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黎安忽然清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沈芸坐在床边,正在剥橘子。橘子的香气弥漫在病房里,酸酸甜甜的,盖住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好几个茧,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
“老婆。”他叫她。
沈芸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亮闪闪的,自从他生病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澄澈的眼神了。
她把橘子瓣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老婆。”他又叫了一声。
“嗯。”沈芸轻轻答道。
“你把我的手机拿过来。”黎安说。
“还不忘看手机。”沈芸嘴上说着,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手机递过去,黎安接过手机的手有点抖,他划开手机打开一张图片朝沈芸招招手。
沈芸凑过去,看到上面是一张户型图。
“这是我之前上班遇到的房产中介朋友,他们最近出手的一套房子,我看了户型,不错,坐北朝南,面积还行,就是偏了点,首付这个数。”黎安比了个数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连串的讲出一长段话了。
沈芸看着他手机上的图眨了眨眼:“好看。”
“你喜欢吗?”黎安问。
“喜欢。”沈芸勾唇笑笑。
“喜欢就好。”黎安说着,把手机拿回来发了个东西给沈芸。
沈芸拿出手机一看,是刚刚他说的那个房产中介。
“先存着,以后有钱了再买。”黎安对她露出一个笑,沈芸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黎安今天的精神格外好和沈芸聊了很多从前的事。
“你记得吗?小时候只有表现好的小孩夏天才能吃冰棒,你每次都有,我看着可馋了。”黎安笑着说道。
沈芸笑笑。
“老婆,不要焦虑,你一直都很好,从小到大,你很优秀,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累得时候,就要休息,难过就要哭出来,不要憋着。”黎安干枯的手抚上她的脸。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一直都很拼命,我心疼你也佩服你。”
“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黎安的声音微微颤抖。
“对不起,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就好了,如果..我再懂你一点就好了,就不会让你这么难过了。”
沈芸握住他摇摇欲坠的手摇着头。
“不..”
“小芸,我想吃雪糕,你去给我买好不好?”黎安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好,你等着我。”沈芸起身朝门口走去,她几乎是跑着下楼,去小卖部的冰柜里挑了一个黎安最喜欢的口味,随后飞奔上楼。
等她再回去的时候,病房里围满了人,黎安躺在床上,姿势还保持着刚才她离开时的样子,没有变过。
监护仪还亮着,心跳显示一条直线。
她推开门,走进去。床头的机器发出长长的单调的“滴——”。
黎安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
沈芸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还有温度,沈芸蹲下身贴近他。
“黎安,我在,我一直在。”她的声音尽量轻柔,像是安抚。
“别怕,我会陪着你,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累了要休息,想哭就要哭,我会照顾好自己。”
“黎安,你一点也不笨,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年,我很幸福。”
“未来的路,我会一个人好好走,你等着我,再过六十年,我可能就下去了,你可不许嫌弃我。”
“黎安,我爱你。”
黎安提前和医生说了如果他走了,不用抢救,他早就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沈芸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她手里的冰棒融化成水。
林夏过来拍她的肩,她才反应了过来。
“节哀,杨小姐。”
“嗯。”她垂下眸,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一个人办了所有手续。
签了死亡证明,结了住院费用,联系了殡仪馆。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医院里有这么多殡葬业的人,他们就在那里,等着人离开,然后体面的送他最后一程。
黎安没有亲人,所有事都是沈芸一个人办的。
奇怪的是,做这一切的时候沈芸都异常平静,情绪没有丝毫波澜。
送葬结束以后,沈芸一个人回了家。
她打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没拉开,空气里有股闷闷的味道。她把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一切都没有变,黎安的拖鞋还放在鞋架上,他的外套还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他常坐的那个沙发坐垫凹下去一块,永远弹不回来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以前她回家,黎安都会跑到她身边张开双臂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现在黎安不在,她忽然忘了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核心的机器,所有的零件还在,但没有一个能动了。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沙发旁边。沙发的坐垫上还有黎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太阳的味道。她把脸埋在那个凹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切都好熟悉,她的爱人死了,可她为什么一点都不想哭呢?
难道她真的不爱黎安。
难道她真的讨厌他。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她起身拍拍自己的脸转身朝厨房走去,从冰箱里拿出菜走到桌前,下一步是什么,拿菜板,然后呢..
她好像失忆了。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拿出手机点了个外卖。
外卖到了后,她照常找了部电视剧边吃边看,是从前她和黎安一起看的,其实是黎安爱看的,通俗的爱情剧,她原来有些嫌弃,现在看起来倒是觉得挺有意思。
生活好像没什么改变,黎安住院的这些日子,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
她加了林夏推荐来的HR,聊得好很好约了线下面试,对面问了她的家庭情况。
“我单身。”她说。
“好的,回去等通知吧。”HR对她说。
她点了点头,回家后还点了顿大餐犒劳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她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她甚至开始享受生活,那些曾经她不会做的,觉得无聊的事,比如打游戏,比如出去散步,又或者买点零食回来看剧。
忽然有一天,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她以为是面试公司打来的,急忙接起,那边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好,是沈芸小姐吗?”
