜,哪怕是以性命为代价。

可元宏只是皱着眉看着她,未置一词。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回去吧。”

冯润不甘心,还想再跟他理论,可看着他白的吓人的脸,到底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咬咬唇,甩袖离去。

含温室的门一打开,冷风便扑上来,冻得冯润一个哆嗦。

赴死的勇气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飞走了,只留给她满心的后怕。

他毕竟是天子,真杀了她也不是不可能...

心被触动着,再回头看,却只剩紧闭的宫门。

他肺里有疾,一点冷风也不能受。

廊下是队列的甲士,铁制的甲胄闪着冷光。

——

——

“娘娘,娘娘?”

“什么?”冯润回过神来,发现是阿若在喊她。

阿若抬头往姚监官那看了一眼,提醒道:“姚监官问您,这丝您想织什么样的底纹?”

sorry家属生病码字耽搁了几日。大家一定要多喝水多运动啊谨防肾结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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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