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疼得倒退一步，松开了黎檀。
郁憬年将黎檀护在身后，她那白皙的脖颈上一道深深的红痕。
“他要跳下去”黎檀喊着。
温霁远吃痛地捂着手腕，身形摇摇晃晃的，他抬眸，看着阳光，带着笑意整个人朝栏杆外倒去。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黎檀已经冲出去一把拉住他的手。
冷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如同穿进他破碎的身躯，击垮他拼凑好的灵魂。
面若枯槁的他，脸上浮现出从未有的轻松。
檀檀，如果没有郁憬年你会不会...喜欢我。
他终究是没有勇气说出，自己就像个窥不见天日的小偷。
他失笑，眼神里满是空洞，再无波光。
他慢慢闭眼，苍白的唇瓣抿起：“这次，我没有设计你，对不起”
死前能再看看她，满足了。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当年不顾一切救他的少女，可在她的眼中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可无论何时，他眼中的这个女孩子都在拯救自己。
但他已经不配了。
温霁远撑着最后的力气扒开了小姑娘的手，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黎檀的手被寒风穿过，像被封印住了一般，剧烈的头痛让她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地倒在郁憬年身侧。
前世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不断地在眼前浮现，包括她最痛苦的那段记忆。
医院冰冷的病房内，两张白色的病床紧紧地挨在一起，她伸手掀开白布。
爸爸妈妈面目全非地躺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白色的背景早已被鲜血染红。
“不要！”
“不要离开我，求你们”。
黎檀吓得坐起来，脸色惨白，满头的汗珠，眸子泛着红血丝。
“没事了檀檀，都过去了”郁憬年抱着她，温柔地安慰她。
她的视线渐渐清晰，控制不住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她的肩膀抖动着，喉咙似梗。
那样的噩梦，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害怕，重生后的轨迹全都在改变，温霁远这个人上一世在她的脑海中仅仅是短暂的印象。
这些事她不知道是从未发生过还是在自己死后发生的，那段她不知道的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温霁远没有死，被救上来了”
郁憬年轻轻地用指腹擦干了小姑娘脸上的泪水，沉静地看着她。
十七层有一段露台，温霁远掉在了气垫上。
当时黎檀并没有看见，往事刺激她的神经导致她晕了过去。
她不知道后续的事情，被噩梦惊醒才发觉自己已经在医院了。
这装潢，是郁氏合作的医院，刚重生时她来看爸爸妈妈注意到过。
黎檀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冷意：“在天台，他问我可不可以原谅他，他说不会伤害我．．．”
“檀檀原谅他了吗？”
小姑娘摇摇头，眼神没有一丝怜悯：“怨不怨已经不重要了，可也绝对不会原谅他”。
在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有两面，有对的一面就有错的一面，只是站在不同人不同角度地去看待。
即使他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可上一世的罪不可否认，也绝对不会抹掉。
这是给她机会让她补偿亏欠的人，如果不给呢？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永远不会原谅一个杀人凶手...
“以后的日子，就让他在牢里忏悔吧，下辈子希望他做得好人，出生在一个甜蜜的家庭”。
病床旁的桌子上放着几张照片，她拿起来：“这是...温霁远的母亲？”
照片上的女人看上去也只有二十几岁，高挑的身材，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美好。
温霁远的眉眼很像她的母亲，她本该有一个成功的事业，幸福的家庭，孝顺的孩子。
但却被别人亲手毁掉，她该有多绝望？
后面的照片是她现在的模样，岁月终究是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郁憬年说：“从他的公寓找到的，白澈只留下了照片却没见到他人。”
刚刚他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就看到一个信封，却没看到人。
调了监控才知道是他放的。
可里面不单单这几张照片，更多的还是黎檀日常偷拍，以及后来他们两人的合照。
温霁远卧室的一面白墙上都是黎檀的照片，让人细思极恐。
郁憬年销毁了这些偷拍视角下的照片，他并不打算将这事告诉黎檀。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黎檀感觉到郁憬年的情绪很差，可他没有朝自己发火。
他神色微怔，心里的火气再次被勾起来，语气微怒：“黎檀，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如果真的跟着他掉下去你会怎么样，有没有想过爸妈，爷爷会有多伤心，想没想过唐椀莳会有多自责，你有没有想过．．．我，没有你我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喊自己的全名，黎檀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平时她怎么闹都可以，可唯独伤害自己的这件事上，郁憬年绝对忍不了。
郁憬年不敢想，如果今天晚来一步，或者没有联系人在十七楼的露台上铺上垫子，又或者她真的和温霁远一起掉下去...
