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砖泡在消毒水味的空气里，凉得人手心发麻。
少年踉踉跄跄来到姜洪勇的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往里走。
“姜叔。”
气息不稳就掩盖为爬楼梯爬的吧。
姜洪勇看着今天的账单，听见声音猛地回头，以为自己的乖女儿也跟来了，看清楚来人后，他明显松了口气。
“仇停，你怎么来了？”
“她最近没时间来看你。”仇停坐到一边椅子上，“让我来看看。”
这种谎言没有向对方求证的必要性，而且也在合理范围内。
她不会知道。
“医生最近有说什么吗？”仇停紧张地抓着牛仔裤。
姜洪勇：“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医生说我近期可以做手术，说不定有机会根治，只是……”
无非就是钱的问题。
男人局促地搓了搓手。
“一堆杂七杂八的费用，说不定会要上小十万……”
男人抿着唇，和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聊着这种话题，他觉得羞耻。
可想到那张卡，他知道自己逃不了的。
仇停轻手轻脚起身。
“如果可以的话，姜叔可以尽快安排手术，小意那里有我呢。”
姜洪勇眼神躲闪，他拿不出那么多钱，从小姑娘初中就出去打工，到现在还要自己女儿休学打工和一个外人帮忙，不免自惭形秽。
说到底，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这算是好消息吧。
仇停没再和他继续聊下去，这个成年的男人，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去思考，就算要商量什么也不是和他，刻板印象和代沟无法避免。
走出医院，他不免松了口气，刚才救护车上那家人相拥而泣，缴费时手在抖，满脸庆幸。
“多谢老天爷！多谢医生！保住我儿子的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幸好，幸好。”
看了看时间，十一点，现在过去刚好能接姜颂意下班，想到一会儿能走在少女身旁，他的唇角就微扬着放不下来。
十二点。
“姐姐我去吃饭。”
“欸好！注意安全。”
门口风铃叮铃铃响。
眼前人意气风发。
“我的出现在你的意料之中吗？”他说。
“跟屁虫。”她耳垂微红，偏开头。
一高一矮的两人往家走去，影子里铺满光斑树影。
夏末秋初。
仇停就着光看她一会儿，扭头看前路。
就这样吧，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在意身旁人是否停留，你只属于你自己。
“姜颂意，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哭？”
姜颂意脚步一顿，沉默几秒，拧着眉抬头：“我欺负你欺负狠了？”
“怎么会，当然不可……”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
“什……”
他们站在树荫底下，久久凝望对方眼底，像是在互相试探，又像是在透过血肉去看对方的灵魂。
仿佛有一束光穿透二人心脏，双方都在尽全力借视线剖白自己，让对方看个清楚，有人在关键时刻总说不出的话，尽在那双眼底。
可惜，他们还处于看不懂就逃避的年纪。
姜颂意匆匆别开眼。
“没什么。”
走出一段距离。
仇停忽然开口：“那以后，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嗯。”姜颂意想了想，“你可以找我帮忙。”
“……好。”
坐公交回到旧小区前，姜颂意掏出钥匙打开门，只扭一圈就打开了，她愣住。
难道是郑荞提前来了吗？不，刚才发消息的时候，她说还在家。
也绝不可能是早上忘了，那么多年，她从来没忘记过，锁门锁两圈。
仇停往前一步，推开门。
安静。
很安静。
窗台小雏菊摆着脑袋。
只是客厅角落多了个编织袋。
爸爸回来过吗？
姜颂意后怕得牙齿发酸。
上一次的事情竟让她对家也有阴影，仿佛这个世界都不安全。
避风港也该有人开灯引路才是。
仇停始终站在她前面一步。
厨房传来声音。
“回来了？来吃饭。”
仇停皱眉，开口的质问被小姑娘的呼唤堵在嗓子眼。
“奶奶。”
姜颂意向前，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微胖，白发苍苍的老人。
“你怎么来了？”
她压下哽咽，心脏发酸。
姜浅香走近，一脸严肃：“我听你爹说你要休学？”
“我……”
“看看他！把我的乖孙女养成什么样了？平常让他发张照片给我看都舍不得！这下病了，知道瞒不住了！哎呦喂，还和我说就在你学校旁边工作，都跑到隔壁市去了！一去就是七八年，我说我之前来看你总是见不着他人！”姜浅香越说越来劲，“我这把老骨头，不过节我都不敢随便来，小月走的早，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顾着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看看……你看看他！”
“奶奶。”
姜颂意赶忙给她顺气。
“爸爸忙着赚钱呢。”
