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内。
赵诺欢正洗着手，忽而觉得鼻间有股流动的感觉，她随意抬手一擦，下一秒，又一股流下。
她猛地侧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红色，一片刺目的鲜艳的红色。
“啪嗒”
一滴血掉在洗手池上。
她脑中嗡地一声作响，倏地生出一股慌乱，手忙脚乱地拆开一包纸巾，胡乱地擦着。
约莫三五分钟的功夫，血才止住，她抬眼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脸颊处还有点未擦干的血痕，有的已经凝结成了血块，粘在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脸上、鼻子上由于不住地擦弄，红彤彤的一片，与已经白得看不出血色的唇形成鲜明的对比。
赵诺欢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她抬手去擦，可眼泪如同失控的龙头，止也止不住。
周言清拿到奶茶，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十分钟，才看到赵诺欢慢悠悠地从路口走来，瞬间长舒一口气，拎着奶茶就往她的方向跑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感觉好点了吗？”
“人好多，我等了一会儿。”
“下次还是我陪你一起去。”
“好。”
周言清递上奶茶，看着赵诺欢明显红润不少的嘴唇，“怎么换了个口红颜色？”
赵诺欢身子微僵，转而露出一个笑脸，将脸凑至周言清眼前，“补了个妆，不好看吗？”
周言清仔仔细细地端详片刻，才郑重地答道，“好看。”
赵诺欢默默松了口气，好险，还以为被看出来了。
赵诺欢接过奶茶，奶芙已经化了，融在奶茶里。她喝了一口，甜腻感瞬间浸润口腔，熟悉的呕吐感再度袭来。
胃里翻涌的不适感让她心中阵阵发凉，嘴上无意识地嘬吸着管子，喉间像是被油脂糊住，牢牢地粘在喉咙口，她想用奶茶给它冲掉，却只是徒劳。
手中的奶茶忽然被拿开，手中被塞进另一个杯子，赵诺欢疑惑地望去，周言清温声解释道，“只能喝一口。”
赵诺欢点点头，没有反驳，只是神情还是有些恹恹的，不精神。
“下周要做手术，等手术做完我再给你买，好不好？”
她正喝着杯中的温水，听见这话，心下一沉，眼睛的酸涩感骤然加重，她低头，垂下眸子，盯着自己的脚面，无尽的窒息感上涌。
赵诺欢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欢快，“我们回家吧。”
真是奇怪，怎么在平地，还能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失重感呢。
借着路灯的光线，赵诺欢侧头看向身边正在开车的周言清。
他的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路灯从车窗打进来，衬得他眉骨格外立体。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她吸了吸鼻子，用眼睛细细地描摹他此刻的模样。
“怎么了？”
赵诺欢摇了摇头，移开视线，淡淡回道，“没事。”
一直到家门口，赵诺欢都没有再开口，周言清将她抱在怀里，“今天怎么了？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啊，就是我想到明天要彩排，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
“那我做好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我明天和知之姐一起。”
“那……”
“有一个惊喜，我想好好准备，你别拆穿我好吗？”
“好。”
赵诺欢环抱住周言清的腰身，埋在他的胸前，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随即迅速直起身子，甜甜地看着周言清，笑着挥手，“拜拜，晚安。”
门关上的瞬间，她浑身脱力，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随之流下，四行清泪或没入唇瓣，或汇聚在下巴，不多时，又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长久的哭泣，脑中传来窒息的空白感，让她顿时头晕目眩，她将头重重的磕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赵诺欢张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脯剧烈起伏，脖颈上青筋凸起，汗水与泪水混合在一起，黑暗的房间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缓过来后，她撑起身子，打开客厅的灯带，昏黄的灯光
她捧了几捧水砸到脸上，又狠狠地搓了搓脸，她抬眼看向镜子，刘海被打湿贴在头上，残留的碎发不断往下滴着水珠。