他不敢赌一个疯子的理智。
黎檀也以为自己会心狠地看着他从楼上跳下去，温霁远作恶无数，这也是他该偿还的。
上一世他害死爸爸妈妈，还间接害死小舅舅，可当他掉下去的那一刻，自己还是本能地去救他。
他不能这么轻松地结束自己，重生的那一刻她只想让他死...
但黎檀现在想让他往后余生都困在自己曾经拼命想要脱离的黑暗，用剩下的生命去悔恨。
温霁远要好好地活着，这对他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她捧起郁憬年的脸，鼻音稍重，眼角的泪静静滑落，尾音又轻又软：“郁憬年，我永远不会丢下你，对不起，对不起．．．”
再也不会...
郁憬年反握住她的手，高挺眉骨下的冷缓了许多，剩下的只是心疼，他心疼地盯着与自己对视的小姑娘，褐眸氤氲起水雾，满眼歉意。
他缓缓叹口气，黑眸轻眨了一下蹙起眉心，黎檀的泪水像是落在他柔软的心脏处，旋即心像被针扎了一般，疼得他喘不过气，心疼地把人带到怀里，骨节修长的手顺着她的背脊。
郁憬年又怎么真的会生她的气，只是不想让她那么善良。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他语气平稳柔和地陪着她，安抚着她的情绪，下颌抵在她的发顶，黑眸变得软下来，眼尾晕着红。
--
半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温霁远视网膜脱落，再也看不见任何光明，坠楼的那天他看了最后一眼阳光。
他被判死刑，从他的公寓内和海外的公司找到了大量的毒品，他利用他们的瘾威胁他们成为自己的手下，为他卖命。
非法集资，手上的命案数不过来。
这些证据都是苏樱冒着生命危险保存下来的，而她也是瘾君子，当年被温霁远骗着喝下的那杯酒里都是大量的毒品。
苏樱主动联系了警方，如今对自己做过的事供认不讳，警方立即逮捕，服刑期间进行同步戒毒。
黎檀把这件事告诉唐椀莳时，她也并不意外，好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一样。
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是他应该承受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后，小老虎安静地躺在她的脚边，这些日子它逐渐接受了郁憬年，甚至有时候它更愿意待在书房陪着郁憬年开会。
黎檀也是很意外，据自己的了解，小老虎的性格倔强，不屈服，现在倒是对这男人百依百顺的。
果然，郁总手段高明。
--
警察局
温霁远穿着狱服，双眼被白布蒙着，头发也被剃成平头。
坐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腕上扣着手铐，薄唇微抿着，看不出情绪。
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来这是看我笑话的？”
也对，如今他连被笑话都不配了。
活着也不过是熬日子，为什么不现在死，那岂不是更好。
郁憬年冷笑一声，从容地看着他：“没兴趣看你的笑话，我今天之所以来见你，是给檀檀带句话”。
温霁远听着他的话，突然怔了，檀檀...
“她还好吗？那天我吓到她了”
他在赌，赌黎檀的心里真的就没有一点他的位置吗？
可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温霁远在黎檀的眼里看不到一丝的感情，可真正面对郁憬年时她的眼里浮现的害怕和惊慌足以让他看明白一切。
黎檀害怕的不是自己会带着她死，她更担心的是郁憬年。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可明明是他先遇到的黎檀，却被人捷足先登。
郁憬年坐在他对面，冷淡地看着他：“这就不需要你关心了，檀檀让我告诉你，她不会告诉师父关于你的任何事”。
说罢，将手里的录音笔放在桌面上，他屈指按了一下，黎檀的声音透过设备传出来。
“温霁远，早在你设计利用我的那天起，就应该知道我注定不会喜欢你，我若是早知道，我们就根本不会认识，我更不会去救你”
“那天，如果是别人，我也会去救，并不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我才救的”
“在认识你之前，我已经喜欢郁憬年了，而且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也不会因为你改变，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喜欢你，当年墙上的铁片是意外，放弃大提琴是对我的惩罚，惩罚我的心软”
“当年爷爷找你的事情，我并不知情，他老人家做的事情伤到你的自尊我很抱歉，但我永远不会去责怪我的爷爷，毕竟在保护自己孙女的这件事上，他并没有做错”。
两位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在他们心中，温霁远还是那个孝顺长辈，性格温润的男孩。
他们也不会相信温霁远会成为一个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疯子。
这样宁可编一个谎话去骗他们，也不要说实话。
郁憬年收回录音笔，神色平静：“你剩下的所有干净的财产已经转到你母亲的手里，足够她颐养天年”。
“谢谢”温霁远思虑良久，苦笑起身。
他拖着重重的脚链，被人扶着走回那处昏暗的角落，一点一点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这间屋子是最阴暗的，他坐在床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他轻轻地摸着手腕上的那根红色手链，也成了他黑暗世界里的一点光亮。
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下辈子希望他做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