说到这个，老人家气不打一处来：“钱？！现在把身体搞坏了，还有钱吗？现在还要你一个小姑娘出去……”
说到一半，她闭上嘴，心疼地把姜颂意搂进怀中，粗糙的手指轻柔抚过她的发丝，泪花夹进眼角皱纹里。
“奶奶老了，不中用，来这里给颂意煮饭吃，不知道颂意会不会嫌弃奶奶？”姜洪香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下来，小姑娘的脑袋轻轻蹭她胸口，听到瓮声瓮气的谢谢奶奶，她轻笑，“好孩子。”
半分钟后，姜浅香才看见一边站的笔直，尽全力表现出遵规守矩样的仇停。
“这位是……？”
姜颂意赶忙解释：“是朋友，奶奶，一会儿郑荞也要来呢，我们都是同班同学，也是好朋友，所以总聚在一起玩。”
姜浅香上上下下扫视他一遍：“倒是长的俊俏，叫什么名？”
这次仇停学会抢答：“奶奶，我叫仇停。”
姜浅香笑了笑：“行行行，去客厅坐一会儿啊，小意人家是客人，给人家倒水。”
“啊……好，好。”
老一辈的人总这样守规矩。
姜颂意无来由的心虚紧张，有些手忙脚乱，险些没拿稳杯子，亏得仇停眼疾手快接住。
看着她额角汗珠，仇停赶忙去接水，轻车熟路的模样让三人表情都凝固。
姜浅香轻咳两声。
“不是第一次来？”
姜颂意握着水杯咽了咽口水。
仇停站直，像是在接受老师训话：“我们关系很好的。”
姜浅香微微眯眼：“有多好？”
两人对视着，仿佛在商量应对之法。
仇停摸不透姜浅香的立场和看法，老一辈的人性子里总归有些封建，虽然这种事也不关封不封建的事。
是他理亏。
要是直白地说出来，姜颂意会不会遭一顿训斥？姜颂意会不会难堪？
仇停拇指掐着掌心。
“我和她高一入学的时候就是同桌，她很聪明，在学校一直辅导我学习，我妈说要多和成绩好的同学玩，姜颂意人品好性格好还温柔大气，和我也聊的来。”
姜浅香摆摆手，不想让两人再这样尴尬下去。
“马上可以吃饭了，小荞来没？”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郑荞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给姜颂意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挤兑一边乖小孩模样的仇停两句。
“今天的孔雀尾巴毛被扒光了吗？怎么不开屏了？”
姜颂意连忙捂住她的嘴，脸颊一抹红：“咳咳！”
老人家促狭地看一眼三人，转头去炒最后一个菜。
沙发上。
仇停坐在最边上，无辜地看着捂脸的姜颂意。
少女透过指缝看他一眼，一团黑线在脑子里扭动。
“卖萌也没用。”
仇停已经能想象到之后的日子有多难办了，只能送到楼下，不能一起吃饭，甚至可能没办法送到楼下，老人家或许会在阳台看见。
等等……
不对啊，他们是光明正大的朋友，又不是叛逆的小情侣。
想到这里，仇停挺直腰杆，脸上心虚之色尽数褪去——虽然很不想做朋友。
饭很快端上桌。
仇停立马来了一连串的彩虹屁。
夸完只有姜浅香笑了，看起来很满意。
那就好。
姜颂意脸要埋进碗里，在桌底踢他的小腿，仇停立马收敛，赶忙吃饭。
郑荞是最自然的一个，“单纯”地问：“奶奶，以后我可以天天来吃饭吗？您做的饭和以前一样好吃！”
称得上光明正大的只要她，少女微微仰着下巴，瞥一眼悄咪咪给姜颂意夹菜的仇停，冷哼。
她比某些居心叵测的人强多了。
饭后，上班路上，仇停松了口气。
“姜叔原来随母姓。”他试图找话题，脸上的燥热让自己看起来状态也不算很好。
姜颂意眨眨眼：“嗯。”
空气又安静了。
郑荞双手环胸一脸无语：“我有一个办法化解现在尴尬的状态。”
仇停眼里燃起希望。
郑荞：“你，滚回家。”
仇停眼里希望黯淡。
郑荞轻嘶一声：“你既要又要？是不是太贪心了？”
仇停站到姜颂意身后：“小意宝她欺负人。”
郑荞：……
姜颂意：？？？
这怎么不算一种化解尴尬的方法呢？只是比较废脸。
仇停望着眼前人的耳朵，眸光微动，声音温柔，又带着些诱哄的意味，他微微垂首，鼻尖轻触空气里少女的发香：“小意宝要为我主持公道吗？”
姜颂意：“我把你打成猪，你就可以去吃公鸡蛋了。”
……
猪吃公蛋——主持公道。
郑荞险些没有反应过来，两分钟后，身边两人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小意你怎么那么厉害哈哈哈哈！我下次就这样说别人！”
仇停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你总是能说些可爱得要命的话。”
郑荞笑不出来了：“？？？”
姜颂意像是习惯了，面无表情：“我早就说过他很会恶心人。”
郑荞啧啧摇头。
“不择手段。”
“阴险。”姜颂意附和。
仇停勾着唇，眉头轻皱眼睛微眯，桃花眼里闪着纵容，他微微弯腰，眨眼间又带上几分委屈。
“到现在也觉得我是在‘暗算’你吗？”
眼前人呼吸一滞，身子微微往后仰，右手虚握成拳挡在唇前，似乎想隔断对方并不明显的呼吸，少女眸光闪烁，让人猜不出是慌乱还是其他。
姜颂意语速很快，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随便你怎么想！”
仇停挑眉，唇角勾起得意的弧度：“确定要我自己想？”
“……”
少女后退好几步。
“我下次不骂你恶心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