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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推官沈照

梁京府衙的大门天不亮便开了。

宋遣到的时候,衙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卖炊饼的老翁挑着担子挤在人群里,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踮着脚往里张望。秋日的晨光淡淡地铺在青石板上,衙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露水打湿,泛着冷硬的光泽。

“听说今日审的是宁王府的案子。”身旁一个穿短褐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打死人的那个,是宁王府旁支赵家的家仆。”

“这也能审?宁王府的人,向来是打杀了奴才都没人敢吭声的,何况一个佃农。”

“嘘——这位推官大人不一样。”

宋遣听着周围的议论,随着人流慢慢往里走。他今日特意起得早,天还没亮便从书院后院的通铺上爬起来,草草洗了把脸就往外走。谢知远还在睡,被他开门的声响惊动,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他只说“去府衙旁听”。

府衙正堂宽敞,上方悬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漆金已经有些剥落。公堂两侧设了旁听的条凳,宋遣拣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堂上已经站了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面色肃然。

不多时,一声“升堂”响起,鼓声三通。

宋遣抬眼望去,只见侧门帘幕一掀,一人身着青色官袍,缓步走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照。

比他想象中年轻。官袍宽大,穿在那人身上却并不显得拖沓,反而衬出一副修长挺拔的身形。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走到公案后坐下,袍袖一拂,不疾不徐地扫了一眼堂下。

“带原告。”

原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眼睛哭得红肿,身旁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色黧黑,双手攥紧拳头,浑身发抖。妇人跪下便哭:“大人,民妇的丈夫刘三根,被赵府家仆王禄活活打死在田头……求大人做主啊!”

先前此案的通报,寥寥数语,只说“佃农犯上,家仆自卫”,便要将此案了结。如今听了原告哭诉,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沈照并未急着说话,他翻了翻案卷,抬眼道:“刘三根之妻,你将当日之事,从头说来。”

妇人哽咽着讲述。刘三根一家租种赵府的田地已有十余年,今年赵府忽然要收回田地,说是给府上新来的管事种。刘三根不服,去赵府理论,被家仆王禄拖到田头,拳打脚踢,当场毙命。事后赵府反咬一口,说刘三根先动了手,王禄是“护主”。

“传被告。”

王禄被带上堂来。此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虽跪在堂上,却并无畏惧之色,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倨傲。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是赵府请来的讼师。

沈照问:“王禄,刘三根之死,你如何说?”

王禄大咧咧道:“回大人,那刘三根闯进赵府闹事,小的奉命将他拉出去。他自己不服,先动手打了小的,小的还手时不慎将他推倒,他自己磕在石头上死了。”

“你说刘三根先动手。”

“是。”

“刘三根身高几何?”

王禄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口道:“大……大约五尺出头。”

“仵作验尸报告,刘三根身长五尺三寸,体重不足百斤。“沈照不疾不徐地说道,“而你,身高五尺九寸,体重一百六十余斤。”

他顿了顿,大家的目光齐齐地落在王禄身上。

“一个不足百斤的瘦弱农夫,主动去打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你觉得这话,有谁会信?”

堂下旁听的百姓中有人低声叫好。

王禄仍旧嘴硬道:“他……他当时手里拿了锄头!”

“案卷中并无凶器记录。”沈照淡淡道,“仵作验尸,刘三根身上有七处淤伤,其中三处在后背。若如你所说,是面对面推搡,后背的伤从何而来?”

王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身后的讼师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此案关键在于主仆之分。刘三根是赵府的佃农,与赵府有主仆之约。王禄身为赵府家仆,代行主人之令,刘三根抗命不遵,便是犯上。大周律虽禁杀伤,但主仆之间的事,历来……”

“大周律例,杀人偿命,不分主仆。”

沈照干脆利落地将讼师的话截断。

讼师面色一变:“大人——”

“大周律·刑律三,‘凡故杀者,斩’。“沈照一字一句,“律文之中,并无‘主仆’二字可免死罪。佃农虽与田主有租佃之约,却非奴仆,律法上仍是良民。以良民之身而被活活打死,这不是什么‘主仆之争’,这是杀人。”

讼师额头沁出冷汗,还要再辩:“大人,宁王府那边……”

“宁王府管教家仆不严,纵容恶仆行凶,本官自会具折弹劾。但本案被告是王禄,不是宁王府。”

他拿起朱笔,在判词上落笔。

“被告王禄,故杀良民刘三根,证据确凿,依大周律判斩刑,秋后执行。赵府管教不严,罚银三百两,赔偿刘家抚恤。本官另具折弹劾宁王府纵仆行凶之罪。”

朱笔落下的一瞬,整个公堂安静了一息。

随即,旁听席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喝彩声。那妇人伏在地上痛哭失声,身旁的少年也红了眼眶,连连磕头。

宋遣在心里暗暗叫好,同时生出一个念头——此人,远比传闻中更厉害。

然而审案并未就此结束。

沈照正要宣布退堂,一名书吏匆匆从侧门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宋遣离得近,隐约看到那书吏手中递过一张名帖,上面似乎有“宁王”二字。

