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出来了!我问你!是不是你下令叫太官不许给我送膳!”
来充华率先发问。
她积了一肚子的气,声音虽然哑了,但气势却足:“你视宫规为何物?不过高两阶,就敢叫我们给你请安!冯氏,你未免太心急了些,等你做了皇后,我们再给你请安也不迟!”
冯润微微一笑,就着阿呼搀扶的手,站了起来,缓步往门外走去。
“既不想请安?罗容华一早来我这儿干嘛呢?”
冯润立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面容铁青的罗容华。
罗容华暗骂冯润贱人,竟将矛头一下指到她身上。
她本也不是温柔的性子,一来二去早被逼出了火气,闻言也嘲讽道:“贵人说笑了,您让妾来请安妾怎敢不来?便是您要妾的命,妾恐怕也得自献头颅。”
冯润笑意更盛。
她前世便知道罗容华并非好相与的,凭着知机识趣,她在拓跋宏那里有着十分不低的评价。
虽不能分去她太多宠爱,可罗容华杵在宫中,就已令她觉得十分碍眼。
只不过前世她频频发难,罗容华大都忍气吞声以保全自己,她始终没有机会让罗容华彻底失宠。
而现在早早就逼急了罗容华,冯润十分得意,“如此说来,罗容华倒是十分乖顺懂礼之人了。那我倒要问问罗容华...”
她话锋一转,语气倏然尖厉:“太皇太后或陛下传你卯时觐见。你也敢踩着卯时的最后一刻来吗?”
冯润目光如箭,冷冷戳穿罗容华乖顺之下掩藏的心机。
罗容华一时无言,但输人不能输阵,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片刻后,她的声调又变回她常有的温柔:“不管怎样,您毕竟不是太皇太后或陛下,对吗?”
既然冯润看穿她的心思,她也不必再伪装什么,狭路相逢,拔刀直去便是了。
冯润突然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罗容华真是好大的口气,这话说得,仿佛我不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你才是。”
“你也配提到太皇太后?”冯润斜睨了罗容华一眼。
她语气轻缓,可话中的轻蔑却不会让人错认。
罗容华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下挥到冯润脸上,砸烂她那讨厌的笑容。
可长久地隐忍让她惯性地闭紧了蚌壳似的嘴。
冯润看她再无下句,便知道这人又在谋求后招了,嗤笑了一声,转向来充华。
“来充华是不是忘了怎么才能来这甘泉宫游玩的?”
冯润一开口,便让来充华僵在当场。
“我...”来充华心虚一瞬,但仍气不过冯润断她粮食的手段,遂道:“是你又怎么样!这也不代表你就可以断我的早膳,让我饿肚子!”
“哦?”冯润冷笑一声:“饿肚子?怎么来充华昨晚叫了堪比御膳的膳食,都吃完了?没留下一些吗?”
“我,我那是...”来充华再次结舌。
她心里惊慌起来,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冯润都知道了。
冯润却没再给她辩解的机会,厉声道:“你也知道是我允许,你才能来着甘泉宫游玩,那你择园不禀,晚膳不见,请安不闻,你的宫规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让来充华最后一点认错之心也消散了,硬顶着满面的臊意,强硬道:“你敢骂我!我要告陛下!”
提起陛下,她升起勇气,再次喊道:“我是陛下的妃子,我有错处自有陛下惩处,轮不到你一个贵人插手!”
这次可算说到了关键,罗容华默默向她投去赞赏的一瞥。
冯润摇了摇头,笑道:“陛下?你看陛下在哪儿?”
她原意只是嘲笑来充华远水救不了近火,谁知来充华却以为她是顾忌拓跋宏。
“我说你怎么会那么好心带我们来甘泉宫,原来你早就计划好要拿我们开刀!”来充华惊觉自己发现了真相,气势再次高涨,“陛下闭关,但他终究会出来的!看陛下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之后,你要如何收场!”
冯润知道来充华会错意,但她已懒得再跟她们纠缠,冷冷说道:“罗容华来充华不敬不悌,今日不得进食,若是被我知道谁偷偷给她们吃的,我便立时治他的罪!”
