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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崖壁造像

冯润差点就不能抵抗,想要将一切都告诉他。

告诉他,他会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一番伟业后,却拉着她一起死。

她甚至都有些期待,现在这个深爱她的拓跋宏听到这些,会不会也觉得那个“他”疯了呢?

但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将心里的阴霾扫去,笑着对拓跋宏道:“陛下,我们去骑马吧?”

“骑马?”拓跋宏微微皱眉,语气变得十分不确定,“二娘,你是说你要骑马吗?”

他幼时便常与冯家儿女玩在一处,这其中有一个冯氏女常常会因为不敢骑马跟不上大家的脚步而大哭,那就是冯润。

少时爱玩,又是皇帝,他哪里会管别人哭不哭,骑上马他便只想拔得头筹。

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他便与冯氏女并不常见了,再见到她骑马,只有在每年的秋狩上。

尚武的鲜卑贵女们在狩猎场上追逐个痛快,而冯润会在狩场的角落,围戴严密地学习上马。

他慢慢注意到这个每年都在学习骑马,却从不曾纵马奔驰的少女,也慢慢知道她是真的讨厌骑马,甚至讨厌与马有关的每一件事。

马蹄溅起的尘土,马粪的臭气,以及最可怕的,骑马会晒黑她精心保养的皮肤。

一次秋狩,大家个个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奔出去,只有她,站在人群后头,眼神里是止不住的渴望。

他也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他勒停了马蹄,扯着辔头踱到她的身边去。

他忘了他是如何开口的,她又答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太炙热,晒得冯润脸颊脖子耳朵通红一片。

她曳着及地的雀蓝长裙,像草原上最耀眼的宝石,她说:“我等着与陛下齐头并进的一天。”

现在,她又扬着那张芙蓉娇面,用最漫不经心的声音,拨动着他心上的巨弦。

诚然拓跋宏十分想与她一同骑马,可看了看满山的大雪,他摇头道:“不行。数九寒冬,兵事尚且忌用,这本就不是骑马的季节。”

他本以为她要典廐署备马跟来,是为了预防山路太滑,伤了马蹄,误了行程,没想到,她是真打算要骑马用。

冯润好多年没尝过被拒绝的滋味了,尤其是来自拓跋宏的拒绝。

听闻拓跋宏的回绝之意,冯润简直又惊又怒:“为什么不行!”

她气咻咻地将手抱在胸前,势必要拓跋宏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拓跋宏失笑:“二娘年,这寒冬腊月的,跑起马来多冷啊,你就不怕再吃苦药汤?”

“可是...”

可是不骑马我怎么把双蒙送到你身边呢?

冯润及时把后半句咽回肚子里。

“可山中无聊,妾憋闷得紧。”冯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委屈。

拓跋宏爱极了她撅起嘴的娇俏模样,遂笑着一把将她拉起,随后握住她窄瘦的纤手,将她带出门去。

“思远寺建造时请了将作大匠来,是以曲廊环绕,林亭相通,处处见巧思,我带你去转转。”

冯润挣不脱他的钳制,只能跟着他去进行这倒霉的“冬游”。

自斋堂出一路东,经药师殿、五百罗汉堂,便可见思远灵图。

冯润看拓跋宏仍未有停留之意,便借口歇脚,坐在思远佛图一侧不走了。

她觑着紧跟在拓跋宏屁股后面的白整,心思飞转。

也不知白整的脸皮是什么做的,恁得厚,一路竟跟他们从斋堂走到此处,看情况,恐怕还要一直跟下去。

冯润不愿给他一点攀附的时机,才坐下,便借口想要吃“精致”的午膳,将白整遣走。

拓跋宏亦不在意,只认真看着佛图,估摸着歇得差不多时,便又将冯润拉走。

御路累结如斩山而成,冯润渐渐被这罅隙间的风光迷了眼,心中的不情愿渐渐消解。

又行百余步,地势陡高,拓跋宏见冯润走得吃力,便蹲身在前,将她揽在后背上行走,并不时与她指点方向,告知她远近山岭上,都是什么陵寝。

叠靠着,背负着,二人本就挨得极近,拓跋宏还时不时侧头过来与她说话,呼吸相闻间,冯润不由得红了脸。

更别说有时山路不平,深一脚浅一脚地,他的鼻会磨蹭她的耳,他的下颌会挤压她的唇,久违的触感令冯润不止脸颊痒痒的,连心也跟着痒了起来。

她躲藏地将头换到另一边,拓跋宏却似穷追不舍一般,仍凑上来说话。

两人仿佛较劲一般折腾了三五次,最终冯润自己也嫌累,便认命般地将头靠在他一侧肩上,不再调换。

察觉到冯润的乖顺,拓跋宏得逞地笑了笑,随即又颠了她两下,将她揽地更紧,大声道:“抱稳了!”

话一落地,他便往下跑去。

冯润在他身后本就视线受阻,并不知前方是下坡路。

还没反应过来,怀抱着的男人就带着她呼啸着往山下飞奔而去。

割脸的风加上陡然下降的身位,一切一切都刺激着她的神经。

“啊啊啊啊啊”冯润害怕地闭起眼睛乱叫一通。

左右列柏一闪而过,迷禽闇日令人心惊。

天地间,她只能听到耳边他“呼哧呼哧”的喘息和自己轰天裂地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宏停下脚步,站定。

冯润这才像回过神一般,她用力着拍打着他的肩,发泄着自己内心的恐惧与委屈。

“吓死我了!”冯润喊叫着,略带哭腔。

她挣扎太过,拓跋宏也不得不将她放下,随后用双手制住她扑腾地两臂,安抚道:“别怕别怕,这不是安全下来了吗?”