“嗯。”她嘴里还没塞进去的辣条,含糊的答道。
“你好,我是安心保险的小姚,我们这里查到黎安先生曾经在我们这里买过一份保险,受益人填的是您,我们非常抱歉,请问您这里还有他生前的病例和资料吗?”
...
电话这边沉默了。
“喂?您好,您还在吗?”小姚关切的声音传来。
“嗯。”沈芸想开口却忽然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她好像,不会说话了。
“啊,没关系的,您准备好材料来一趟吧,有些情况需要核实。”小姚说。
“嗯。”沈芸应了一声,那边又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沈芸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起身去衣柜里翻找。
在衣服的最下面,她找到一个纸袋,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保险合同,A4纸大小,订书钉已经生了锈。
她翻开第一页,投保人是黎安,被保险人是黎安,身故受益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生效日期是两年前,是他们刚刚找到工作的时候。
他们的钱从来都是放在一起的,但大学的时候不会,从前黎安的钱就花的很快,常常要在她身边蹭吃蹭喝,她不止一次说他花钱大手大脚,黎安只是笑着挠挠头不说话。
原来..原来是这样..
保额二十万。
足够付一个小房子的首付。
第二天,她就去了保险公司,柜台是个年轻姑娘,看了她的材料,说需要提供死亡证明、关系证明、身份证原件、银行卡复印件。
沈芸一样一样地从包里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连复印件都提前备好了,每一张都按顺序排列。柜台姑娘看了她一眼,大概很少见到这么“熟练”的家属,欲言又止,低头开始办业务。
这是沈芸的专场,她能把所有事都办的很漂亮。
半小时后,柜台姑娘把回执单递给她,说:“理赔款会在核对后七至十四个工作日内打到您提供的银行卡上,请您注意查收。”沈芸接过回执单,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保险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不大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面,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没有带伞,站了一会儿,她走进雨里,往公交站走去。
过马路时,一辆汽车飞驰而过,飞溅的泥点打湿了她的裤子。
她蹙着眉蹲下身企图用手将泥泞擦掉,可惜,那片泥污越来越大,在她的牛仔裤上洇开。
不知为什么,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温热的泪水混着雨水落了下来。
她终于哭了。
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声音很大,撕心裂肺,将路边的路人吓了一跳。
她双腿无力的跪倒在地,双手匍匐在地,哭到喘不上气。
“啊——”凄惨的嘶吼回荡在雨中。
她终于哭了。
路边有几个穿校服的少男少女闻声凑了上来,却看到她浑身发抖。
“姐姐,你没事吧。”一个女生壮着胆子过来拍了拍她,她却猛地倒在地上,止不住的干呕发抖。
几个孩子吓坏了,急忙手忙脚乱的把她扶起来。
“姐姐,你还好吗?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扶她起来的女孩担忧的看着她。
“我...我..”沈芸开口想说话,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躬下身子吐出了黄褐色的胆汁。
她只觉得一股血液冲上头顶,意识瞬间消散。
黑暗中,她好像看到了黎安,她努力想追上去,可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好好生活,小芸。”
黎安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她从黑暗中挣扎着醒来,面前是几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每个脸上都是焦急的神情。
包里的电话不断震动,她费力的爬起来拿出手机。
“你好,请问是沈芸女士吗?”
“嗯。”
“我是盛夏集团的人力资源,您之前面试了我们公司的数据分析岗位,我们想通知您,您已经被录用了,请问入职时间是像当时谈的下周一吗?”那边的声音带着轻松。
“嗯。”
“好的,那我把入职通知发到您的邮箱,请您查收。”
“嗯。”
沈芸简单的回答,她发不出别的音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蹦出来的。
挂了电话,她踉跄着起身朝公交站走去。
“姐姐,你去哪儿?”身后的少女想追上来却被同伴拉住。
“奇怪的大人。”她听到身后传来少年的抱怨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朝着公交站走去。
她忽然想起,从前院长妈妈叫她自我介绍时说的话。
“我叫,沈芸。”
“芸芸众生的芸。”
这是她从小就不喜欢的一句话,但现在,她不觉得这是个贬义词。
就这样慢慢走,慢慢活,总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吧。
从前她总是逃避,用一份冰冷的外壳保护自己,她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的忘记生活的痛苦,每次拼命的时候,她总觉得这一切都是能看到希望的。
可自从黎安生病以后,这个方法就再不起作用了。
有些事,她终究要面对,生离,死别。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黎安会离开,所以当得知这个可能的时候,她逃走了。
但她最终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心里的钝痛一点点加深,她仰起头任由泪水滑过脸颊。
暴雨总会停的,乌云散开,就能看见阳光了。
人总因为害怕失去而瞻前顾后,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最坏能坏到哪去呢。
她低下头看着包里露出的一角回执单,已经被雨水打湿,搭在她的包上。
她是深爱着黎安的,此刻她确定。
但人生还得继续。
公交车到站,她走了上去,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