“你敢!”来充华大叫。
罗容华也瞪大了眼睛:“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你就不怕我们去陛下那告你的状?”
冯润冷哼。
从前的冯润自然会怕,刚进宫的冯润,既要争宠,又不敢与后宫众人明晃晃地为敌。
可现在的冯润不会怕,她若是顶着冯氏女的头衔,拓跋宏的宠爱,还被两个小宫妃威胁了,就算冯沺不说,她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
“想找陛下,我也不会拦着你们,没给你们下禁足,要去就尽快吧,快些走,还能赶上思远寺的午膳。”
冯润撂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走去。
“走就走!”来充华对着紧闭的门大喊一句,转头便离去。
罗容华也知多留无益,这次过后,她们与冯润便是死敌。
“我们也回去。”
待走回苇园,已是巳时三刻。
罗容华知道今日她们别想再在甘泉宫得到一块粮食,遂打开的点心盒,叫小绣拿去分给宫人。
小绣咽了咽吐沫,有些饿了,可罗容华自己都没吃,她实在不好意思拿。
“不打紧,我也不干什么活,饿不到,你们拿去吃,吃完我们就赶回思远寺。”
罗容华语气温柔,目光真挚。
小绣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接过,她知道,罗容华对她们这些下人,从来都是体贴真诚的。
每人分到两块点心,大家颇有些同甘共苦的意味,干起活来也利落得紧。
罗容华看着她们忙碌,便想去外面透透气。
一跨出门,却发现外面却刮起了北风,密密的雪伴着北风狂卷,吹得罗容华的眼都有些睁不开。
罗容华紧了紧斗篷,暗骂冯润专横,害的她们要在这样坏的天气里在山里奔波。
她再一次登上假山,俯瞰整个甘泉宫宫殿。
“不知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罗容华心中升起一阵惋惜。
以她的份位,若不是像这次人数极少的出游,她便是连最小的园子也要与其他宫妃共享。
她不舍得望向苇园的一草一木。
这里每转一步都是一处美景,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喜人,若不是冯润欺人太甚,她真不想离开。
足下的假山升起袅袅白汽,衬得此地更如瑶池仙境一般如梦似幻。
想到昨日泡在热汤池中的惬意,她急忙摇摇头,将这绊住她脚步的美景甩出脑海。
远山上的思远寺已在漫天大雪里看不见踪影,她不可避免地担心起稍后的行程。
绕着苇园走了一圈又一圈,小绣跑来找她。
“娘娘,行李都收拾妥当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去看看来充华好了没?我们结伴走。”罗容华心里升起一丝隐忧,雪越来越大,她们毕竟是弱女子,便是结伴而行,也得小心再小心。
不多时小绣回来,后面还跟着来充华和她的仆婢们。
“走吧,我们先去典廐署要几匹马。”来充华是鲜卑贵女,出行对她并不陌生。但面对这样的天气,她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该死的老天,怎么这会刮起了大烟炮儿。”
罗容华依稀知道这是个鲜卑词汇,虽听不懂意思,可看来充华的面色,似乎有些麻烦。
她是洛县的汉人,对出行之事并不谙熟,故而只点点头,表示听从来充华的安排。
一行人大包小裹的走到典廐署,可却被拦在了门口。
来充华一上午受了太多气,没想到到了这还要被阻,她火气旺起来,张口便冲人:“你是谁,为何不让我们进去!我们是陛下的妃嫔,现在要乘马回思远寺找陛下,你速速牵马过来!”
堵在门口的宦官虽笑着,但语气却没得商量的余地:“见过娘娘,奴叫双蒙,是典御署的执驭。娘娘们来时骑的马便是臣养的。”
罗容华上前一步,“你既知道我们的身份,为何还不速速牵马来?”
双蒙再次躬身,诚恳道:“冯贵人有令,风雪愈大,任何一匹马都不得离开典廐署。”
“又是她!”来充华语带忿忿,转头看向罗容华:“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不给我们饭吃,也不给我们马,难道要我们走回思远寺吗?”
