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沈芸开始减少去医院的次数。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工作忙，方姐因为她之前频繁请假非常不满，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她不得不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工作里，她得保住这份工作，为了黎安，为了自己，私活也接少了，时间确实不够用。
但她知道，这些理由只是理由。
她不想看到黎安，她害怕，害怕看到他日渐消瘦的脸，害怕看到他身上乌青的针孔，害怕看到他的眼睛。
她开始发消息代替探视。
“今天加班，不过去了。”
“有事情你就找小林吧。”
黎安每次都回“没事，你忙”“好的，路上小心”
他的回复永远那么温和，没有抱怨，没有质问，生病让他变了很多。
沈芸不知道，黎安每次收到她的消息，都会在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盯着那个“已读”发很久的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过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被子是白色的，医院统一发的，洗了很多遍，薄薄的，能透过去看到窗外的光。
有一天夜里，同病房的病友起夜上厕所，看到黎安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肩膀在抖。
病友以为他哪里疼，走过去拍了拍他，关切道：“小李，你没事吧”
黎安从被子里探出脸来，满脸都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他看到他，赶紧擦了擦脸，笑道：“没事，就是有点难受”
那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黎安哭了很久，他哭的时候不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他想给沈芸打电话，但他不敢。
他怕她正在加班，正在做标注，正在为下个月的医药费焦头烂额。
他不能给她添麻烦了，他已经给她添了太多麻烦。
其实他自己的情况他知道，他也知道继续治疗是沈芸的意思，他没有戳破，他也想再多陪陪她。
林夏发现这件事，是在她值班的那天，黎安一直是一个人，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她查房走到黎安病房门口，从小窗里看到他没有睡，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有亮亮的东西在反光。
他在哭，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像一尊被水打湿的雕像。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她回到护士站，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早上，林夏去给黎安量体温。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问他“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黎安强撤出一个笑容，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却出卖了他。
林夏没有戳穿，她把体温计递给他，等他量完了，看了一眼数字，然后在病历上记下来。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黎安却忽然开口：“林护士。”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沈芸没想到再见到林夏是在她公司楼下，她今天加班，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不知道林夏在这里等了多久。
“杨小姐。”林夏走过来，对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小林，你怎么来了？”沈芸诧异的开口。
“黎安让我来的，他很想你。”林夏开口，沈芸垂下眸，沉默了。
很晚了，她们无处可去，索性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圃旁聊天。
“杨小姐，黎安的情况可能不太好，我知道你工作很忙，但..”林夏终究没有把话说下去，她没有立场来劝她。
沈芸依旧沉默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林夏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过案例，你知道濒死的人，你知道他们离开前，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沈芸抬起眸：“是什么？”
“是巨大的恐惧。”
“人离开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如果他们离开的时候亲人在他们身边陪着他们，和他们说话，他们会放松很多。”林夏说：“我第一个负责的病人是..肺癌晚期，一个老人，家庭条件不太好，他的儿女都很忙，忙着赚钱让他活下来。他每天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打针，一个人治疗，后来，他自杀了。”
“他的家人并没有放弃他，但他和我说，他太痛苦了，太害怕了，他不敢想象有一天他躺在床上，动不了，开不了口，身边却没有一个人。”林夏说着眼眶红了。
“离别，是很痛苦的，但我们可以选择让他平静的离开，去陪陪他吧。”林夏说。
沈芸安静的听着她的话，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确实在逃避，好像只要看不到黎安，她就能忘记他的病，忘记他终有一天会离开，她努力的工作，努力的赚钱，想为他多做点什么。
好像只是为了等他离开后，她能少一点负罪感。
她曾一度自责，小的时候，她总把其他人对他的偏爱当成一种恨发泄在他身上，甚至暗地里希望他可以消失。
她有时在想，是不是因为她曾经萌生出了恶毒的想法，上天才会这样惩罚她。
“我知道了，谢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鼻音，林夏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沈芸请了年假，开始照顾黎安，她买了鸡，回家炖了汤，炖了很久，把汤炖得浓白浓白的，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黎安正在看手机，抬起头看到沈芸，愣了一下。
沈芸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盛了一碗汤出来。
“喝。”她说。
黎安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汤还很烫，冒着热气。他看着那碗汤，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芸。
“你请假了？”他问。
“嗯。”
“公司不忙？”
“忙。”
“那你...”
“闭嘴，喝汤。”
黎安笑了，他低下头，吹了吹汤，小心地喝了一口。
汤很鲜，鸡肉炖得烂烂的，骨头一碰就掉，他喝了几口，眼眶红了。
沈芸坐在床边，看着他喝汤，她忽然伸出手，拿走了他手里的碗，放在一边，然后整个人侧躺下来，挤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从背后抱住了他。
黎安僵住了。他感觉到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后脑勺上，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很轻，很暖。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好像怕他跑了。
“老婆。”他说。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后传过来，“累了。”
黎安没有说话。他把手覆在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隔壁床的老周在打呼噜，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吱呀吱呀的。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像海浪，像风，像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有人在唱歌。
黎安的病情恶化的很突然。
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大，他的白细胞掉到了危险值以下，需要打针，打针的副作用就是骨头疼，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咬着枕头，不发出声音，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沈芸帮他换的时候摸到他的脊背，滚烫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
渐渐地，黎安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
沈芸站在床边，看着他，她没有碰他，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和管子，她不知道碰哪里才不会弄疼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她就这样，整夜整夜的守在他身边。
黎安醒来的时候意识大多是模糊的，他总是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模模糊糊的喊疼。
沈芸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握着他的手，用脸贴着他的后背让她感受自己的温度。
“我在呢，黎安，我在呢。”她拉着黎安的手，一遍遍的重复，晚上沈芸总会在梦中惊醒，她会爬起来，到他床边去看监护仪。
她害怕，上面的数字会消失。
比坏消息先来的是辞退通知，沈芸沉默的看着手机上的邮件，没有多说什么。
弱肉强食，没有谁是不会被代替的。
她去公司简单收拾了东西，离开那天，HR拍拍她的肩说她是个人才，如果可以希望等一切都过去后她再回来。
沈芸笑笑没搭话。
过不去了，很多事情，是一辈子都过去不的。
但她不能停下，她一边照顾李陈一边继续投简历，虽然她已经有了两年的工作经验，但这样的家庭没有几个公司会要她。
无数个夜晚，她蹲在病房门口的走廊看着墙上的护理注意事项，一遍又一遍。
“杨小姐。”林夏找到了她。
“听说你在找工作，我舅舅开了一家外贸公司，可以给你内推的名额，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引荐。”林夏推给她一杯热水。
沈芸动了动唇，如果是从前的她，可能会拒绝，但现在，她迫切的需要一份工作，她需要活下去，需要让黎安活下去。
“谢谢你，小林。”她终于开了口。
林夏闻言松了一口气，她拿出手机：“我加一下你的微信，推你好友。”
“谢谢。”沈芸又说了一遍感谢，林夏抬起头对她漾起一个温柔的笑：“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