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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端宁殿内,灯火长明,彻夜不熄。

沈令漪正翻看着手中的卷宗。

阿水一身黑衣,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

“皇后,方才贵妃私见家族密使,奴婢全程潜伏监听。”

随即,阿水将苏青黛与密使的所有对话,一丝不漏地细细复述。

待她尽数说完,跪地等候。

沈令漪摩挲着纸页纹路,面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抹了然笑意。

“不出所料,多年蛰伏,不过是暂避锋芒罢了。如今见陛下病重,时局松动,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阿水抬首,再度禀报:“贵妃已下令,追杀太医令,阻其寻医归朝。”

沈令漪闻言,语气从容。

“无妨,顾瑾离宫之时,我已料到有人会暗中加害。安排暗卫一路护行。”

她抬眸望向窗外夜色,眼底藏着无人看透的深远,看着这风雨欲来的深宫长夜,静待四方风波落地。

……

漫漫黄沙,无边无际,烈日悬空炙烤着整片荒漠,滚烫的沙砾被晒得发烫,踩在脚下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温度,连迎面吹来的风都裹挟着滚滚热浪,烤得人皮肤生疼。

两年长途跋涉,翻越山川,横穿戈壁,一路风餐露宿,原本身形清俊、肤色白皙的顾瑾,早已被大漠的烈日风沙彻底打磨变了模样。

他整个人被晒得通体黝黑,肌肤粗糙干裂,脸颊脱了层薄皮,眉眼间尽是风尘疲惫,往日温润儒雅的医者气韵,被一路奔波的沧桑疲惫遮盖。

厚重的粗布行囊压在肩头,里面装着衣物与简单干粮,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每走一步,双腿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酸软沉重。

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额角滚滚落下的汗水,滚烫的汗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滴进黄沙里,瞬间就被高温烤干。

腰间挂着的牛皮水袋早已瘪了大半,里面的清水所剩无几,轻轻晃动,只能听见微弱的水声。

踏入这片无人荒漠已有三日,沿途没有绿洲和水源,连一株草木都看不见。

他早已养成了极致节俭的习惯,每一次饮水都只敢润一润干裂起皮的嘴唇,绝不敢多饮半分,他心里清楚,在这绝境荒漠,一滴水,就是一条命。

连日酷热难耐,须发厚重更是闷热窒息,实在难以忍受。

昨夜他索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将留了数年的胡须尽数剃得干净,脸颊清爽了些许,却依旧挡不住扑面而来的燥热与疲惫。

顾瑾抬手从怀中摸出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早已破烂卷边的羊皮地图,借着刺眼的日光低头细看。

地图上的路线清晰标注,墨迹虽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清轨迹。

他抬眼望向茫茫黄沙的尽头,目光坚毅,心底稍稍松了一丝气力。

按照地图标注的方位,再往前走约莫十里路程,便能抵达一处荒漠交界的市集驿站。

这两年走遍大江南北,访遍无数线索,所有线索最终都汇聚在那里。

江湖传言,那位隐世多年,医术通神的奇人,此刻便定居在那处驿站,常年游走边境,为往来流民、商旅治病救人。

这是他最后的线索,也是救治陛下唯一的希望。

萧昭崚日渐衰败,无人可治,若连这位神医都束手无策,大梁帝王,当真时日无多。

顾瑾攥紧手中的地图,将其仔细折好揣回怀中,咬牙挺直脊背,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朝着前路走去。无论多苦多累,他都必须找到这位神医,必须带着他归朝。

就在他埋头赶路,一心奔赴前方驿站之时,荒漠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驼铃声,夹杂着马蹄狂奔的轰鸣,打破了整片荒漠的死寂。

顾瑾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黄沙尽头,数匹健壮的骆驼疾驰而来,上面驮着几个蒙面人,腰佩锋利长剑,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大漠空旷无遮无挡,他孤身一人,瞬间就被对方锁定。

顾瑾心底瞬间涌上惊惧,浑身汗毛直立。

来不及多想,驼背上的杀手已然拔出腰间长剑,寒光凛冽,杀意尽显,催着骆驼飞速朝他冲杀而来,口中没有半句废话,只为取他性命。

生死一线之间,顾瑾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侧面黄沙深处拔腿狂奔。

连日赶路早已耗尽他大半体力,双腿酸软无力,烈日高温不断透支着他仅剩的气力,身后蹄声越来越近,杀机锁定在他身后。

就在长剑即将追上他的瞬间,一道挺拔凌厉的黑影从侧边沙丘之后飞掠而出。

来人速度极快,身姿矫健,动作干脆利落,手中短刃寒光一闪,没有多余招式,招招致命。

不过瞬息之间,数名杀手倒地,鲜血渗入滚烫黄沙。

漫天杀意瞬间消散,荒漠再度恢复寂静。

来人收刃落地,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正是皇后暗中派遣,一路贴身隐匿护送他的暗卫,谢衍。

谢衍快步走到瘫坐在黄沙之上,大口喘息不止的顾瑾身前,俯身伸出手,稳稳将他从沙地上拉起。

“太医令,您可有受伤?”