公堂上的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沈照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面色不变。他将名帖放在公案上,抬起眼来。

“宁王府长史来函,说王禄是赵府家仆,赵府是宁王旁支,此案涉及宗室体面,请本官‘从轻发落,以全大局’。”

堂下鸦雀无声。

沈照将那名帖推回书吏手中。

“转告宁王府长史,本官判的是杀人案,不是宗室案。王禄杀人,依律当斩,这是大周律的规定,不是本官的意思。若宁王府有异议,可上书刑部复核。”

书吏脸色发白,躬身退下。

沈照起身,袍袖一拂,宣布退堂。

退堂之后,百姓三三两两地散去,口中纷纷议论着这位年轻的推官。宋遣没有急着走,他在衙门外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地喝着。

他想见一见这个人。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府衙侧门开了一扇,沈照从里面走出来。他已经换了常服,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头上只簪了一根木簪,不带随从,独自一人。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认出他来,纷纷拱手行礼,有人高声道:“沈大人好判!大快人心!”

沈照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对那些称颂之言不以为意,仿佛只是听见了几声寻常的招呼。

宋遣放下茶碗,起身迎上前去。

“沈大人。”

沈照脚步微顿,抬眼看向他。

近了看,这人的眉眼比堂上更清晰。眉骨高而直,鼻梁挺拔。

“在下宋遣,翰林书院的抄录。”宋遣拱手行礼,态度诚恳,“今日旁听大人审案,受益良多。大人一引律文,二摆证据,三驳诡辩,句句在理,字字有据。在下冒昧等候,是想当面说一句——大人今日之判,大快人心。”

沈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一息的时间,从他洗得发白的衣领扫到他磨损的袖口,最后落在他脸上。

“翰林书院。”沈照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是做什么的?”

“邸报抄录,以及书院日常文牍。”

沈照的目光微微一动,似乎显出一份凉薄。

“分内之事。”

他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多看宋遣一眼,转身便走。

宋遣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分内之事。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审案断狱是推官的职责,不值一提。另一层……大约是说,你一个翰林书院的闲职,来管什么闲事。

碰了一鼻子灰。

宋遣苦笑了一下,却并不觉得难堪。他站在秋日的街头,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反而生出几分兴味来。

若沈照是个热络的人,对他一个陌生的年轻抄录笑脸相迎、寒暄客套,他反倒要失望。正因这般冷淡,不假辞色,才说明此人表里如一——堂上不畏权贵,堂下也不屑应酬。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回到翰林书院时,已近午时。书院后院的小院里,谢知远正坐在廊下看书,见他回来,搁下手中的卷册,问:“如何?”

宋遣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日旁听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果然是他。”谢知远沉吟道,“沈照在梁京是很有名的。”

“你认得他?”

“不认得,但梁京谁没听说过他?”谢知远放下书卷,“沈家嫡长子,十六岁中解元,二十岁入大理寺,是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评事。前年他审了一桩案子——赵秉文的一个门生在外放知县时贪墨赈灾银两,案子送到大理寺,别的评事都不敢接,只有沈照接了,判了革职查办。赵秉文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部,这一判便捅了马蜂窝。没过多久,沈照就被从大理寺贬到了梁京府,做推官。”

宋遣默然片刻。赵秉文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他自然知道。难怪沈照会从大理寺评事被贬为梁京府推官——从正七品降到从七品,虽然只差了一级,却是从京城核心司法衙门被赶到了地方府衙,剥夺了实权。

“此人才学极高,但性格孤傲,不好接近。”谢知远看着他,“你去找他做什么?”

宋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咱们要办的那份报纸,最缺什么?”

谢知远想了想:“钱,人,还有……靠山。”

“对。”宋遣点头,“钱和人,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但靠山——一份报纸要说真话,就得有为其奔走转圜之人。邸报之所以虚伪,不是写邸报的人不会写作,是他们不敢写。我们若要不同,就得再这件事上想办法。”

“沈照精通律法,审案严谨,又不在乎权贵。如果我们能请他做报纸的……”

“难,”谢知远接过话头,“他连宁王府都懒得搭理,凭什么帮我们办一份八字还没一撇的报纸?”

“所以才要想办法。”宋遣站起来,在廊下走了两步,“他今日之所以对我冷淡,是因为‘翰林书院抄录’这五个字。在他眼里,翰林书院就是粉饰太平的地方,邸报抄录就是替朝廷誊抄官样文章的小吏。他看不起这个身份,自然也看不起顶着这个身份来搭话的人。”

“那你要如何?”

“碰了一鼻子灰也不能白碰。至少我知道了,这个人不是那种靠几句恭维就能打动的人。要接近他,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两人在廊下又商议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各自散去。宋遣回到抄录房继续做未完的活计,手上一边抄着邸报,心里一边盘算着该如何找到接近沈照的机会。

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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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推官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