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妃达穆雅被困深宫,杳无归期。
一连数日过去。
端王府内,迟迟不见王妃归来,入宫数日音讯全无,宫中没有传下任何旨意,也没有归府的消息。
端王萧玦心底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王府书房之内,萧玦来回踱步,眉宇紧锁。
一旁侍立的云夫人看着他满心忧思,坐立难安的模样,宽慰安抚:“端王不必太过忧心。皇后素来与王妃亲厚,时常召她入宫闲谈小住,往日也常有留宿数日的情况,想来只是皇后舍不得王妃,多留几日相伴叙旧罢了,并无大碍。”
萧玦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心安,反倒眼底忧色更重:“沈令漪此人,看似温和宽厚,实则心机深沉,从不会做无用之事。往日留宿,至多一两日,必定传旨告知归期,从未这般杳无音讯,闭口不提归府时日。我数次派人入宫问询,尽数被宫人搪塞推诿,只说是皇后旨意,让王妃安心留宫伴凤驾。”
他语气越发焦虑:“如今陛下身子垮落,极少临朝听政,朝堂诸事尽数任由皇后处置。偶尔勉强上朝,我借机问询王妃滞留宫中之事,陛下也只推脱,让我去问皇后。”
想到此处,萧玦心底越发不安,想起入宫伴读的幼子,脸色沉了下来。
云夫人看在眼里,一时之间不知道端王担心的是府里的安全,还是在担心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
萧玦:“不止王妃,宫中传皇后懿旨,留我府中嫡子入宫,伴太子朝夕相伴,美其名曰太子玩伴,宗室亲睦,实则便是将我幼子一并扣在宫中!这般用意,昭然若揭!”
云夫人看着端王满心牵挂幼子,忧心达穆雅的模样,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快,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依旧宽慰:“端王放宽心,孩童天真无害,最是招人疼惜。皇后断然不会为难一个八岁稚子,更不会伤害宗室孩童,定然会好生照拂。”
她刻意转移心绪,轻声劝慰:“何况世子早已成家立业,还给王府诞下了两儿一女,香火繁盛,何须过度挂怀?”
不提子嗣还好,一提子嗣,萧玦心底的顾虑更强。
他停下踱步的脚步,眼神冷沉:“世子的正妃,是陛下当年亲自指婚的人。那女子看似温顺贤良,实则时时刻刻紧盯王府动静。这么多年,世子大房一脉,被皇权拿捏。”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真心归属我的,唯有这年幼的嫡子一人而已。”
这是他唯一不受他人牵制的子嗣。
如今,却被皇后悄无声息扣在宫中。
萧玦越想越心惊。
他抬眸看向窗外天色,已然下定主意。
“不能再这般坐以待毙,被动等候。我必须明日入宫,亲自面见皇后,讨要一个说法。”
……
翌日。
内侍引路直行,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将萧玦引至端宁殿。
殿内安静,宫人尽数垂首立在两侧。
沈令漪端坐在凤塌之上,眉眼淡然,一如往日执掌中宫,沉稳有度的模样。
萧玦上前半步,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臣,参见皇后。”
“免礼,赐座。”沈令漪声音柔和。
宫人立刻上前,为萧玦铺设锦凳,躬身退至一旁。
萧玦直起身落座,心底焦灼早已积攒多时,根本无心客套寒暄,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径直开门见山。
“皇后,王妃奉您旨意入宫伴驾,已然滞留宫中数日,迟迟未有归府音讯。王府上下牵挂不安,臣斗胆想问一句,不知她何时方能出宫归府?”