顾瑾扶着他的手臂,勉强站稳身形,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子。

他奔波两年,一路独来独往,从未察觉身边有人跟随护行。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发问:“你是谁?何人派你来的?”

谢衍神色恭敬:“我叫谢衍,是皇后亲派暗卫。自太医令离宫寻药那日起,便奉命一路暗中追随,贴身护你周全。”

顾瑾怔怔看着谢衍。

“从我离宫那日,便一路跟随?”

“是。”谢衍点头应声。

顾瑾心头百感交集,细细算来,整整两年光阴。

两年山河跋涉,风雨兼程,险境丛生,他始终孤身一人咬牙硬撑,以为自己无人依靠,却不知身后一直有人默默守护,替他挡下无数暗中杀机。

他沉默片刻,心底最先涌上的不是安稳,而是深深的担忧与牵挂。

“两年了,不知陛下宫中近况如何?龙体是否还能支撑?”

这两年他远走山河,隔绝所有朝堂音讯,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他抬眼望向西方尽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我们如今早已踏出北梁国境,前方十里驿站,据说是神医的栖身之地,也是我仅剩下的线索。若是这一次寻不到他,那大梁江山,东宫储君,尽数危矣。”

谢衍扶着他站稳,抬手牵过不远处几匹无主骆驼,都是方才死士所乘,温顺健壮,脚力极佳。

他翻身上驼,转头看向依旧疲惫不堪的顾瑾:“太医令,路途遥远,大漠难行,骑驼赶路能省大半体力,即刻启程吧。”

顾瑾不再多言,咬牙翻上另一匹骆驼。

两人各乘一驼,踏着滚烫黄沙,朝着前方边境驿站而去。

骑着骆驼要省力的多,没多久,茫茫荒漠尽头终于出现了人烟烟火。

一座依沙而建的边境市集驿站坐落于此,不算繁华,却热闹喧嚣,往来人流络绎不绝,汇聚了四方商旅、医者、走卒。

这里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人齐聚此处。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售卖着各国特产、皮毛、药材、干粮,各色服饰,各色样貌的人往来穿梭,有人金发深目,有人肌肤炭黑,服饰各异,语言繁杂。

顾瑾常年居于北梁深宫朝堂,从未踏足这般边境异域之地,看着眼前陌生热闹的景象,眼底满是新奇。

耳边充斥着各式各样晦涩难懂的异域语言,叽里咕噜缠绕成片,顾瑾一句也听不懂。

两人牵着骆驼,站在街口观望许久,四处辨别声响,终于在一处药材商铺前,听到了掌柜吆喝的鲜卑语。

谢衍常年游走边境执行密令,通晓各方异域语言,鲜卑语更是熟练精通。

他当即上前,对着商铺掌柜拱手行礼,用流利的鲜卑语轻声问询,打探隐居神医的下落。

掌柜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番,知晓是远道而来寻医的外乡人,抬手朝着市集深处一处偏僻的独门小院指了个方向,随口叮嘱了两句,便转头继续忙活生意。

两人谢过掌柜,循着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多时,一处独立的小院映入眼帘,院门敞开,院内人声嘈杂。

两人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女子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声声撕裂,听得人心头发紧。

院内院外站着十数名身材高大的异族男子,个个神色紧绷,眉头紧锁,满脸焦灼不安,不停用本土语言低声安抚屋内产妇,语气急切又慌张。

顾瑾与谢衍皆是礼教森严,恪守规矩之人,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同时转过身,背对着不敢窥探内室情景。

就在二人局促僵持之时,屋内传来一道苍老洪亮,带着几分暴躁凌厉的汉话声:“门口杵着两个人干什么?碍事得很!赶紧把门关上!”

