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灯还没有熄灭。
顾思永被敲门声吵醒,“谁啊……”揉着眼睛,他打开门。
冷冽的雨水味儿扑面而来,刺得顾思永一激灵。
周赫放下敲门的手,笑得温和,“思永。”
全国各地飞,开各种会议的周赫回家了。
顾思永给他倒水,周赫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管家告诉我你打算走。”
“嗯。”顾思永声音放低,不敢看周赫的眼睛。
前段时间才说周烬是他男朋友,现在转头分手跟沈歆凑在一块,谁知道这件事都觉得主人公三心二意,朝秦暮楚。
曾经努力在周赫面前营造的人设,坍塌成一片废墟,顾思永不难过、尴尬是假的,早些时候在夜场也曾被人当场拆穿人设过,泼下来的酒水和周围人嬉笑的声音就像苍蝇嗡嗡声般无所谓。
而此刻周赫的沉默,却宛如一把锤子,重重砸在顾思永的胸口。
难过、压抑、郁闷……绵绵不断的负面情绪将他吞没。
曾经有人说:“人总爱对亲近的人发脾气,对陌生人反倒文质彬彬。”
由于一开始的谎言,为了维系关系,才会如此无声无息、稀里糊涂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自己亲手毁掉这段关系,假如在之前他能够坦白,能够坦率承认过往……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周赫是个正人君子,还不知道迎接他的不是审判,而是温暖的拥抱。
伪装、欺骗、戏弄感情……这几乎刻进顾思永骨子里,变成他求生的工具,他无法摆脱挣扎,也无力改变。
因为他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打算去哪里?”周赫像是不知道他跟沈歆在一起一样,从朋友的角度关切地问。
“……回洛川湖那边。”
“洛川湖,稍微有点远。”周赫说:“虽然你现在的病情稳定了,但出于保险考虑,我觉得你可以在长宁附近,要是你不舒服,也能及时帮到你。”
“没事的,我感觉现在好多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提到之前,顾思永不得不说一声抱歉,“当时我对你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脑子糊涂了,我、我,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不是想勾引你。我对你从来都没有过那种心思。”
单纯的朋友,他们只做单纯的朋友,好吗?
顾思永鼓起勇气抬头,眸子里满是殷切。
周赫:“我知道了。”
这句话音调沉稳。
顾思永勉强扯出一个笑,“茶水泡得差不多了,你尝尝,是你最喜欢的。”
气氛缓和两秒,周赫突然说:“我饿了,想吃南瓜小米粥。”
这一层没有配厨房,两人坐电梯去了二楼,在二楼右手边的大厅内侧找到了厨房。
绕过岛台,镶嵌在墙体里的冰箱食材满满,比之前在洛川湖时周赫采购的物品还要多。
三五下找齐配料,顾思永扭头,看见周赫系上围裙。
黑红的围裙拉紧腰身,显得周赫的肩膀特别宽阔,他穿着开会时候的西装,连外套都没有脱直勾勾套下围裙,样子古怪,莫名戳中顾思永的笑点。
也许是在厨房,这个他们两个相处习惯的地方,顾思永轻松地笑了下。
“把外套脱掉吧教授,要是不小心弄脏了不好洗。”
水龙头吐出干净澄澈的水,娟娟流过顾思永的手背,他手腕一转,内侧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隐隐还有几条紫色的细小血管埋在手腕。
周赫把食材准备好,走到明火旁,“我来。”
他自然接过锅,按照顾思永曾经教的步骤方法一步步来,每一步都精准复刻。
曾经做一次毁一次的教授,端上一份完美的小米粥。
最后端上来的南瓜小米粥,味道清淡,南瓜炖烂,入口即化。
静深深的夜,窗边的原木桌,复古灯罩下散出幽幽紫光。
最后一口吃完,周赫递上的纸巾被顾思永拿起,轻轻擦嘴,真心实意地说:“你做得真好吃。”
已经可以出师了。
后半句,顾思永没说,他不想说。
周赫面前的瓷碗他只尝了一半,他本人是没有吃宵夜的习惯的。
“得到你的指点,能差到哪去。”周赫端上来一个纸盒,“本来想着明天给你,但今天听到这事,我反倒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给你。”
棕褐色的纸箱方方正正,湖水蓝丝绒丝带打成漂亮的蝴蝶结,正对着顾思永。
“这是什么?”
