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了演出后的一周。”
“嗯。”
“要让小姨来吗？”
正在弹琴的赵诺欢手指微顿，曲子漏了一拍，她回神再去追时，调已经乱了。
索性直接收手，手指轻放在琴键上方，连身子都未转半分，只留下句，“不用。”，便又从头开始弹起《夜曲》。
这几天，她练琴状态愈来愈好，连着弹奏整场演奏会的曲子，手指也没有往常的麻木感。
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她长吁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塌下来。
赵诺欢的视线落在面前的琴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串联在一起，像是蝌蚪般在她眼前不断游走。
许知之还在琴房里没有离开，犹豫片刻，还是换了个话题，“最近状态恢复得不错，再练练，就完美无瑕了。”
“姐姐。”赵诺欢转头看向她，“没必要叫她来。没必要让她担心。”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她用来骗她自己的理由。
“她毕竟是……”许知之咽下那个称谓，重新组织语言，“如果手术出现什么……”
话未说完，但在场两人都知道这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胰腺癌手术本来就非同小可，如果中途出现什么意外，谁来签这个字？
医院不会认她这个表姐的签字。
从法律的角度讲，目前来看，这签名也只有“她”，才最有资格签。
她不是没考虑过授权委托书，可是，这个情况下提这件事。
她虽然不太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到底还是不吉利的。
“知之姐，我已经签好了授权委托书。”对上许知之震惊的视线，赵诺欢不在意地笑笑，“如果，真的出现什么意外，我没醒……”
许知之连忙出声打断，“胡说些什么！”
“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许知之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坚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赵诺欢本想说，这世上哪有那么绝对的事情。
可许知之严肃的神色，仿佛她要敢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就来跟她拼命的架势，还是让她识趣地闭了嘴，轻轻点了点头，“好。”
“委托书给我，我来保管。”
“啊？”
许知之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一遍，“委托书。”
赵诺欢尴尬地笑笑，回避着许知之的视线，小声说道，“没写呢。”
“你要疯啊！”
平地一声吼，赵诺欢下意识闭上眼睛往后仰了仰身子。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确诊以来，许知之就没吼过她，每天说话都慢声细语的，唯恐大声一点就吓得她病情加重。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许知之轻咳一声，面上有些不自然，“这种事情怎么能拿来开玩笑。”
“我这不是想着，试探一下你的态度吗？”赵诺欢拉着许知之就要往外走，“那现在去写，写完你带走裱起来。”
两人从医院回来就钻进了琴房，现在又从琴房一溜烟钻进了卧室。
裴珏就这样看着两人跟老鼠一样，来去匆匆。
想进琴房，许知之不准，说他气息会打扰赵诺欢练琴。
他又不是犀牛，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这好不容易看自家老婆从琴房出来，他还没上去说一句话，两人又手拉着手去卧室了。
这到底是他老婆，还是赵诺欢老婆！
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背着他这个合伙人商量的吗？
裴珏觉得自己被孤立了，但他不敢说。
因为说了，就真的会被孤立。
关于自己和赵诺欢在许知之心里，谁的分量更重，裴珏很有自知之明。
“老婆。”裴珏敲了敲门，试探地喊道，“老婆，给你和妹妹切了点水果，吃吗？”
许知之：“不吃！”
“那我给你俩倒杯水呢？”
赵诺欢：“不喝！”
趴在门上的裴珏急得原地打转，这油盐不进的姐妹俩。
听见敲门声，裴珏又贴在门上敲了敲，小声道，“妹妹，周言清来了。”
面前的门瞬间被拉开，裴珏趴在门上的动作没来得及收回，一个踉跄往门内摔去。
赵诺欢闪身一避，开门去了。
裴珏脚下步子快速倒腾，左脚倒右脚，顺势摔进许知之怀里，抱着许知之稳住身子。