一口纯正汉话,清晰入耳。

顾瑾与谢衍皆是心头一喜,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终于确定,这里便是那位神医的居所。

二人连忙转身上前,伸手合上木门,隔绝了院外喧嚣,依旧规规矩矩背对着内室,恪守礼法,不敢乱看。

屋内产妇的惨叫声持续不断,凄厉虚弱,渐渐透着气力耗尽的颓势,哭喊的力道越来越弱。

顾瑾深耕医术数十年,仅凭声音便能判断出产妇此刻的凶险。

产妇难产耗力过久,气血透支,气力亏虚,再这般硬撑下去,极易子母双亡。

他顾不得男女之别,内外之防,依旧背对着床榻,开口高声提醒:“产妇惨叫日久,气力耗竭,无力娩出胎儿!应当即刻熬制补中益气的汤药喂服,固本培元,助力生产!”

屋内忙碌的白胡子老者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背对自己,仅凭声音便辨出症结的顾瑾。

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手上沾满血污,浑身透着不拘世俗,随心所欲的野性医者气。

他挑眉开口:“你懂医术?”

“晚辈行医数十年,身为医者,专攻内科针脉。”顾瑾老实应答。

“既是大夫,还杵在背后装模作样干什么?赶紧过来搭把手!”老者语气暴躁,直接高声喝令。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对着屋内一众慌乱无措的异族家属厉声驱赶:“都滚出去!站在这里只会碍事,通通滚开!”

一众壮汉不敢违逆老者,连忙退出内室,守在院外等候。

顾瑾迟疑片刻,只能依言转身上前。

目光落下的瞬间,他下意识偏过头,床榻之上血迹斑驳,礼教刻入骨髓的他,瞬间脸颊发烫,心底局促不安,连连后退半步。

“不妥,不妥!男女授受不亲,此乃礼法,有辱斯文,晚辈万万不敢!”

他虽给皇后接生过,但那是特例,陛下要求的,如今怎能随便看妇人的身子。

老者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手上动作不停,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呵斥。

“迂腐至极!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老夫讲狗屁儒家礼法,两条人命悬于一线,你在这端着架子装清高?赶紧过来,按住产妇双腿!老夫要扩宫助产,再耽误片刻,孩子闷死腹中,大人血崩殒命,你担得起后果?!”

老者的呵斥干脆凌厉。

人命在前,礼法在后。

顾瑾看着产妇奄奄一息的模样,再也顾不得所有世俗规矩,咬咬牙,蹲下身,依言稳稳按住产妇晃动的双腿。

他全程不敢直视,眼神躲闪,心底局促无比,可手上力道却稳得恰到好处,牢牢固定住产妇身形,方便老者施术。

余光之间,他无意间瞥见老者的助产手法,瞬间怔在原地。

老者所用的方式,完全颠覆了他数十年所学的正统宫廷产科医术。

没有汤药催产,也没有推拿顺气,只用特制的薄木器具,小心翼翼扩张产妇产道,手法精准奇特,角度刁钻,是他从未在任何医书和御医流派中见过的。

起初产妇痛感加剧,挣扎剧烈,可片刻之后,产道舒展通畅,胎儿的头颅渐渐显露出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汹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浸透床榻被褥,出血量极大。

顾瑾一眼便看出凶险,失声低呼:“不好!产妇大出血,是血崩之兆!气血溃散,脏腑受损,凶多吉少!”

老者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飞快,冷声呵斥:“闭嘴!”

话音落下,老者语速极快地吩咐:“速用干净温水,将周遭血污擦拭干净,保持创面洁净!”

顾瑾不敢耽搁,连忙依言照做,动作细致利落,快速清理干净床榻周边的血污。

待他收拾妥当,老者已然洗净双手,取出数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快手落针。

银针精准扎在产妇头顶、颈侧、胸腹各处隐秘穴位,落针速度极快,角度诡异刁钻,行针手法诡秘独特,完全跳出了中原正统针灸的所有章法。

一套针法落毕,原本挣扎惨叫的产妇瞬间身子一软,沉沉昏了过去。

顾瑾心头大骇,连忙伸手搭在产妇腕脉之上,凝神细诊。

脉象虽虚弱散乱,却平稳有序,气血渐渐收拢,血崩之势已然被彻底遏制,性命无忧。

他长长松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震撼与敬佩。

这般神乎其技的针灸止血之术,是整个太医院穷尽百年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在老者精妙手法助产之下,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屋内,母子平安。

产妇家属欣喜若狂,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抱起新生儿,将苏醒过来的产妇妥善安置,连连对着老者躬身道谢,随后小心翼翼抬着产妇离去。