紫光落在湖水蓝上,像盖上一层仙气的琉璃光,两种颜色都是深色,混在一块既不压抑,也不混乱,像是某种别出心裁的名师设计,泛着诱人。
潘多拉的魔盒。
顾思永突然想起这个词。
他看向周赫,周赫的神情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唯独那双眼睛,眼睛里似乎藏着点情绪,一点他在夜店客人眼中见过的情绪。
顾思永心里倏地动了,一种奇怪的感情涌进心头。
“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打不打开,选择权在你的手上。”
周赫越是这么说,就越是激起顾思永的好奇。
一个名校教授,能给他送什么礼物呢?是珠宝、包包,还是车子房子?顾思永想都不是,他觉得周赫没理由送他那些。
甚至根本没理由送他礼物。
真要送礼物,也应该是他顾思永送来赔罪。
要打开吗?
盒子隐隐在动。
就在这时,顾思永瞥见了窗子里的倒影——他眉眼长而媚,倾倒在他这双眼眸之下的人不计其数。
周赫隐隐嗅到了什么气味,不动声色地握紧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顾思永双手握住盒子的两边,往自己面前挪,这一动,盒子里的东西也跟着动。
“是什么?!”
“呜呜……”
细微的响动传进顾思永的耳朵里。
他有点害怕,害怕未知的动静,害怕未知的事物,但直觉告诉他周赫总不会整蛊他,不会害他。虽然这么想有点自信了,但顾思永就是这么想的。
丝带须须摩擦解开,盒子中间的缝隙被黑乎乎、湿润润的鼻头顶开。
“汪呜!”
圆溜溜的大眼睛像一汪清泉,面对陌生人,它没有害怕,好奇地探索,粉色小舌头舔过顾思永的手指,尝到味道,它立刻把爪子挂在纸盒的边缘,蓄力朝顾思永的怀里冲。
“汪汪!”
一只小狗!
看不出品种的幼崽小狗浑身胖嘟嘟的,毛发还没有长齐,但能够从身型初见端倪——是条幼年长毛小狗。
湿乎乎的鼻头很快就蹭到顾思永的掌心,软得不像话的爪爪踩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得动弹。
顾思永瞬间笑起来,“狗狗,小狗狗,别乱嗅哦。”
他摸着小狗的脑袋,狗狗亲昵地贴贴。
这时,周赫开口:“给它取个名字吧。”
顾思永思考片刻,“暖宝宝。”
“就叫你暖宝宝!”
“汪汪!”小狗跟着哼唧。
“暖…宝宝,很好听。”周赫问:“怎么想到取这个名字?”
顾思永:“它暖呼呼的,就像个暖宝宝一样。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有取暖的,我的小狗就会缩在我的脚边,给我的脚捂热,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的脚一点都不冷。”
说到这,顾思永又摸了摸暖宝宝的脑袋,低声询问:“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小狗不懂什么叫喜欢,它只看见顾思永主动凑近,满心欢喜地舔上去。
“哎呀,哎呀~”
一人一小狗,闹得欢腾。
眼见顾思永脸上浓浓的笑意,周赫满意地收拾起盘子。
在他端着碗筷进厨房的瞬间,顾思永叫住他,“周赫!”
周赫回头,顾思永拉着小狗的前爪,对他招手,“谢谢你!”
一种柔软的、暖融融的感觉泛上周赫的心头,手掌的热意渐渐雾化成一圈小水珠攀附在手指捏住盘子的地方。
翌日清晨,临走前,顾思永带小狗散步,意外在花园草坪上遇见了管家。
管家牵着一条长毛金色的成年犬,向他问好,“顾先生。”
前一秒还在顾思永脚步打转的小狗,下一秒嗖得一下跑到了成年犬身边。
“汪汪!”
成年犬温柔地低下头,成熟的眼眸里闪着几分人能够解读明白的情绪。
“这是暖宝宝的妈妈?”
管家点点头,“它叫安娜,我养了许久,暖宝宝是安娜最小的孩子。”
管家放开了安娜的绳子,安娜叼着孩子跑到阴影处,它躺下来,小狗下意识想要去吸奶,被安娜用爪子轻轻推开,小狗扭头又去吸奶,重复好几次,安娜不厌其烦地推开。
随后,安娜跟顾思永对视上,移开了爪子。
小狗如愿以偿吃到了奶水。
风轻轻吹在顾思永的脸颊上,无数小小的冰冷像是雨滴砸下,他不由得挪开视线。
“思思!”
身后跟着一堆拖着行李的人的沈歆朝他跑过来,挥手,笑着说:“走吧。”
沈歆也看到了这两只狗,但没在意。
顾思永被他拉着往门口走,一辆轿车缓缓挺稳。
“思永。”
周赫抱着暖宝宝出现在他们身后,暖宝宝很闹腾,吱吱呀呀地朝着安娜的方向看。
顾思永猛地回头,沈歆拉着他的手,顿时拉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