她气得喘粗气,胸膛一下下起伏着。
罗容华看向双蒙和他堵得严严实实的门,再看向身后漫天的风雪。
“恐怕她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她敢!”来充华气愤却惊觉,罗容华的推测也许是真的。
她抿紧了嘴,紧盯着双蒙,突然大喊:“给我把马抢出来。”
话音一落,她便率先向双蒙冲过去。
双蒙被撞得一个趔趄,摔在栓紧的木门上又被弹倒在地面。
众人一看来充华的计策奏效,纷纷放下包裹,往这宽阔的,方便车马同行的木门冲去。
双蒙常在马场,光是众马咆哮的场面便经过不少,此时只是十数个的宦官宫女 ,他并不当一回事。
大喊一声“来人”后,便一个迅捷的滚身,躲到木门角落,趁着众人都挤在门中间的功夫,他翻过木门,往马厩深处跑去。
没一会便涌上一群身强力壮的执驭,他们有的拿木板,有的拿耙子,有什么拿什么,都横挡在木门上。
双蒙这时赶来,带着数十个驻守甘泉宫的宫人,稳稳站立在执驭身后不肯退一步。
没吃饭的十几个对吃饱饭的几十个。
实力相差悬殊,胜负已定。
来充华十分不甘心,可面对一堵人墙,她也没有办法。
她的仆婢都不曾进食,陪她折腾了一上午,有几人已露出疲色,眼看就撑不住。
而那边,双蒙仍喊话动摇着她们的军心。
“娘娘,您们将马骑走,奴们的脑袋便保不住了。求娘娘您开恩,赐奴们一条生路吧。”
“狗奴才!谁要杀你你找谁去!找我们做什么!”来充华也不甘示弱地喊回去。
“求娘娘们开恩。”执驭们一同喊道。
不知是声音骇人,还是谁力气耗尽,执驭们一下就将门外来充华的一个侍从挤出一丈远。
旁边的侍从见状忙着去搀扶,一个扶一个地,顷刻间队伍便溃散一地。
来充华看向倒地的侍从一个个都喘着粗气,也知道,他们已是尽全力了。
暗骂冯润卑鄙,她指着面前的人墙,撂下一句:“你们等着。”便带着侍从们离开了典御署。
抢马不成,罗容华也没了主意,只跟着来充华走,不知不觉她们便走到了甘泉宫的大门口。
通事王涟见状头皮都麻了,忙劝道:“哎呦娘娘诶,这是做什么!这么大的风雪!在山里可是要迷路的!”
来充华不言语,只盯着不远处的山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涟见劝不动她,又转向罗容华:“娘娘,我的娘娘,您是金尊玉贵的人,怎么能吃这样的苦?快快随臣回去吧。”
罗容华咧开嘴角,笑容却苦涩:“怎么回?回去挨饿?然后给她冯贵人叩头认错?”
“娘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啊?这话从何说起啊?”王涟恨不得把耳朵堵住,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知道今早在藻园,三个宫妃闹了一场,冯贵人蛮横,逼迫于罗容华来充华二人。
可他根本不想管她们之间的事,不过因为他是甘泉宫的通事,若是两位娘娘负气离开出了事,他亦有责任罢了。
不管出了大事小事,她冯贵人天潢贵胄自然能逃脱惩罚 ,但他这个八品通事恐怕得将命都交代出去。
风雪摧人,他急得满头大汗。
可两位娘娘就像铁了心一般,任他磨破嘴皮子也不肯回转。
“我要走,你呢?”来充华目光坚毅,此时她仿佛一个血统最纯正的鲜卑战士,以不可撼动的决心和一往无前的信念,向她的伙伴发出赴战的邀请。
罗容华裹紧披风,从风帽的小口中静静看她一眼:“同来自然同归。”
话毕,二人都点了点头,便转身扎进漫天大雪里。
“娘娘!娘娘!”王涟连连跺脚。
眼看她们已没入山林,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埋头跑进了漫天风雪。
这一章的大冯像个反派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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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冒雪离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