沈令漪把玩着手边温热的茶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漫不经心。
“端王无需忧心,她在宫中一切安好。深宫寂寥,难得穆雅性子温和单纯,与我投缘,便让她多留在宫中几日,陪我闲话度日,仅此而已。”
这番说辞温和体面,可萧玦听罢,心底的疑虑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更浓。
他抬眸,神色端正:“宫规礼制素来有定,宗室王妃入宫伴驾,皆为当日往来,至多留宿一晚,从未有久居深宫的道理。内子是端王府正妃,王府才是她的归宿,长久滞留皇宫,不合规矩,还请皇后开恩,放内子随臣回府。”
沈令漪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试探:“端王这是在担心什么?怕我在这深宫之中暗中加害你的王妃?你尽管放心,我与穆雅相交数年,惺惺相惜,断不会为难于她。”
话音落下,她转头对着身侧侍立的宫人淡淡吩咐:“去,把端王妃请过来。”
宫人领命,快步退离大殿。
不过片刻功夫,达穆雅便跟着宫人快步走入殿中。
日夜被困在皇后身侧,她提心吊胆,不敢有半分差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惶恐与疲惫,脸色微微泛白,早已没了前几日入宫时的舒展喜色。
可一看见殿中端坐的夫君,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眼底瞬间蓄满泪水,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上前,顾不得君臣礼制,直直扑入萧玦怀中。
她双臂紧紧环住萧玦的腰身,脸颊贴在他衣襟之上,压抑多日的委屈与恐惧尽数化作泪水,无声浸湿了衣衫,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软软唤了一声:“端王……”
一声呼唤,满是无助。
萧玦身子微僵,下意识抬手稳稳揽住自家王妃的肩头,清晰察觉到她身子细微的颤抖。
他心底咯噔一下,这几日宫中定然发生了不为人知的事情。
他垂首,低声温软问询:“这几日在宫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达穆雅埋在他怀中,泪水不停滚落,听到夫君温柔的问询,她下意识抬眼飞快瞥了一眼高位之上端坐的沈令漪。
目光相撞的瞬间,她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浓烈的慌乱忌惮,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一般,连忙轻轻摇头,不敢吐露半个字委屈,也不敢诉说分毫遭遇,只死死咬着唇,装作一切如常的模样。
那慌乱躲闪的眼神,强装安稳的姿态,落在萧玦眼中,清晰无比。
他混迹朝堂半生,识人无数,怎会看不出她是被人震慑胁迫,有苦难言。
心底的疑虑彻底坐实,萧玦眼底沉了几分,不动声色,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轻声再问:“我们的儿子如今怎样?”
提起孩子,达穆雅情绪稍稍稳了些许,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哽咽,轻声回道:“孩子很好,正在东宫陪着太子读书习字,不曾受半点苛待。”
萧玦闻言,当即抬头,再度看向高位的沈令漪,语气恳切。
“既然内子无恙,孩儿安好,臣便放心了。还请皇后开恩,允臣带着妻儿一同回府。王府家事繁杂,内子久居宫外,诸多事宜无人打理,实在不妥。”
沈令漪坐在凤塌上,笑意从容,不急不缓开口回绝:“端王怕是忘了,陛下近日同意,特许萧荣留居宫中伴太子,亲近宗室手足情分,圣意已定,我可不敢随意违逆陛下旨意。”
萧玦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躬身,带着十足的退让与谦卑:“皇后,犬子资质愚钝,见识短浅,根本不配陪伴太子左右,更不配近身伴读储君!恳请皇后体恤,代为向陛下进言,收回成命!臣实在惶恐,不敢让顽劣小儿耽误太子课业!”
他刻意自贬,句句压低姿态,只想借着资质不配的由头,讨回自己的孩子,脱离深宫掌控。
可沈令漪丝毫不为所动,唇角笑意依旧温和,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字字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端王何必自谦,孩子年纪尚小,资质浅是常态,留在宫中便是最好的历练。日日陪着太子读书嬉闹,跟着太傅习字学礼,不仅能习得诗书学问,更能耳濡目染,见识帝王储君的眼界格局,习得帝王之道。”
帝王之道。
这四个字轻飘飘从皇后口中说出,落在萧玦耳中,却震得他浑身一震。
他神色瞬间剧变,脸上的恭谨谦卑险些绷不住。
太子是未来储君,帝王之道是皇权独掌,是天下权柄的大道,岂是一个宗室藩王之子能够随意耳濡目染,随意触碰的?
皇后这番话,早已逾矩,甚至隐隐透出了非同寻常的谋划。
萧玦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神,连忙收敛神色,拱手躬身,语气带着刻意的惶恐与避让:“皇后说笑了!犬子怎敢窥探帝王大道,万万不配,万万不敢!”
