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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如泣如诉

入秋后的梁京,天黑得早了。

那日散值后,两人照例去清风楼喝茶。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丝凉意。茶楼里客人不多,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伙计靠在柱子上打瞌睡,角落里有个老头在拉二胡,拉的是一曲《阳关三叠》,如泣如诉。

宋遣端着茶杯,望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出神。

“知远兄,”他忽然开口,“你在抄录房两年,可曾想过,我们抄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几个人信?”

谢知远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道:“写的人不信,抄的人不信,看的人……大约也是不信的。不过是个章程,走个过场罢了。”

“那百姓呢?”宋遣回过头来看他,“江南水灾,蜀中旱灾,冀州蝗灾——这些事,百姓知道,地方官知道,可朝廷不知道。邸报上说四海升平,那些受灾的百姓若是看了,怕是要以为是自己做了噩梦。”

谢知远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几分苦涩:“邸报本来就不是给百姓看的。那是朝廷的脸面,自然要光鲜亮丽。至于底下的烂疮……谁在乎呢。”

宋遣沉默了很久。

茶壶里的水渐渐凉了,他也没有续。窗外暮色沉沉,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秋风中摇曳。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传来,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朝廷的声音有邸报来书,可百姓的声音在哪里?”

谢知远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宋遣接着说下去,像是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翻涌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如果有一份报纸,不是朝廷发的邸报,而是民间自己办的——专门刊登民间的真实见闻。哪里发了水灾,淹了多少田地;哪里的官员贪墨了赈灾银两;哪里的商人欺行霸市、盘剥百姓——把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写下来,刊印出来,让天下人都能看到真相。让那些坐在高堂之上、只知道粉饰太平的人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他们眼中的天下,还有百姓眼中的天下。”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角落里拉二胡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弓,侧过头来看着他们。

谢知远放下手中的瓜子,神色复杂。

“宋遣,”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民间自办报纸,刊登官员贪墨、朝廷不报之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往轻了说,是妄议朝政;往重了说……”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我不是要妄议朝政。”宋遣道,“我只是想写真相。水灾就是水灾,旱灾就是旱灾,贪墨就是贪墨。”

“真相不重要,”谢知远苦笑了一下,“重要的是谁在说,对谁说。朝廷说的才叫‘正声’,百姓说的——那叫‘妖言’。”

宋遣没有反驳。他知道谢知远说的是事实。在梁京这些天,他听过太多因言获罪的例子——有人写了几句牢骚诗便被抓进了大牢,有人在酒肆里多喝了几杯说了句对朝廷不满的话便再也回不了家。

但他还是说:“那就不评说对错,只记录所见所闻。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发了大水,淹了多少户人家——这是事实。某年某月某日,某县令贪墨了多少银两,有账册为证——这也是事实。事实本身便是力量,不需要谁来评判。”

谢知远看着他,他认识宋遣不过月余,已经对这个年轻人有了几分了解。宋遣平日里话不多,看着温和甚至有些沉默,可一旦他认定了一件事,那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你这个人,”谢知远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当真是个不怕死的。”

“我怕死。”宋遣认真地说,“但我更怕活着却什么都不做。”

谢知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好吧,”他说,“就算你要做这件事——你想过怎么做吗?需要多少银子?用什么刻印?人手从哪里来?刊印出来的东西怎么卖、卖给谁、怎么躲过官府追查?”

宋遣的眼睛亮了一亮。

“我想过一些,”他说,“刻印的话,最便宜的是木刻活字,置办一套常用的字模大约要二十两银子。纸张和墨,一期用下来约莫二三两。人手至少要三四个——一个采写,一个校对,一个刻版,一个跑腿送发。若是一旬出一期,每期印两百份,成本约在五两上下。”

“五两一期,”谢知远皱眉算了算,“一个月三期,便是十五两。你我在抄录房的月俸加起来才四两,杯水车薪。”

“所以先要做小,”宋遣道,“先不刻版,用手抄。一期只抄二三十份,在城南的茶楼酒肆里免费给人看。等有人愿意看了,再想办法筹钱刻印。”

“手抄?”谢知远失笑,“你倒是会省。”

“穷人有穷人的办法。”宋遣也笑了,“我父亲在世时常说,‘大事作于细,难事作于易’。先把第一份写出来,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谢知远端起茶杯,看着宋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举杯与他碰了一下。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

宋遣在梁京的日子渐渐有了定规——每日辰时到抄录房上值,埋头抄写邸报至酉时,散值后与谢知远一道去吃碗面或是买个烧饼垫垫肚子,然后去清风楼坐一阵,商议那份尚未成形的“民间报”。

他是个做事极有条理的人。虽然报纸还只是纸上谈兵,他已经开始默默留意梁京城中的各种消息。每日上下值的路上,他都会留心观察街市上的情形——哪家铺子新开张了,哪条街上出了什么事,哪个衙门口围了一群人。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回去后一笔一画写在册子上。

那册子已经有厚厚的一本了。

梁京的日子看上去平静而繁华,像是永远歌舞升平。可宋遣的眼睛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看到东市的绸缎铺子门口,掌柜的将衣裳褴褛的乞丐一脚踢开,那乞丐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膝盖上全是血。

他看到西市粮铺的伙计在米里掺沙子,被买米的妇人发现了,伙计反而倒打一耙,说妇人自己手脏弄脏了米,围观的人虽多,却无一人敢为妇人说话——因为那粮铺背后是梁京有名的豪商王家。