屋内尚未收拾妥当,院外又急匆匆抬进来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面色青紫,满头冷汗,双手死死捂着胸口,疼得浑身抽搐,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已然痛得无法直立,被两人小心翼翼平放在床榻之上。

老者见状,即刻上前诊治。

他没有搭脉,直接伸手拨开男子衣襟,将耳朵紧紧贴在对方胸口,细细听诊片刻,又屈起手指,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男子胸腔,听辨内里声响,判断病灶症结。

整套诊疗方式直白粗犷,闻所未闻,与中原望闻问切的正统医术截然不同。

顾瑾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满心诧异。

片刻之后,老者直起身,用热水洗了手,随手在灶台燃起明火,取出一把锋利小刀,放在火焰之上反复灼烧。

火光映着雪亮的刀刃,寒意森然。

看着老者手持烧红利刃,步步朝着病患走去,顾瑾瞬间脸色大变,来不及思索,当即快步上前伸手阻拦,厉声喝止。

“你要干什么!胸口乃是心肺要害之地,贸然动刀剖开,伤及脏腑血脉,根本无药可救!你这不是治病,是杀人!”

老者抬手一把推开他,语气冷淡又霸道:“无知小儿,不懂就别挡道,滚开!”

话音未落,他不再理会阻拦,手持利刃,精准在男子胸口患处划开一道浅浅的刀口。

刀口不深,却精准破开皮肉,周边众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剧烈挣扎的男子,不让他乱动分毫。

老者不顾喷涌的少量淤血,直接将手探入刀口之内,在胸腔缝隙之中摸索片刻,很快捏出一块发黑硬化的瘀堵结块,随手扔在地上。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随后他快速上药止血,拿出细麻丝线,手法娴熟飞快,将胸口刀口层层缝合,打结固定。

全程不过片刻功夫,诊疗完毕。

男子胸口剧痛瞬间消散,呼吸瞬间顺畅,原本青紫的面色渐渐缓和,整个人安稳下来。

家属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男子抬走休养。

顾瑾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看呆了,久久无法回神。

行医半生,他信奉固本培元,针药调理,从未见过这般开胸取瘀,徒手治重疾的霸道医术,颠覆了他数十年的行医认知。

他怔怔看着老者,迟疑许久,忍不住开口发问:“刀口开胸,伤及躯体经络,凶险万分,你这般施术,当真能保他活命?”

老者随手擦拭手上血迹,淡淡开口:“不一定能活。”

顾瑾更是不解:“既然未必能活,为何还要冒险动刀施术?若是失败,便是当场殒命!”

老者抬眼瞥他,语气淡然通透:“不动刀,瘀堵心肺,压迫气机,他必死无疑。动刀尚有一线生机。医者行医,只求搏那一线生机,从不求万全稳妥。”

话音落下,院外病患源源不断被送进来,有腹胀腹痛的孩童,有外感风寒高热不退的老人,有跌打损伤淤血肿痛的商旅,病症繁杂,络绎不绝。

老者一人分身乏术,忙得满头大汗,转头看向依旧怔立的顾瑾,随口打发。

“你不是大夫?这些轻症小疾,你来诊治,别站着发呆碍事。”

顾瑾被强行赶鸭子上架,来不及多想,只能接手一众轻症病患,望闻问切,开方抓药,针灸调理,一刻不停忙碌起来。

大多人病症简单直白,多为风寒、积食、外伤,比起宫中复杂沉疴容易诊治许多,却架不住人数繁多。

从午后忙到深夜,月上中天,院内病患才渐渐散去。

顾瑾站在原地,浑身酸软,手脚发麻,口干舌燥,整个人累得精疲力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谢衍见状,连忙递来一袋干净清水。

顾瑾接过水袋,仰头大口咕咚咕咚灌下,清甜的清水入喉,稍稍缓解了浑身的疲惫燥热。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老者坐在床沿,抬手轻轻敲打着自己酸胀的双腿,闭目休憩。

顾瑾稍稍平复气息,瞬间想起此行的终极目的,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上前,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老者身前,神色恳切郑重。

老者睁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顾瑾抬头望着这位世间唯一的神医,声音恳切急切:“您可还记得晚辈?”