沈令漪静静看着他瞬间变色,满心惊惧的模样,面上依旧是温和从容的笑意,不紧不慢开口:“好了,我知晓端王顾虑。”
她转头看向身侧依旧垂首伫立,满心惶恐的达穆雅,淡淡吩咐:“达穆雅,你先随宫人退下,自行去歇息。我与端王,还有几句要说。”
达穆雅身子微微一颤,不敢有半句违逆,乖乖躬身应诺:“喏。”
她转身离去之时,脚步缓慢,一步三回头,目光紧紧落在萧玦身上,眼底满是惶恐和担忧。
萧玦将她所有神态尽收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短短数日,他温和单纯的王妃,已然被深宫的暗流彻底震慑,吓得丢了所有底气,显然是经历了足以颠覆认知,令人恐惧的大事。
直到殿门被宫人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视线,大殿之内彻底只剩下二人。
萧玦收敛了所有客套姿态,神色彻底沉定下来,开门见山,语气沉稳郑重。
“皇后此刻但说无妨。不知内子究竟何处冒犯皇后,或是有何处做得不妥,惹得皇后心生芥蒂,以至于滞留宫中数日,连幼子都被留居宫内?”
沈令漪收起面上浅淡的笑意,神色平静,语气慢悠悠的,听似轻柔,实则暗藏深意。
“冒犯倒是谈不上。她性子单纯温顺,素来乖巧听话,从未忤逆过我,只是我近日心底不安,夜夜难眠,心中始终压着一桩大事,难以释怀罢了。”
萧玦微微蹙眉,轻声追问:“皇后如今身居后位,母仪天下,太子稳坐储位,朝野敬重,尊贵无双。还有何事能让皇后心生不安?”
沈令漪抬眸望,目光悠远,字字耐人寻味:“世人眼中,的确如此。可这后位和储位稳不稳,从来都不是看眼前风光。来日如何,谁也说不准。”
她转头,目光定定落在萧玦身上:“端王可还记得,数年前王府危难之际,我保下端王府?”
萧玦微微颔首:“臣自然记得,是皇后从中周旋,保全臣一家老小,此恩臣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那便好。”沈令漪轻轻应声,眼神沉静,“你当年亲口许诺过我,来日我若有所求,端王必倾力相助,无有推辞。这话,端王还记得吧?”
萧玦神色一凛,当即躬身拱手,郑重应下:“臣记得,昔日诺言,字字千金,皇后但凡有所差遣,只要臣力所能及,必定倾力而为,还请皇后明示,究竟有何吩咐?”
沈令漪看着他郑重恭谨的模样,却并未立刻道出所求,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你先行回府吧。”
萧玦满脸疑惑,眉头紧锁,全然摸不透她的心思:“皇后既有要事相托,为何此刻缄口不言?臣愿即刻听闻,即刻待命。”
“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沈令漪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的沉缓,“我尚未思虑周全,暂时不知该如何与端王细说。又或许,无需我多言,端王心中,已然能够自行揣测,明白几分。说到底,我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而已,其他的,谁拿去都无所谓。”
话语留白,深意尽藏,却又处处是暗示。
说完,她不再多提半句,径直对着殿外宫人再度吩咐:“送端王妃随端王出宫归府。”
话音落下,她补充一句:“唯独幼子依旧留居宫中,伴太子读书课业。陛下圣意已定,我不敢轻易更改,端王也不必再为此事多做求情了。”
萧玦心头万般无奈,却也没有半点法子。
皇后搬出帝王口谕,便是堵死了他所有求情的退路。
万般权衡之下,萧玦只能压下心底所有不甘,躬身一拜。
“臣,遵皇后懿旨。”
礼数周全行完,他直起身,沉默转身走出大殿,去偏殿接回自己的王妃。
车马再起,离宫归府。
一路归途,车厢静谧无声。
达穆雅坐在马车一侧,始终垂首沉默,脸色苍白,心神不宁,全程一言不发,眼底的惶恐依旧未曾散去半分。
萧玦看着她失魂落魄、惊惧难安的模样,心底疑虑重重,却未曾在路途多问半句。
宫墙之内耳目众多,车马归途也未必绝对安全,半句不慎,便是祸端。
一路沉默疾驰,车马稳稳驶入端王府大门。
