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美术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画布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参观者轻缓的脚步声。
江亦舟站在展厅入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邀请函。是江屿昨天塞给他的，少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哥，一定要来。我的毕业展，主角是你。”
他本想以工作忙为由推脱，却在看到江屿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时，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展厅里人不多，大多是艺术系的学生和老师，偶尔有几个抱着画板临摹的爱好者。江亦舟循着墙上的标签往前走，目光扫过一幅幅风格鲜明的作品——大多是抽象的色块，扭曲的线条，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躁动与迷茫。
直到他走到“我的光”系列展区。
画风突然变了。
不再是晦涩的抽象，而是细腻的写实。画中的场景大多是他们住了十几年的家：清晨的厨房，飘着热气的咖啡杯旁，放着一本翻开的财经杂志；深夜的书房，台灯下摊着未完成的设计图，旁边的沙发上搭着一件黑色西装；阳台的花架，几盆绿萝垂下来，叶片上的水珠清晰可见。
每一幅画里，都有他的痕迹，却又都没有他的完整身影。像是江屿用画笔，悄悄记录下他生活的边角料，拼凑出一个隐秘的、只属于他的世界。
江亦舟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继续往前走，在展区尽头，看到了那幅压轴之作。
画框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画中的他坐在书桌前，应该是在处理文件，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神情专注得近乎疏离。窗外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在他发梢和肩膀镀上一层金边，却没能驱散眉宇间的疲惫。
真正让江亦舟呼吸一滞的，是画中那些缠绕的细节。
书桌腿上，缠着一圈圈深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尖刺清晰可见，有些甚至像是要钻进木头里；他搭在椅背上的领带，末端被藤蔓紧紧缠住，打成一个死结；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画中自己的脚踝处，隐约能看到一条细细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线，像是……锁链的一部分，被垂下的裤脚半遮半掩。
整个画面明明是温暖的午后，却透着一股无声的窒息感。
“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江亦舟猛地回头，看到江屿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支画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阳光落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像个无害的学生。
“喜欢吗？”江屿走近，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这是‘我的光’系列的最后一幅，也是我最满意的一幅。”
江亦舟看着他，喉结动了动：“画里的藤蔓和……锁链，是什么意思？”
江屿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自然，甚至带了点调皮：“艺术加工而已。哥你看，这些藤蔓是深绿色的，和我们家阳台那盆绿萝一样，代表生命力啊。至于锁链……”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凑近江亦舟，声音压得很低，像说什么悄悄话：“代表羁绊啊。哥和我之间的羁绊，不是吗？”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江亦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江屿眼底的光芒暗了暗，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他指着画中江亦舟的脸：“哥最近好像很累，黑眼圈都重了。下次别总熬夜了，我给你炖了汤，等你回家喝。”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像是刚才那个带着暗示的问题从未存在过。
江亦舟看着他，少年的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可他怎么也忘不了画中那半露的锁链，和江屿说“羁绊”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偏执。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江亦舟移开目光，语气有些生硬。
“哥！”江屿拉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你看，好多同学都带了家人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周围有几个学生看了过来，目光带着好奇和探究。江亦舟皱了皱眉，想抽回手，却被江屿攥得更紧了些。
“哥，”江屿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别让我在别人面前难堪，嗯？”
那语气里的威胁，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江亦舟一下。
他最终还是没能挣开。
江屿满意地笑了，拉着他的手腕，开始给他介绍其他的画。他的声音轻快，讲着作画时的灵感，偶尔会提到某个细节——“这里的台灯，是哥去年生日我送的那盏”“这个咖啡杯，哥用了三年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指向江亦舟的生活。
江亦舟像个提线木偶，被他拉着往前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那幅压轴之作。
画中的自己，眼神麻木，被藤蔓和锁链缠绕，却毫无察觉。
他突然觉得，那幅画或许不是艺术加工。
江屿正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将那些无形的藤蔓缠上来，将那条冰冷的锁链，悄悄扣在他的脚踝上。而他自己，似乎还在浑然不觉地，任由对方收紧。
走出美术馆时，夕阳正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江屿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江亦舟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江屿指尖的温度，像一个无形的印记。
“哥，在想什么？”江屿察觉到他的走神，停下脚步问。
江亦舟抬起头，看着少年清俊的侧脸，突然问：“小屿，你画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干净又纯粹：“在想哥啊。想把哥的一切，都画下来。”
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那么无害。
江亦舟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