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黎檀带着佣人出了门,郁憬年今天难得在家中办公,正坐在书房处理着郁柒一早从集团拿来的文件。
温丞安静地站在一旁,小心地瞥了一眼坐在真皮椅子上的男人,看心情不怒不喜算是平和。
他是来取回审批文件的,但平和就已经能略微松了口气。
“郁总,太太就在别墅附近的公园...”
玩秋千。
玩秋千?
温丞看着手机里的信息,又反复确认了一遍,才又重复一遍:“太太在附近公园玩秋千”。
家里不就有秋千吗?太太怎么还跑外面去玩?
难道花园里那些各式各样的秋千,都比不上那外面的木秋千?
郁憬年神情淡漠地看着文件,一边翻看电脑里的数据,一边手中飞舞着笔,正在签署文件。
只有刚刚听见“太太”两个字才略微顿了顿笔。
“多跟着几个人,别让檀檀受伤了。”
温丞一脸不可思议,太太受伤?开什么玩笑!
他们不受伤就算好的了,想想前几个月黎檀胡作非为的场面...自家太太的战斗力堪比奥特曼。
数月前
那时黎檀的身体刚刚好转,每天吵着出门,但奈何郁憬年不让,原因是黎檀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刚刚才从黎家的事情缓过来,身体状态的数值还不太好,要真是出了门闹出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但毕竟郁憬年掌管郁氏集团和星恒集团,作为两个公司和郁家的掌权人更是事事亲为。
星恒集团是郁憬年掌管郁氏前自己在D国一手创办的产业主攻人工智能和新能源方面。
而后黎家变故,郁憬年又接手了黎氏集团的大小事务,为此难免有分身乏术的时候。
黎家的产业更是遍布北城和南城,有心之人更是大大增加,不免有对头公司的报复,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都想分一杯羹,就算让自己的心腹跟着郁憬年也还是不放心。
那时温丞跟在黎檀身边的时间要比郁柒多,黎檀每天想尽招数,温丞就见招拆招还要一边防着自家太太别伤着,还要跟郁憬年汇报情况。
有好几次,他差点就没看住自家太太,差点金蝉脱壳。
翻墙...砸东西...简直是小魔王再世。
温丞收回思绪,那战斗力,肝疼!!!
他却又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照办:“是。”
毕竟工资可观嘿嘿,突然觉得这工作也不难做,况且他家太太高兴时还会给他发红包。
出了书房,温丞摸了摸头上似有似无的“豆大”汗珠。
即使他跟着郁憬年已经有十年了,可每次还是感觉低气压冻死人。
甚至心里还很慌,明明自己也没犯事。
就是突突的。
正想着,蒋婶迎面走上来,脸色有些难看。
温丞敏锐地发觉了,一般蒋婶这样的脸色十有**是太太的事,蒋婶可是除了郁总外最惦记她的人。
“蒋婶,是太太出了什么事吗?”他问。
可是也不应该啊?刚刚佣人传来的视频里太太不是还活蹦乱跳地玩着秋千?
不会是太太真跑了吧!
蒋婶面露难色,说话也吞吞吐吐地:“刚刚太太走时,脸色有些不好,像是心口疼...”
刚才黎檀出门时,手伏在心口处揉了一会儿,连换完衣服下楼时也揉了,蒋婶正从厨房出来,撞上个正着。
“我刚刚仔细检查过绝对不是吃食上的问题,又担心太太嫌我多事就没敢和先生说。”
见太太和先生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些,要是因为自己简单的猜测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毕竟,太太最是讨厌医院这种地方了。
可想着,又担心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她算是难辞其咎,这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
“您先安心,咱们太太玩得正开心呢”温丞抱着文件安慰着蒋婶:“您先去忙吧!我去和郁总说。”
蒋婶信得过温丞,也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ω——
江北街咖啡厅
黎檀反复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里有些急,眉心紧蹙着,纤白的手指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她刚刚好不容易将身边的佣人支走,眼看着九点了。
顿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檀”
话音未落,黎檀抬眸便看见了一个男人戴着口罩坐在了自己对面。
褐色的大衣,一双桃花眼极其引人注目可却不似从前那般笑意盈盈意气风发,褪下这些现在只剩哀伤,死寂。
“简祀舅舅怎么是你?”
“我小舅舅在哪?”
见来的人是倪泽帆身边最信任的人,黎檀心里总是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简祀将兜里的东西拿出来,推到黎檀手边,嗓音微微带着颤意。
“小檀,这是...先生的遗物,生前先生特别嘱咐一定要将这个送还到您的手上”。
一年前他不但没能救回兄弟倪泽帆,自己也住了一年的医院休养。
一枚玉质的戒指,原本光滑细腻,内环上刻着帆字,这是她第一次练手雕刻的,每个细节的打磨都由她一个人完成的,现在竟多了些划痕。
那帆字上还隐约可见的丝丝血迹,入目刺眼极了。
黎檀脸色愈发阴沉冰冷,眸中没了期望,只剩寒气,能杀人的寒气。
纤白细长的手指将手心扣出红印,微微有些发抖。拿起戒指慢慢套在自己的手上,冷冷开口:“简祀舅舅以后有什么打算?”
