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苧已经做好了拉锯的准备,没有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一时有些愣。“不是说好给我上药?”辛沉海笑着看向他,鹿苧点头,跟在他身后上楼进了房间。辛沉海进屋先开了空调,然后将长袖脱掉,露出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鹿苧垂眼,没细看。“你坐哪方便?”辛沉海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但他那样,也不在乎起来。“队长,你靠床头那边吧,我搬椅子过来。”
床头灯被打开,昏暗的灯光安静地倾泄在辛沉海修长而有力量的肢体上,鹿苧凑近了,帮他上药。冰冰凉凉的药液用棉球沾了,轻轻点在伤口处,辛沉海几乎没感受到疼,最严重的伤在右肩,子弹快要射穿肩胛,幸亏他躲得快,子弹擦着骨头过去,没伤着筋骨,血液没留多少,不影响行动,就是有点疼。
其他的伤口鹿苧很快处理好,只留下那一处。“出来一点”鹿苧拿着双氧水,轻声对他说。“什么?”辛沉海微蹙眉,没听清。鹿苧叹气,轻轻抓住他修长的手臂略往外拉了拉,让他的肩膀在床沿之外。鹿苧的体温较低,手心只是温热,碰到他的时候甚至有些凉。“可能有点疼。”鹿苧拿着镊子靠近,准备先挑出残留的弹片。他靠的好近,近到辛沉海可以看见他翘起的眼睫,近到呼吸尽数洒在他的锁骨上,近到……自己只要一抬手,就能将他报个满怀。
镊子一上去,其下的肌肉立刻绷紧,但直到挑出所有细小弹片,辛沉海也没吭一声。鹿苧放下镊子,再次拿起双氧水,示意他抬胳膊。药水被握在右手,缓缓倾倒,流过不是很可怖但有些深的伤口,再直直落向被左手端起的小盆子里。“不疼吗?”鹿苧轻声问了一句废话。“还好。”辛沉海漫不经心地回答他。鹿苧用纱布擦干他的伤口,淡淡地笑了,又将他的伤口用纱布包好。“好了。”鹿苧坐远了些,开始收拾东西。“收拾这么快干吗?”辛沉海倾身过去,拦住了他收捡的动作。
“擦伤罢了,我在甲板上呆的时间不多,船舱里面他们呢伤不了我。”鹿苧被他拦了一下仍是“不为所动”,继续收拾。辛沉海深呼吸一口,鹿苧心道不好,正欲乖乖认错,不料他直接抬起右手,拉下了鹿苧左肩宽松的T恤,露出横在左肩上一条细细的伤口。“还不承认?”辛沉海看见那条伤口,冲他扬了扬下巴。“小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鹿苧小声辩解。辛沉海曲起手指,弹在他额头上:“你们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这样?”鹿苧知道他还有点为斐迪南之前说的话生气,没再说话,乖乖停下了收拾的动作,过来上药。
白皙的皮肤在灯光的照耀下有一种玉一般的质感,辛沉海目光不甚清明,沉沉地落在他的肩上。本就是小伤,再拖也拖不了太久。不知是不是错觉,鹿苧的脸好像有些红。辛沉海将他的衣服拉好,不经意碰到了他的皮肤,触感温热细软,像之前偶然间揉过的兔子耳朵。
鹿苧的脊背僵了僵,须臾,他期期艾艾地开口:“队……队长,那个……我先回去了。”辛沉海好笑地点点头,埋头收拾东西:“晚安。”鹿苧走到门口时转身,笑着回了他一句:“晚安。”
鹿苧逃也似的奔回了房间,背靠门板,在黑暗中发了很久的呆。他觉得……队长好像有点怪怪的,但具体怎么了,他又说不上来。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也累了,想到明天九点还有复盘会议,鹿苧也没再撑着,带着药味便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翌日,鹿苧醒的很早,起床下楼在花园里走了一两圈,到大厅里拿了一份费恩提前准备好的保温的早餐,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去书房等待开会。不过他没想到斐迪南是第二个来的。“别这么看着我行不?”斐迪南翻了个白眼,“搞得像我快挂了一样,不就个轻微脑震荡加缺氧导致昏了几个小时吗?没什么大碍。”
还没等鹿苧开口损他,辛沉海地声音就先他一步进了书房:“是吧,明明没什么大碍,还敢跟我玩‘临终托孤’,斐迪南先生是翅膀硬了还是脑子抽了。”辛沉海进门先没好气地甩了他一记眼刀,“忘了我之前说过什么了?”斐迪南正襟危坐,安静如鸡,经鹿苧撞了他一下才十分上道地“一键三连”:“对不起队长,当时是我在缺氧情况下脑血管供血不足导致脑抽,我保证下次不再犯。”