他看到御河桥头有个卖艺的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在寒风里翻跟头,翻得头晕了摔在地上,看客们哄堂大笑,没有一个人往她面前的破碗里扔一文钱。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像是细碎的火星,落在他心底的干柴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积攒着热度。

而真正让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的,是十月初三那日。

那天散值后他没有去清风楼,而是一个人沿着长街慢慢走回去。走到城南永宁坊附近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走近一看,只见十几个官兵正在驱赶街边的小贩。

这片地方是城南有名的集市,每到傍晚便有附近的小贩挑着担子来摆摊,卖些蔬菜瓜果、豆腐馒头之类,价钱比东市西市都便宜得多,是城南穷苦百姓赖以维生的所在。

可今日不知为何来了一队官兵,二话不说便动手赶人。

“走走走!上头有令,此处不许摆摊!”领头的兵丁挥舞着长枪,枪尖在小贩的担子上乱戳。一个卖豆腐的中年男人躲闪不及,一担豆腐被枪尖挑翻在地,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男人蹲在地上心疼得直掉眼泪。

宋遣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人群最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挑着两筐青菜吃力地往旁边挪。她弓着腰,脚步踉跄,显然是腿脚不便。一个兵丁走上前去,粗暴地推了她一把:“快走!没听见吗?”

老妇人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两筐青菜翻倒出来,翠绿的菜叶散了一地。

老妇人趴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没有一个人上前。有几个路人面露不忍之色,脚步动了动,又缩了回去——官兵手里的刀枪明晃晃的,谁敢招惹?

宋遣几乎没有犹豫。

他走上前去,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老妇人的胳膊。

“老人家,我扶您起来。”

老妇人疼得直吸气,被他慢慢扶了起来。她的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来,菜筐里的青菜散落一地。宋遣蹲下身去,帮她把散落的青菜一棵一棵捡回筐里。

“你干什么!”那个推人的兵丁走了过来,横眉竖目地瞪着他,“没看见官差办案吗?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宋遣站起身来,将老妇人挡在身后。他没有和兵丁对视,而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平静:“这位老人家不过是在此处卖几棵青菜,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兵丁嗤笑一声,“上面下了令,这条街要整治市容,不许摆摊。她不走,我自然要赶。你再多嘴——”他把手中长枪往前一递,枪尖几乎戳到宋遣的胸口,“连你一块儿拿!”

宋遣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烫。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些人靠摆摊养家糊口有什么错,想说驱赶百姓算什么整治市容,想说你们手里的刀枪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对付卖菜老太婆的。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得。

他在梁京无权无势,不过是个抄录房的小吏,月俸二两的穷书生。他若此刻与官兵起了冲突,轻则挨一顿打,重则被拿下治罪。他不能出事——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于是他低下头,沉默地扶着老妇人退到了一旁。

官兵们驱赶完小贩,扬长而去。街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烂菜叶和碎豆腐,还有几个蹲在路边抹眼泪的小贩。

老妇人颤巍巍地收拾好菜筐,朝宋遣鞠了一躬:“多谢后生,多谢后生……”她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宋遣帮她把菜筐背上肩,看着她佝偻着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直到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暮色四合,远处的酒楼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光映在街面上,衬得这一片狼藉愈发凄凉。

回到住处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摸出那本记录见闻的册子,借着窗外月光,写下了一行字:

“十月初三,永宁坊。官兵驱赶菜贩,老妪被推倒在地,膝伤流血,无人敢助。”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用力将笔搁在砚台上。墨汁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出几个黑色的圆点。

他不能等了。

不能再等了。

十月十五,宋遣在去抄录房上值的路上,经过梁京府衙。

府衙门前照例围着一群人,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宋遣本不打算停留——他素来不喜欢凑热闹——可今日不知为何,人群中有几句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沈评事要亲自审那桩案子……”

“就是永宁侯府那个家奴的案子?那可是皇亲……”

“嘘,小声些!”

宋遣的脚步顿住了。

永宁侯府。他知道这个名字——永宁侯是当朝太后的侄子,府中家仆仗着主子的势在梁京城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的事时有发生。半月前他便听说过一桩:永宁侯府的一个家奴强占了城南一户人家的铺面,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去理论,反而被打断了腿。告到衙门里,县令一看是侯府的人,当即把状子扔了回来,连堂都不升。

这件事在城南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敢怒不敢言。

宋遣转过身,朝府衙门口走去。

人群被拨开一条缝,他挤到前面,看见了贴在朱红大门上的一纸公告。公告用的是官府正式的格式,黄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梁京府推官沈照,将于十月十八日辰时公开审理永宁侯府家仆赵贵强占民产、殴伤百姓一案。届时准许百姓旁听……”

他的目光落在“沈照”两个字上。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来梁京这些日子,他在茶楼酒肆里听过好几次——有人说他是大理寺最年轻的评事,出身名门却从不徇私;有人说他审案铁面无私,不管被告是什么来头都照审不误;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不少权贵,在朝中树敌甚多,迟早要吃亏。

坊间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百姓提起他多半竖起大拇指,而那些与权贵沾亲带故的人提起他则往往冷笑一声,说一句“不知死活”。

宋遣从未见过此人,但那些碎片般的传闻已经在他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此刻他看着公告上那两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十月十八。

还有三天。

宋遣站在府衙门前,秋风拂过他的衣袍。他仰着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两个字上——

沈照。

朱门巍峨,百姓来来往往,有人叹息,有人期盼,有人只是看个热闹便散了。

宋遣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三天后,他要去旁听这场审案。

秋风又起,沙沙作响,像是天地间无数个被掩埋的声音在不甘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