简祀缓缓开口,无力地笑出声:“闲人一个,浪费人生罢了”。
他的身体活不长了,只是在自己还能有力气的时候把这枚戒指送到黎檀手上就算是这辈子最后的愿望了。
现在他的心愿实现了,也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看着黎檀过于淡定的神色,他开口问:“你知道害死先生的人?”
他知道倪泽帆对黎檀来说有多重要,此时的模样让他有些捉摸不透,又怕她做出什么事来。
“林姝”黎檀涩声地说出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简祀舅舅放心,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算了算时间,郁憬年应该也快回来了。
刚刚她故意支走佣人,她们一定会和他说。
“你快走,郁憬年马上就会来,别让他看见你。”
简祀有些不放心:“千万别轻举妄动,泽帆一定不希望你为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三年不见,黎檀的变化让他吃惊。
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郁憬年的影子。
或许有郁憬年的庇护,小姑娘能安稳过完这一生,这样他死得也安心了。
黎檀扯了扯嘴角,漂亮的眉眼舒展着像是极力克制:“答应简祀舅舅。”
可这几个字太重了,她可能做不到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了,简祀舅舅...”
等简祀离开后,黎檀伸出手摸了摸脸上的湿润,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轻轻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如同千万把刀,刀刀割着,疼痛蔓延着血腥味哽在喉咙,无法发泄出来,无力感瞬间涌上来,心如刀绞。
她...再也没有舅舅了。
再也没有了。
这三年,倪泽帆就是黎檀活在这世上最后的寄托,可现在真的有活下去的必要了吗?
这句话在黎檀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问着她。
是没必要了,但那也是看着林姝得到应有的惩罚后...
连最后一面都变成了奢望,甚至是梦想...
她的人生被林姝亲手毁掉了,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不该放任林姝。
“檀檀”男人带着暖意的声音涌进耳朵,打在死灰殆尽的心上。
本来温丞向郁憬年说明蒋婶的顾虑时,郁憬年二话不说放下手中的文件匆匆赶来。
不曾想刚进门就看见哭得像个泪人一般的黎檀,顿时心疼难忍。
郁憬年将黎檀揽在怀中,感受着她的气息,眼泪浸染湿了熨烫整洁的衬衫。
小姑娘含糊不清地哭着,撕心裂肺极了:“郁憬年...我再也...再也没有舅舅了。”
这一刻黎檀内心的防线彻底塌陷,维持她的支柱彻底断裂在深海中,找不到也捞不起来,永远沉入海底。
郁憬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顺着小姑娘的发丝安抚着,眉宇间透着温柔,眸底却是摄人的杀意。
小姑娘的泪水就像是荆条一般,狠狠地抽打着他的心。
他看不得捧在手心的宝贝有一点难过。
柔声道:“檀檀乖,不哭了。”
倏忽,黎檀紧紧捂着心口,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疼痛难忍,如同毒虫蚀骨般,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呼吸微弱难耐。
要是没有郁憬年她早已倒地不起了。
“郁...”话音未落,一口血咳出来,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私人医院内
郁憬年面色凝重,不敢有一分松弛,目光紧紧地盯着“抢救中”三个红字。
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撕痛,薄唇抿着,无措的模样令人心疼。
他不敢眨眼,甚至连呼吸都轻了再轻。
温丞和郁柒站在一旁,默默对视一眼。
向来冷静做任何事都有把握的郁总,只有面对自家太太时才会变得手足无措。
可这次他们真的为害黎檀的人祈祷,郁憬年的底线被触碰了。
两个小时后
抢救室的灯灭了下来,医生面色沉重地走出来,腿如同灌了铅一样。
他站定,嗓音平稳带着无能为力的叹息,对上男人阴冷的眸子:“郁总,太太毒性时间过长,加上情绪过激直接加快了毒性速度,抱歉郁总,太太无力回天了”。
作为医生,他惋惜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被人害死,也怨自己是否学术不精,可又作为医生,他有自己的职业素养,共情是大忌,所以他要保持平静。
可这话仿佛晴天霹雳,劈在郁憬年的心上也劈在手术室外众人的身上。
身后的温丞和郁柒也惊恐万状,怎么突然...
郁憬年走进去,看着抢救床上的人,孱弱苍白睫毛微微颤动,仿佛来人间的天使,现在完成任务了马上就要回到本该属于她的世界。
“檀檀”哽在喉咙中的话卡在半空,只剩一声呼唤。
黎檀用力地睁开双眼,眼角强迫自己带起弧度,伸出手摘掉了脸上的氧气罩:“我想...回家了”。
单膝跪在病床边将耳朵贴近她的脸,“好,我们回家。”说着俯身亲了亲女孩的额头,又轻又不舍。
路上,车子行驶得又快又稳。
温丞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手中的方向盘捏得死死的修长指骨都泛着白。
一旁副驾驶的郁柒神情淡漠地透过反光镜看着飞快倒退的风景,心里的节拍突然地乱了。
他们都知道事情严重了,可明明早上还是个活蹦乱跳的人,现下只剩一口气了。
究竟是哪一拍漏掉了?