踏入熟悉的王府庭院,隔绝了深宫的压抑桎梏,达穆雅紧绷多日的心神,才稍稍松动了些许。
入府之后,一众下人尽数上前请安,云夫人也亲自上前迎候,温声询问宫中起居事宜,言语间看似关切,实则句句试探。
直到进了寝屋里,达穆雅依旧沉默寡言,眼底藏事,闭口不提深宫半分内情。
云夫人:“到底出了何事?妹妹说便是,咱们都是一家人。”
萧玦看着身侧侍立的云夫人,淡淡开口吩咐:“你先退下,无需在此。”
云夫人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不悦,却不敢违逆端王,只能乖乖躬身应诺。
四下无人,萧玦这才转头,看向依旧神色惶恐,心事重重的达穆雅,主动上前,伸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
“如今已是自家王府,四下无人,再无任何顾忌。你在宫中究竟遭遇了何事,让你惊惧成这般模样?皇后为何无故扣你滞留深宫,还要强行将我年幼的孩儿留在宫中,作为牵制?你只有说出来,才能想办法带出孩儿。”
达穆雅抬眸看着眼前关切自己的夫君,沉稳可靠的眉眼,积压多日的恐惧和无助瞬间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声音微微发颤。
“正因为事关孩儿,事关天大秘事,我才不敢说……我若是说了,不止我性命难保,就连王府……连我们留在宫中的孩儿,都会万劫不复。”
萧玦眉头紧紧皱起,掌心微微用力,牢牢握紧她的手:“正因事关孩儿安危,你我性命,王府存亡,你才更要据实相告。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你独自隐瞒,根本无济于事。唯有你将真相尽数告知,我们夫妻同心,才能一同思虑对策,救出孩儿。”
他目光灼灼:“你难道不信我?”
达穆雅心底依旧残存着一丝的试探,她泪眼朦胧,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委屈与不安:“您是真的在乎我,在乎我们这个小儿子吗?世人皆知,云夫人为您诞下的世子,成熟稳重,建功立业,深得您喜爱。我与孩儿本就是异乡来的,无依无靠,在王府本就最为单薄。您心里,是不是最看重长子,从未将我和孩儿真正放在心上?”
这句话,是她藏在心底多年的自卑。
她是和亲王妃,在偌大的端王府,始终像是一个外人。
萧玦闻言,心头微滞,随即无奈叹气。
“你胡说什么糊话,都是我亲生骨血,何来厚此薄彼?你我成婚近十年,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近十年冷暖相随,这份夫妻情分,岂能有假?”
纵使这和亲只是为了政治,可毕竟相处了近十年,两个人又共同孕育了孩儿,再加上他子嗣单薄,达穆雅为他生下一子,他开心还来不及,哪来那么多算计和苛待。仅出于男人对女人的怜惜,也多少会有些感情。
达穆雅怔怔看着他,心底最后一丝迟疑与不安彻底消散。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哽咽,终于鼓足所有勇气,将那日深宫假山之后听闻的惊天秘事道出。
萧玦听完后,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她亲口说,要背叛陛下?”
帝后情深,朝野皆知。
萧昭崚这一生,凉薄多疑,杀伐狠绝,唯独对沈令漪极尽偏爱纵容,万般宠溺,倾尽皇权护她安稳,予她尊荣。
纵使朝野倾覆,宗室反目,天下大乱,帝后之情也绝不会动摇半分。
可如今,他最宠溺偏爱,倾尽所有相待的皇后,竟然心生异心,暗中谋划背叛。
达穆雅重重点头,泪水簌簌落下,满心后怕:“是我亲耳所闻,字字真切,绝无半句虚假。皇后发现我偷听秘事,当场让人打晕我,将我幽禁深宫,日日警告我不得外泄半句。如今她扣下我们的孩儿,便是拿捏我的软肋,以此牵制我,逼我守口如瓶。”
萧玦心神巨震,猛地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来回快步踱步。
“陛下待她那般偏爱纵容,万千宠溺,倾尽所有……帝后恩爱数载,朝野共睹,她怎会生出这般心思?莫不是有诈?”