刚进门的几人被他的话逗得发笑,辛沉海的表情也柔和几分,他挑起一边眉,不置可否,只说:“你最好是。”见人都到齐了,辛沉海也不啰嗦,复盘这东西,早点盘完早点放假。“既然都到了,复盘开始。”辛沉海开了投影,先调出了新闻页面,“目前舆论对我们有利,没什么需要关注,至少我们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还没有暴露行踪,值得表扬。”
“好,首先批评斐迪南,批评的原因自然不是他作战能力或是表现的问题,是什么想必大家都清楚,除开这个,这次行动中斐迪南的表现堪称完美,鹿苧和玉婉卿,战场上 不能分神,你们当了这么久的雇佣兵还没有养成全神贯注投入战局的习惯吗?这种情况我不想再看见。”
“内山。对方突然上报海警是怎么回事?”辛沉海轻敲桌面,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问责的意味明显。“确实是突然上报。”内山问心无愧因此毫无惧色,“船队应该是与科研机构有合作,申请了政府保护,有独立于操作系统的报警系统。”“那他们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用而在主舰即将被攻破时用?”辛沉海此问一出,所有人的脑子都停止转动了。内山冷静地就事论事:“这件事,怕是要问一下你抓回来的指挥员了。”
报警器一定位于主控室,这话说的没毛病。辛沉海点头:“恰好,我昨天便问了这个问题。”霎时,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我们运气不错,遇上了狗咬狗,不然还得与政府军交锋。”辛沉海言简意赅,“研究所待李……船队并不好,因此他假意雇人袭击,实则叛变。不料是遇上了我们,他没有料到我们的动作会这么快,等他反应过来再报警,已经迟了,他根本等不到海警来救他。又或者,本来有两拨兵,但另一拨一看是我们,自动退水了。”
“好了,你也没什么问题,主要是看你有没有感受到不对。”辛沉海安慰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的内山,“OK,复盘结束,假期正式开始。”
散会之后,辛沉海说是放假,但自己并没有闲着,只休息完一个上午,下午便又泡在了地下室里。而这次,到了晚餐时间他也没出来。
鹿苧一旦超负荷便容易犯困,开始休息的那一两天多半是用来睡觉的。当然这次也不例外,他睡了整个下午,这才感觉精神好些。他是最后一个到餐厅的,不,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辛沉海还没从下面上来。费恩见他来了,自然地让他去下面把辛沉海叫上来,鹿苧点头,往地下室去了。
说实在的,他有点怕这种黑暗逼仄的环境,总会唤醒他一些不好的回忆。地下室很安静,鹿苧走路又没有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行走于人间与冥界之间的幽灵。想到这儿,他自嘲般轻笑,继续往下走去。地下室只有一扇门,鹿苧抬头看了它半晌,抬手,将苍白修长的手指扣在冰冷深灰的铁门上:“队长,费恩让我来叫你吃饭。”
门从里面打开,鹿苧自然抬头,看见了地下室内的光景,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辛沉海脱下带血的手套:“马上就来。”鹿苧的眼光有些呆滞,但仍死死地看着里面,不肯移开目光。
好熟悉。熟悉的布局,熟悉的工作,熟悉的血色和锈色。鹿苧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左手颤抖着捂住嘴,连连后退几步。
“鹿苧?”辛沉海意识到不对,迈步向他走来,门被关上,关门的声音成了鹿苧崩裂的最后一根神经,惨痛的叫声在地下室响起,让一楼的人纷纷侧目,像是鹿死前,最后的哀鸣。
很快辛沉海抱着脸色像纸一样白,神情呆滞的鹿苧匆匆往上走,丢下一句:“先吃,不用等,费恩上来一下。”“不要医生……”鹿苧揪住他的衣服。辛沉海蹙眉:“听话。”
“我不要……”泪水来的突然,把本就慌张的辛沉海打了个更加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