忽然，她自嘲地笑笑。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她向来都不是好运的人，喝饮料从来没中过再来一瓶，刮彩票从来没中过奖，逃课必被抓，四个人的小组作业抽汇报的人，不管她是第一个抽，中间抽还是最后一个抽，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就是她去。
她好像一直都差点运气，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呢？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牙龈出血，她解释为刷牙过于用力，角度找得不对。
腿上出现瘀斑，她解释为睡觉时无意识磕碰到哪了。
可是现在，鼻间涌出的鲜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赵诺欢，你真是个不幸的孩子，你没救了。
在这个她确定手术方案的前夕，在这个她无限接近于幸福的时候，命运给她宣判了死刑。
但她现在不能去医院，不能告诉任何人。
后天的演奏会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后一场演奏会了，可能是她这短暂的一生中，最后一次，以最好的状态去弹奏她最爱的曲子。
所以，在完成最后这场演奏会之前，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绝不能……
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也许输点血小板就又可以手术了呢。
还没有到最坏的结果，没事的没事的。
赵诺欢又搓了搓脸，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她长舒一口气，再次踏进琴房。
手指在琴键上不断翻飞，她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发酸她也没有停止，仿佛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证明她的身体没问题，她的手没问题，她，还有手术的希望。
天空泛起鱼肚白，琴房里的琴声才刚刚停歇，赵诺欢趴在琴盖上，脸紧紧地贴在上面，手指攥着已经卷边的琴谱。
“好，可以。场务老师，麻烦您用胶带标记固定住，整场演出就不要动了。”赵诺欢将琴凳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温声对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说道。
周边工作人员退场，赵诺欢试了几遍踏板，对着灯光师比了个“OK”的手势，舞台灯光骤然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坐在钢琴前的赵诺欢身上。
赵诺欢带着一顶黑色的渔夫帽，一身黑色穿搭，露出来的皮肤在灯光的照射下莹白如玉，身体、胳膊随着手指的动作不断舞动，只简单分段弹奏了几首曲子的开头和结尾后，她站起身，鞠躬致谢。
下一瞬，灯光大亮，她又跟灯光师沟通了细节后，摘下有些闷热的口罩，缓步走向台前，坐下。
腿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晃着，眼睛从后排扫到前排，又从左面扫向右面，落在忙碌的工作人员身上，落在和主持人沟通的许知之身上，落在确认舞台布置的裴珏身上，最后落在她留给周言清的那个座位上。
“你的东西给你带来了。”
赵诺欢伸手接过，指腹轻轻摩挲着盒子丝绒的表面，脸上的笑意敛起，手下用力将盖子打开。
一对银色对戒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许知之凑过来看了眼，调侃道，“明天晚上要我和你姐夫去帮你吗？”
赵诺欢没有应声，只是摇了摇头。
“是个什么流程呢？”
“就是……”赵诺欢喉咙干涩，声音微哑，眨了眨眼睛，眼神落在远方，似乎没有聚焦，似乎是在回忆，“就是灯光一暗，我走到钢琴边上，追光打下来，打在我和他的身上。”
“然后我给他弹唱一首《暴雨将至》，接着，会有束花，一束玫瑰，苹果杰克。”
赵诺欢说着低头浅笑一声，“最后，我会捧着花走到他面前，打开戒指，问他‘周言清，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那岂不是你刚掏出戒指，说‘周言清，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的时候，你家周医生就已经单膝跪地，说‘我愿意嫁给你’了？”
脑补出那一场面，赵诺欢笑出声来，不过片刻，笑意又迅速收敛，只余下苦涩。
她抬眼看向许知之，帽檐压得很深，她要仰头才能看见许知之的全脸。
指甲陷入肉里，疼痛感刺激她快速从虚妄的幻想中清醒，看着许知之嘴角含笑的模样，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那句，“姐姐，我好像不太好。明天晚上的计划，取消了。”
可她只是笑笑，将戒指盒塞回许知之手里，“姐姐，你帮我保管吧，明天我再找你拿，我自己别整丢了。”
说完，也不等许知之回应，自个儿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手，将众人视线吸引过来，“各位老师，再走一遍吧，走完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