“老婆，我想你了。”
许知之拍了拍他的头，叹了口气。
“老婆，你怎么了？”裴珏抬眼看见许知之眼角有些红，也不撒娇卖乖了，正了正神色，“赵诺欢欺负你了？”
“我找她去！”裴珏说着就要出门，气势汹汹地举起自己的一只手，就要去算账。
步子刚迈出门半步，见许知之还没有拦他的意思，委屈巴巴地回头望去。
许知之双手抱胸，一副看热闹的神情，见他不走了，还饶有趣味地问道，“怎么不去了？”
“她……她生病了，我让让她！”
许知之失笑出声，只是笑着笑着，忽而又放下了嘴角，整个人有些恹恹的。
“刚刚欢欢给了我一个东西。”
裴珏接过许知之递来的纸，快速浏览起来，“委托书，本人赵诺欢因患胰腺癌，于……。现全权委托许知之女士作为本人代理人，代理本人办理以下全部事宜。”
“只是一份委托书，图个心安的。”裴珏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自己西装的内衬口袋，“欢欢是个祸害，肯定能长命百岁。”
“你这话让她听见，你俩有的吵。”
“那你会向着我吗？”
“谁赢了我向着谁。”
“为什么？”
许知之摸着下巴，一脸的高深莫测，“会显得我很会押宝。”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正好，裴珏凑近她正欲偷个香，外面赵诺欢的声音就叽叽喳喳地传了进来。
看着裴珏僵硬的脖颈，许知之嘲笑一声，快速垫脚落下一个吻后，推开他就往外走。
裴珏摸了摸唇瓣，暗骂一声，“真是克星。”
随即调转步子，跟在许知之身后，慢悠悠地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赵诺欢正凑在周言清面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脑袋左歪右扭，笑声藏都藏不住。
周言清看着凑在自己跟前的脑袋，无奈又可怜。
“你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们在说医生的那个考试，抽到心脏肺复苏，要大鹏展翅。”
闻此，裴珏眉毛一挑，凑近赵诺欢看她手机上的展示视频。
“大鹏展翅”，裴珏上下打量起周言清，一想到这样一张脸，配上视频里那“大鹏展翅”的动作，他就憋不住笑。
“我也很好奇，周医生真的也要大鹏展翅吗？好想看。”
赵诺欢在一旁默默举手，“加一。”
许知之跟着凑热闹，也举起了手。
看着眼前三个排排坐，整齐划一举手的动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周言清改行做幼师了呢。
这算不算三个人合伙欺负人啊。
周言清轻咳一声，“理论上来讲是要做的。”
但这个动作，如果只有赵诺欢在，他做也就做了。
现在？
显然不能做。
单看裴珏那幸灾乐祸的眼神就不能做。
不然，以后的几十年，裴珏都会拿这个来调侃他了。
“那裴总，难道你也会三份薄凉三分讥笑，还有四分漫不经心？”周言清慢悠悠地说着，“我也好想看，不然裴总给我们表演一下。”
赵诺欢也是开团秒跟，见周言清那没希望，转头又盯上裴珏，“想看！”
“老婆！”
许知之回避着裴珏求助的视线，“咳，我也蛮想看的。”
这下，裴珏代替周言清成为全场瞩目的存在。
眼看战火烧到自己这里，还没有人帮，只能无奈地笑笑，“我请你们吃火锅，饶了我吧。”
赵诺欢没谈恋爱的时候，他们两个欺负他一个。
现在，赵诺欢有对象了，变成他们三个欺负他一个了。
老天爷啊，我再也不管你叫爷了，你根本没把我当孙子。
他一直装孙子，还以为是老天爷的孙子呢，没想到他是“真”孙子啊。
裴珏拿着车钥匙在手中晃着，倚靠在电梯壁上，表情臭臭地盯着有说有笑的三人。
周言清自他拿出车钥匙就一直盯着，准确的说，是盯着钥匙上的挂坠，一个复活岛小屋。
“你们这是家族挂坠？”
赵诺欢和许知之的车钥匙他都见过，一个上面挂着海绵宝宝，一个上面挂着章鱼哥。
许知之看着不像是那么心灵手巧，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的人。
而裴珏，如果是他做的，不会给赵诺欢也配一个同类型的，至少得给自己和许知之配个情侣款。
“哦，这个啊。”裴珏得意地在周言清眼前又晃了晃，“这个是欢欢给我们做的。”
“别太自恋。我是专门给我和知之姐做的。”赵诺欢开口就怼，“你的，是死皮赖脸求着我一定得给你做一个和知之姐配套好吧。”
裴珏捂着胸口靠在许知之肩膀上，小声说道，“人生建议，不要惹热恋中的小情侣。”
周言清轻咳一声，不经意地将空无一物的车钥匙在赵诺欢眼前晃了晃，“欢欢，你看我这个钥匙。”
“哦哦哦，”赵诺欢起了坏心眼，凑上前仔细看了又看，假装没看懂周言清的暗示，“你换车了是吧。”
裴珏的笑声在狭小的电梯厢里格外刺耳，这下不舒服的人又多了一个周言清。
“你就会欺负我。”
“有空给你做一个菠萝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