“多年前,晚辈之妻幼年罹患胸膈郁闭之症,胸口憋闷,气息断绝,濒死垂危,是您游历南齐之时出手相救,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年您见晚辈略有行医天赋,曾有意收晚辈为徒,只可惜家父固执守旧,婉言谢绝了您的好意。时隔多年,晚辈一直铭记于心。”

老者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淡淡摆手:“老夫一生行走天下,救过的病患不计其数,哪里还记得多年前的细碎旧事。”

他神色慵懒,随口发问:“你今日跪地,不是来叙旧的吧?有话直说。”

顾瑾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语气带着两年跋涉的辛酸与恳切:“我家主人身染诡异沉疴数年,日渐衰败,性命垂危。晚辈耗时两年,遍历山河,九死一生,终于寻得您的踪迹。恳请老大夫随我归北梁救治!只要您肯出手相救,无论金山银山,高官厚禄,主人尽数应允!”

老者闻言,眼底终于多了几分兴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口便是金山银山,随意许诺厚禄权贵,绝非寻常人。”

他微微眯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朝中权臣?还是……皇帝?”

顾瑾与身侧的谢衍同时一怔,没想到老者心思这般锋利。

谢衍上前半步,拱手郑重回话:“老先生慧眼,是北梁皇帝。”

老者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讥讽与不屑。

“哦?原来是那个传闻中的禽兽帝王。嗜杀成性,性情暴戾,朝堂之上动辄当庭砍头,以杀为乐。”

顾瑾心头一紧,连忙开口想要辩解:“皆是世人误传,流言偏颇!陛下并非残暴嗜杀之人,朝堂杀伐,皆是肃清朝纲,稳固社稷之举!”

老者冷冷瞥他一眼,反问一句:“误传?那他朝堂之上,诛杀朝臣,清算宗室,亲手砍头,是假的?杀人便是杀人,哪来那么多理!”

顾瑾语塞,一时间无从辩驳。

萧昭崚杀伐果断,肃清无数蛀虫,手上的确沾染许多人命,世人诟病,流言缠身,无处辩解。

顾瑾沉默片刻,再度抬头,语气诚恳:“医者仁心,行医之道,不分尊卑贵贱,不问君王庶民。陛下纵使有世人非议之处,可他亦是一条鲜活人命,恳请您以医术为本,出手相救!”

老者闻言,嗤笑一声,句句讽。

“医者不分贵贱?你身为宫廷御医,常年居于深宫,专为帝王权贵行医,闲暇时可曾踏出宫门,为寻常流民百姓治过病?”

顾瑾:“……”

老大夫:“呵,你们吃着皇粮俸禄,只救权贵,如今跟老夫谈不分贵贱?虚伪!帝王的生死,与老夫一介山野医者毫无干系。别拿你们朝堂的道理来烦老夫,滚开。”

谢衍见状,连忙上前恳求:“恳请您慈悲为怀!陛下身系大梁万里江山,千万子民!您若能救活陛下,便是稳住大梁朝局,护得天下安稳,万千百姓亦可免于动荡战乱!陛下绝非世人传言那般禽兽,恳请您出山一试!”

老者全然不为所动,摇了摇头,语气慵懒又坚决:“老夫年迈体弱,早已倦了奔波,远赴北梁路途凶险,这把老骨头若是半路殒命,得不偿失。”

“再者,帝王心性凉薄,最难伺候。救好了他,日后稍有不适,便会层层束缚,召老夫常年御用,终生不得自由。救不好他,当场便是杀身之祸,老夫赌上自己的性命自由?”

无论两人如何恳求,老者态度坚决,丝毫没有松口的余地。

他懒得再听二人劝说,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扔在顾瑾面前的地面上,语气敷衍:“今日帮忙诊治病患的酬劳,赶紧走吧,别在老夫这里纠缠不休。”

两年跋涉,九死一生,历尽千难万险,寻到唯一希望,如今却被直接拒绝,彻底断绝所有退路。

顾瑾心底又急又气,万般委屈焦灼尽数涌上心头。

他看着老者淡漠疏离的模样,索性不再起身,直接侧身一躺,直直躺在老者的床榻内侧,赖着不走。

老者挑眉看向他:“你这是做什么?”

顾瑾闭着眼,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决绝:“老先生若是不肯出山救陛下,晚辈便日日在此纠缠,夜夜在此守候,绝不离开。陛下若是不治身亡,晚辈归国之后无颜面对帝后。与其愧疚终生,不如死在此地。”

老者看着他执拗倔强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懒得理会,淡淡吐出一句:“随便你。”

说罢,他侧身躺下,自顾自闭目休憩,任由顾瑾赖在床边,不再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