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永睡了一个特别沉的觉。
自出生有意识以来,这是他第一个睡得如此安稳、舒服、贴心、无人打扰的美梦。
闭眼,睁眼,窗外的太阳东升西落三四次。
月亮藏进云层,月光却把顾思永浸了个透,遍体通明。
“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刚把人从ICU里转出来的护士跟准备推门进去的男人说,“但要注意病人的情绪,不能刺激他,起伏太大对他身体恢复不好,对孩子也不好。”
周赫点头,道谢后推门而入。
本来侧着躺睡的顾思永听见声响,慢悠悠扭头,发现是周赫,忙不迭起身。
周赫扶着他起来,“小心点。”
温热的手掌拖着他的腰,避免顾思永发力拉扯到伤口。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帮你拿。”
没什么胃口的顾思永吃不下,他苏醒后断断续续输了几次葡萄糖,细胞都被喂得饱饱的。
“你怎么没带暖宝宝来?”
“医生说你要静养,暖宝宝还小,会闹你。”
周赫说:“它现在跟母亲生活在一块,不过也很想你。”
他望着顾思永的眸子深邃迷人,音调沉稳,浑身散发出可靠的感觉,“等你好些,我再带你回去。”
回到玫瑰庄园。
需要的医疗器械他都着手安排妥当。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愿意”。
教养令周赫无法强求,也令顾思永不想给他添麻烦。
“太麻烦你了。”简短的沉默后,顾思永勉力勾起唇角,露出微笑,“我最近在看房子,已经看好了一套,押金都交了。”
埋在被子下面的手轻轻抚摸腹部,顾思永眼神有片刻的飘忽,“我……我……”
顾思永怀孕了。
……
当晚送他来医院,被医生怒批不负责的时候,周烬满脑子都是懵的。
“他怀孕了,作为他的丈夫,你怎么能让他陷入危险!”
“血压,血压太低了!”
“联系输血科,马上!”
乱糟糟的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周烬身上的衣服都是血,冷白的炽热灯光打在灰色西服上。
顷刻间,他不再是风流倜傥的周总,而是个混凝土雕塑。
怀孕。
顾思永怀孕,孩子是谁的?
沈歆是omega,不可能让其他人怀孕。
除他之外唯一和顾思永保持关系的只有他周烬。
是我的?我的孩子?还是顾思永有其他的情人?是那段发情期的时候怀上的吗?算算日子也差不多……
比起沈歆怀孕,周烬不得不承认他宁愿是顾思永怀孕了。
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都是顾思永的。
都是他喜欢的人的血脉。
爱屋及乌,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连小孩出生、上学、毕业、结婚一条龙的事情都在脑子里闪过。
“周总?”
电话响了好一阵,见周烬没动作,下属硬着头皮开口。
“您哥哥的电话。”
“哥。”
周烬坐在走廊里的银白色,撑着后背,语气听不出喜怒悲哀。
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转述道:“思永怀孕了。”
……
“麻烦?”
周赫摇头,“思永,你对我来说不是麻烦。”
顾思永咬唇,当初匆匆忙忙离开玫瑰庄园,没跟周赫好好说一声,他在飞机上就有点后悔。
他对周赫的感觉太复杂了。
周赫这个人,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对他全力相助的人,给他工作,给他吃住,给他尊重,帮他摆脱被人白眼、羞辱、看不起的困境。
说没有好感是假的。
知道周赫对他有意思,顾思永第一反应是惊讶 ,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谁能拒绝被好人喜欢呢?
得到喜欢,就是一种承认,一种被看见自我的方式。
可现在……周母的话,沈歆妈妈的态度,就像一把刀,冒着寒光立在他面前,逼着他看清楚两个阶级之间的差别。
但凡他想要越过一步,那把刀就会落下。
之前在沈歆身上捞的钱大半都要用在弟弟身上,给他交学费,给他生活费。
顾凝在颁奖台上闪闪发光,顾父顾母泉下有知,一定会宽慰不少。
虽然顾思永嘴上说顾凝不要奢侈浪费钱,但私底下还是会给他转钱。
没有钱会被人看扁。
顾凝过得好,顾思永心头的大石头就轻了不少。
生活的重担卸掉之时,除了欣喜,还有些许迷茫。
他就像抓着绳子过河的人,绳子到头了,上了岸,往前看,白茫茫一片。
接下来该去做什么呢?