随后他细心地理顺她被颠歪的发髻,挑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炙热的大掌在她脸颊上轻轻擦拭:“别哭啦,怎么长大了还这么爱哭呢?”

这熟稔的口吻烘得冯润越发煎熬,她的泪渐渐多了起来,这行未干,那行又下,她只能背过身去,想静静等待这股汹涌的委屈逝去。

可越是想着他,心里就越难受。

她真不知道是该爱他还是该恨他。

爱有芥蒂,恨也不能。

她无力消解这种覆顶的灾劫,最后只能把脸埋在双手之间,小声地哭出来。

拓跋宏瞬间慌乱起来,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冯润怎么突然就痛哭出声了。

他急得跺脚,围着冯润道,“都怪我吓到你了。对不起二娘。”

他语无伦次起来,“都是我,我想带你看这儿的风景,二娘,对不起。你别哭了好不好?”

冯润的眼泪流得更快了。

拓跋宏无助地看向周围宫人,却见宫人们早背过身去,不敢抬眼张望这里。

他急得紧拥冯润在怀里,不停地抚过她的头顶,察觉到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他更是涌起一阵阵心疼。

冯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她反倒更有了哭泣的勇气。

拓跋宏现在满心都是自责,他恨不得时光倒回,他绝不会再这样跟她闹着玩了。

冯润的眼泪仿佛淌进了他心里,让他的心也跟着苦涩起来,他只能越发扣紧冯润,亲吻她的发顶,微不可察地叹息:“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山林静谧,偶有飞鸟高声呼鸣。

冯润渐渐平息了呼吸,从拓跋宏怀中挣扎出来。

拓跋宏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亲自为她擦拭着泪痕,最后将帕子放在她鼻孔下,示意她将鼻涕擤出来。

冯润红了脸。

当着他人的面擤鼻涕可不是她学过的礼仪。

她低着头,一把夺过帕子,背着他轻轻打理自己。

拓跋宏看她还有心讲究,便知道她已是雨过天晴,遂转移话题道:“你看,这是不是你从见过的美景?”

冯润配合地转过身,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二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刚才的事。

这一看便吸引了冯润的全部注意。

此处似是山崖下方,背靠高崖而三面阙,前乃绝路,只有足下这一块石台能容人站立。

冯润远目望去,方山岭林黛掩如绸,永固堂榭阶栏槛、扉户梁椽像大珠小珠一般错落有致,更妙的是,漯水北出东转,如腰带般缀在正中,灵泉宫池,恰如水晶一般皎卧其上。

山河图,她前所未有地理解这个词语的含义。

她呆呆地看向拓跋宏,又跟着他的指引看向背后崖壁。

刚刚只顾着埋头哭,全然没注意到,这高耸的崖壁并非直立,而是如巨人斧凿一般,留下一个深且斜的切口,他们就在这紧窄的切口里,夹着缝生存。

更不知是哪来的能工巧匠,在这个倾斜的石壁之上镌刻了满壁的造像——窟檐之下蛟龙盘绕,山林逶迤,林下团莲大朵绽开,有飞天曼舞其间,镂空龛内,上下两层伎乐天人手持筚篥、琵琶、排箫演奏着盛世佛乐,护法诸天各领一龛跏趺环坐,簇拥着主尊佛,佛陀直直站着,厚实地手掌结无畏印、与愿印,悲悯地望着崖下。

冯润看呆了眼,久久不能言。

拓跋宏揽住她的肩,得意道:“比骑马更有意思对吧?”

提到骑马,冯润回过神,又开始焦虑起来。

若是拓跋宏一直不同意骑马,她要想什么理由才能把双蒙塞过去呢?难道要等下一次再杀白整?

真是棘手啊!

她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没心情再赞叹这些无与伦比的造像。

拓跋宏只当她心情大起大落之下,有些疲乏,遂体贴地拢了拢她的衣裳,道:“那便回去吧,也出来好一会了。”

冯润认命地点点头,放弃了今日骑马的行动。

拓跋宏背对着她蹲下:“上来,我背你。”

冯润急忙摆手,跳到一边,“多谢陛下,妾自己走。”

拓跋宏被她惊恐的神色逗笑,笑着牵过她的手,往另一条下山路走去。

这是与来时路完全不同的风景,沿途御路齐整,地势平缓,一看就是知道,这才是给人走得正经游步道。

这样的路不必费心,冯润顺从地跟着拓跋宏的节奏,脑袋里想得都是,明日再开口说骑马,不知拓跋宏会不会同意?

冯润的心思逐渐飘远,一会想着新计策,一会想着应对,全然没注意到,拓跋宏的脚步已慢慢放缓,最后,他停了下来。

冯润仰头看去,只看到拓跋宏皱紧的眉头,循着他的目光远望,她看到三五个男人身影渐渐从树林中显露出来。

他们互相推搡着,争吵着向他们靠近,甚至一个壮汉率先扬起了拳头,向着对面的人就挥去。

看着这几个人转眼间滚作一团,厮打起来,拓跋宏面寒如铁。

随行的侍者走上前,大声道:“大胆!陛下面前也敢放肆!”

这一声喝骂成功地让动手的人冷静下来,尽管打得衣衫凌乱,呼吸起伏,但他们还是飞快地上前来,扑通跪下:“奴叩见陛下。”

拓跋宏认出带头的人是他御马的掌固,他冷哼道:“怎么回事?寺庙清修之地也敢喧哗!”

掌固黄献道:“陛下!奴们正带着御马练习,不知哪来的小黄门要伤害御马,奴们护马心急,这才起了冲突。”

“你胡说!”被厮打的衣襟都断裂的宦官怒道:“明明是你放御马来伤马伤人!”

二人怒目而视,眼看又要争执起来。

忽地,冯润道:“双蒙,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