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野没有立刻接话。他静静地看着那片阴影,仿佛在确认陈焕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陈焕缓缓道:“毕竟,谁会去怀疑一个死人呢?”
况野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盯着陈焕又看了几秒。
“晚上天台你会来救我吗?”他问,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
陈焕靠在椅背上没动,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弧度。
“你猜。”
况野继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窗边,熟练翻窗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记得来救我啊亲亲男友。”
破旧的窗户被轻轻带上。
“……”
陈焕盯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破窗户,足足沉默了十秒,硬生生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国骂咽了回去。
“还挺记仇。”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
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进来的夜风,带着初秋微凉的寒意。
另一边,况野原路翻回了402宿舍。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对着背包捣鼓了一阵,确认装备无误后,便和衣躺上了床。
一切准备就绪,只静待午夜降临。
然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陷入了昏沉。再睁开眼时,刺目的火光猛地窜入视线,烫得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他强忍着眩晕眨了几下眼,视线终于穿透了跳跃的火光——
他被粗糙的麻绳死死绑在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前。滚烫的热浪舔舐着皮肤,而在他身下那片水泥地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诡异的图腾。那是他下午在404宿舍里见过的字符,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正随着火焰的跳动缓缓蠕动起来。
况野没有挣扎。
他安静地跪坐在地上,感受着绳索勒进手腕的力道,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黑袍人。兜帽压得太低,火光只照亮了他们下颌苍白的皮肤,连嘴唇都看不清。
"醒了?"
一个声音从火堆对面传来,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听不出男女。
况野抬起眼。
说话的人站在最前面,黑袍比其他人都长出一截,几乎拖在地上。
"你就是守者?"况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未饮水而有些干涩,但语气依旧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黑袍人似乎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
况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黑袍人,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跳跃的火星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映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嘲弄。
“猜的。”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黑袍人沉默了。兜帽下的阴影里,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你很聪明。”黑袍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与杀意,“但有时候,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是吗?”
况野不以为意地歪了歪头。
“可我觉得,我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命啊。倒是你……”
黑袍人猛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语气森冷:“我?”
况野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目光重新锁定在那张被兜帽遮蔽的脸上,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你吧……班长。”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黑袍人死死盯着他,兜帽下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我不是很明白,你死到临头了,怎么还有心情在这胡言乱语。”
“那就是了。”况野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我最近接触最多的就是你,你们这个破仪式不是要经常催眠吗。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你这反应……啧啧,真是沉不住气啊。”
黑袍人看起来怨气几乎要从袍子里蔓延出来。良久,喉咙里才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你真是……出乎意料的聪明啊。”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兜帽的边缘,一点点向后褪去。
火光猛地一跳,照亮了那张脸。
果然是方华润。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他微微歪着头,看着况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
“不过,”方华润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声音也不再刻意伪装,恢复了原本的清朗,“聪明人往往活不长,这句话,你好像不太信?”
方华润微微偏过头,对着身后的黑袍人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语气难得轻柔:
“去,把引魂香点上。接下来,可要好好地‘伺候伺候’我们未来的衔尾蛇大人了。”
话音刚落,两名黑袍人立刻如幽灵般闪出,捧着托盘走向祭坛中央。
况野看着那两人忙碌的背影,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他强撑着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方华润,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试探:“为什么是我?整个学校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是我?”
“为什么是你?”方华润缓步走到况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因为你天生就残缺啊。”
“残缺……?”况野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迷茫,“我……我缺了什么?我不是好胳膊好腿的吗?”
“哈哈,真是有意思。”方华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蹲下身,伸出苍白冰冷的手指,近乎痴迷地描摹着况野的轮廓,“看你也没多少时间了,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好了。残缺,是灵魂上的残缺。被选中的人,灵魂与身体之间一定存在裂缝。”
他的指尖停留在况野的心口:“在所有的候选人里,你的体质和精神力是最好的。你
可是——最完美的容器。”
“你知道吗,11号可是个好位置,最容易成功的。往届的容器都太差了,没多久就承受不住死掉了。我很看好你哦,你肯定能多坚持一会儿。”
况野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之前那些容器,估计都是和他一样被篡改了记忆塞进来的。
“这该死的邪神到底能带来什么?”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要伤害这么多无辜的生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况野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
“你敢诋毁衔尾蛇大人!”方华润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狂热的怒意,“大人!最伟大的大人!他可是能让我们这些虔诚的信徒长生啊!这些人能给大人当容器,是他们的荣幸!”
况野没有立刻接话。他缓缓转过头,舌尖抵了抵被打得发麻的嘴角,用一种近乎虚弱的声音继续套话:“你费尽心机,难道就不怕,这具身体也承受不住‘衔尾蛇大人’的降临?”
“承受不住?”方华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痴迷,“那就再找一个呗,大人的身体当然要最好的。”
他站起身,语气里满是轻蔑:“其实本来陈焕就不错,就是身体弱了点,还打算下次就轮到他的。谁知道这人竟然也抵不住衔尾蛇大人的力量,吊死了。
大人将力量分给他们帮他们长生,竟然没有承受得住的,一层楼全死光了。就剩那十个祭品还有点用处,可惜还是失败了,都怪容器太差。”
就在方华润滔滔不绝地沉浸在即将“造神”的狂热中时,祭坛中央的那两名手下已经点燃了引魂香。
一缕暗紫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
“闻到了吗?”方华润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宛如拥抱神明的信徒,“这就是通往长生的味道……”
况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任由那股紫色的烟雾将自己包裹。
就在刚刚他注意到,在祭坛后方那片连火光都无法照亮的浓重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那缕紫色的香烟。
那是陈焕。
他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被压制到了极限。就在刚才那两名手下转身去拿法器的短短几秒钟里,他凭借着对这里地形的绝对熟悉,像一条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祭坛下方。
那根被点燃的引魂香,早在被摆上祭坛之前,就已经被他用一根外观一模一样的假香完美替换了。
陈焕藏在阴影里,看着况野被紫色的烟雾笼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但他握着匕首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在等。
等那假香燃尽,等方华润的注意力被彻底分散,等那个最完美的、一击必杀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