他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不知去往何方。
就在这个时候,肚子里突然多出个孩子。
“我母亲之前的态度可能让你不舒服,如果有,我很抱歉,是我没有处理好家庭关系,带给你压力。”
周赫总是文质彬彬,顾思永拿他没办法,“你没做错的事情为什么要道歉。”
“我没什么的。”
经历这么多事,长辈的指责变得无足轻重。
想明白这点,顾思永又怎么会在意和难过,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清楚。
“谢谢你一直帮着我,也谢谢你帮我照顾暖宝宝。”顾思永说:“你给予我太多,我很感激。”
“我欠你人情,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周赫拧眉,这个回答不是他想要的,这种界限分明,把关系变成交易的措词令他不安,甚至害怕。
因为顾思永在不断远离他。
周赫静静地凝视几秒,贸然开口:
“思永,我的给予不是让你欠我人情。”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爱你。”
“你不需要对我的付出有任何的负担。”
“我只是想表达我对你的爱。”
轻盈的感觉笼罩住顾思永的心脏,他玫瑰色的脸蛋紧紧依偎在枕头旁边,不让周赫看出他此刻的心跳有多快。
“周赫。”
顾思永打断他,捂着肚子,手指抓着皮肉,“我怀孕了。”
“孩子……是你弟弟的。”
好半天,屋内都没有声音。
顾思永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抬头,如果周赫很生气,他就默默接受关系的断绝——就像离开玫瑰庄园那样悄无声息地结束。
周赫神色平常,眼睛里的情绪无法解读,顾思永听见他用平常的语气说:“我知道。”
在周烬告诉他的那一晚,他的心就有了答案。
他不想、不愿失去顾思永。
至于怀没怀孕,孩子是谁的,都不是他放弃爱下去的理由。
“思永,你愿意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吗?”
这次,轮到顾思永瞪大眼睛了。
周赫的回答出人意料,显得顾思永刚刚在脑子里编排的悲伤分离戏码特别可笑,忍不住自嘲之余,他的心底又有无限的酸涩。
为什么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呢?
俗世的家庭里,很少会有alpha、beta不介意妻子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周赫嘴巴上说不在乎,就真的不在乎?
如果是旁人,顾思永肯定不相信,但——
周赫骗他,图什么呢?
一股力量忽地在骨子里奔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托住他,给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底气。
“周赫,当初你让我当你的家庭厨师……你那时候知道我跟周烬沈歆他们的关系吗?”
周赫愣了愣,在门萨测试中分数直逼170的大脑,没有预想过暗恋对象会纠结揣测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周赫说:“我让你做家庭厨师的时候,对你一无所知。”
“真的?”
“嗯。”
“没骗我吗?”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没有。”
“你不怕我是骗子?”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顾思永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听见周赫说爱他,真心实意想跟他一起生活,给他一个家,给他一个能够休憩的地方。顾思永瞬间被滚滚的暖流拥抱。
周赫越是真诚,便越是甜蜜地浸泡住顾思永。
一向潇洒畅快的顾思永,伸手也变得怯生生。
周赫看出他的犹豫,他主动走了99步,最后这一步,接着由他来,也未尝不可。
“我想追求你。”周赫轻声说:“我会表现得比之前更加热切,提前告知你,是不想被你误会。虽然我不知道你疏离我的原因,不过我想,我把我的心情和感受说清楚,善解人意的思永一定能够理解我的。”
“至于要不要接受我,你可以考虑,我接受你给出的所有时间期限。”
“我只有一个期盼。”
周赫凑近,声音温柔,“这么说或许有点贪心,但思永,我想要你多依赖我一点。”
比起顾思永怀孕的消息,周赫是被他性命垂危,正在抢救的消息吓得不轻。
周赫早慧,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过人的聪慧,同龄人还在咿咿呀呀学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看外籍的课本了。
也正是因为过于聪慧,以至于他身上没什么人情味,大多时候更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不断挑战未知的领域。
而现在,这台精密的仪器遇到了他无法解析的领域。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顾思永好,反而被避开。
更加不明白的,是他看见顾思永的第一眼,心跳就加快了。
一见钟情。
如此玄乎的事情。
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发生在一个听见仓促敲门声后,选择开门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