明明太太就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视线,简祀是绝不会害黎檀的。
能这么轻易地下毒,怕是身边人了。
而且是毫无防备的那种。
后座上,郁憬年抱着气若游丝的黎檀,眼神从未在她身上离开过,生怕下一秒怀中的人消失不见。
“我没事,就是有些困了”黎檀扯了扯嘴角的笑容,伸出手抚摸着男人皱着的眉毛:“笑一笑嘛!”
这是黎檀第一次向他撒娇,苍白的小脸上一副病态的模样,额头上透出细细的汗珠,即使疼得说不出话来却还要顾及他。
男人嗓音低沉温柔,极力克制着不稳的气息:“好,马上就到家了,再坚持一下檀檀,我们马上到家了。”
万年的冰山也有融化的一天,只因它遇到了那个让它心甘情愿融化的太阳,而她尘封已久心也终将慢慢打开,照进那抹足以点亮世界的星星。
情起不知何瞬,爱意比的苍山洱海,缝隙中的藤蔓奋力地冲出高墙只为与那支红玫瑰携手相伴,耐得过风雨雪,挡得了艳阳天。
——ω——
郁宅
花房内
黎檀无力地倚在郁憬年怀中,眉骨柔和眼眸低垂尽显疲惫,往日那明艳灵动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还能再看一眼它们,真好。”
这里是她在郁宅三年内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郁憬年专门为她打造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布置的。
她也是几经生死过的人了,却没有像这样直面等待过。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消耗,五感六识也渐渐模糊。
可这一次她竟舍不得了......
“郁憬年,这一次连你都救不活我了。”这话像是自嘲,又像是在释怀。
“刚刚在医院,我好像看见了爸爸妈妈和小舅舅,他们说是来带我回家的,可我拒绝了。因为...因为我舍不得你啊,我还想...想最后再陪你回一次家”
“你要好好地活着替我看看这美好的世界,好好睡觉,好...好好吃饭,不要挑食。”
说到这里,黎檀眼眶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滴下来,这些话她不知用了多少力气,只是想多说一点,再多说一点。
这三年里,她和郁憬年说的话还是太少了,好像很少好好说话。
小姑娘滚烫的泪水砸在男人的手背上,郁憬年环着女孩的手微微紧缩,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道。
“檀檀,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求你了。”
哪怕让他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宝贝,只要她好好地活着...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在死神面前所有人都是渺小而又脆弱的,不堪一击。
老天再也不给他能救她的机会了,可明明才三年,他就留住了她三年。
“谢谢你多给了我三年的时间”黎檀费力地抬起手覆在他的手上。
如果没有郁憬年的出现,黎檀早在三年前就死在了爸妈去世的那天。
那种一个人跪在医院冰冷地板上看着父母再也醒不过来的绝望,麻木地听着医生宣判死亡的感觉仿佛就在昨天。
黎檀半眯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想要再睁开眼睛看看这里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了,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全是小时候那个幸福快乐的自己。
须臾间,她好像又看到了爸爸妈妈和小舅舅,这次他们拉住了她。
“下辈子,好好报答你...”
黎檀不敢奢望下辈子还能遇到郁憬年,也不想因为一句话而困住他后半生,为她不值得。
郁憬年值得更好的女孩,相伴一生,子孙满堂,寿终正寝,而那个他身边的人不会是她。
“其实...我...一直...”爱着你,这句话她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她缓缓闭上眼睛,这最后一句如同风声吹散,握着郁憬年的手也泄了力气。
柔弱无力的素白手腕顺力滑落在身侧的玫瑰花上,纤细无名指上的戒指被花房折射进来的阳光晃得一闪一闪。
风萧花落无声,就如同她从未说出的爱意,虽是无声却能有力地溅出水花。
我知那是我的月亮,我时而需要时而厌弃,可它始终照在我的身上不曾离开。
郁憬年感受到怀中的人没了气息,漆黑的眸子氤氲着眼泪,温柔地看向怀中的人,缓缓涩声:“宝贝,请允许我这样喊你一次,换作你还在时我一定不敢这么喊你”
“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得,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吃饭,主持好集团,照顾好你爷爷,你放心,去和爸爸妈妈团聚吧,他们也很惦记你,有他们在身边我很放心,他们一定比我会照顾你,也请你帮我向他们二老道个歉,抱歉,我没能照顾和保护好你,好了宝贝,你可以先快乐些日子,但还是希望你能抽空到我梦里,让我看看你”。
话音落下,一直氤氲在眸间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落下的泪水滚落到黎檀的脸上,与她眼角未滴落的泪混在一起流下来。
这些回应,也被黎檀尽数听到,可她却再也给不到回复了。
不知不觉中眼泪早已滑过脸庞,心如死灰般的痛让他喘不上气来,颓废沧桑的背影犹如被折翼的雄鹰再也不能翱翔于空中。
贫瘠之地中唯一的玫瑰花也枯萎了,那一刻的绽放足以用一生的时间来收集散落的花瓣。
星河万里浸于岁月缝花,忆往朝夕皆为甘之若饴。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