达穆雅坐在原地,看着他震惊难平的模样,一边落泪,一边轻声喃喃:“我从前也以为,皇后温婉善良。经此一事我才彻底明白,人心难测。她不仅是陛下的皇后,更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个母亲为了护住自己的孩子,什么狠心事都做得出来。端王你千万不要低估一个母亲的执念。”
她越说越后怕,泪水越落越凶,一想到自己得知惊天秘事,性命拿捏他人之手,孩儿被人牵制胁迫,心底便无尽寒凉。
萧玦快步折返回来,重新在她身侧落座,伸手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头,温柔拍着她的脊背,耐心安抚着她惊惧的情绪。
“此事太过惊天,难怪你受了这般惊吓。你安心休养,这件事,我已知晓。孩儿在宫中,我定会想方设法,周全庇护,寻机将他接回。”
他垂眸看着泪眼婆娑的妻子,再三叮嘱:“今日你我所言一切,仅限你我夫妻二人知晓。明白了吗?”
达穆雅:“连云夫人也不能告知吗?”
萧玦:“没错,连她也不能告知。”
达穆雅连忙用力点头,泪眼朦胧应下:“我明白……我定然守口如瓶。”
门外,云夫人听到这句话,拳头渐渐握紧了,悄无声息地离开。
……
待端王来到前厅,云夫人迎上去,一脸担忧,挽住端王的手:“如何了,究竟发生了何事?她看起来惶恐不安。”
萧玦:“她只是担心孩儿而已,再加上陛下如今病重,皇后变得更严厉了些,她被吓到了。”
云夫人脸上依然露出担忧之色:“仅是如此吗?可是妹妹跟皇后向来关系好,怎么会怕成这样,怕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要不然我去问问。”
说着,他转身要走,却被端王拉住手:“不必,她受了惊吓,别去打扰,你管好府里的事就行了。”
云氏稍稍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多说,只是温柔笑道:“是。”
已经好几年了,自从达穆雅当年从宫中回府,而且身怀有孕,端王的态度就变了,不仅时常去达穆雅那里留宿,而且还明里暗里暗自的敲打自己。
府里多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端王的心看来是被勾去了。
曾经允诺过,即便她杀人都会替她埋尸的夫君,如今事事都瞒着她了,反而跟达穆雅越来越亲近,越来越不把自己的付出当回事了。
……
端宁殿今日特意收拾得清雅素净,只留满室淡淡的兰香萦绕。
沈令漪一早便遣了宫人去往昭阳殿,请苏青黛过来品茶闲谈。
这几年来,苏青黛活得极为安分。
曾经的贵妃明艳张扬,恃宠骄纵,仗着家世显赫,父皇身居中书令重位,屡次在后宫挑衅滋事,处处与皇后针锋相对。
可自从多年前那次正面冲突,被沈令漪当众狠狠教训,一百巴掌扇得脸面红肿,尊严尽碎之后,她便彻底收敛了所有锋芒。
她深居昭阳殿,不再惹事,如同深宫之中一个隐形的人,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宫殿度日,再也不敢与沈令漪有半点正面对峙。
突然接到皇后传召品茶的旨意,昭阳殿上下人心惶惶。
苏青黛心底第一念便是忌惮与戒备。
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后突然召她独处品茶,绝非闲叙家常那么简单。
她更衣梳妆,妆容素雅,不见往日贵妃的艳丽华贵,眉眼间藏着多年蛰伏沉淀的谨慎与疏离。
踏入端宁殿的那一刻,她目光下意识扫过案上那盏早已沏好的清茶,眼底凝着浓重的疑虑。
落座之后,她迟迟没有动盏,坐姿端正僵硬,浑身绷着一股戒备的力道。
沈令漪将她所有细微神态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贯温和的笑意,从容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茶汤。
她抬眸看向满心戒备的苏青黛,一语点破她的心思。
“贵妃无需这般拘谨防备。放心,我不会在这端宁殿的茶水里下毒,更不会在此时此地对你动手。”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戳穿了苏青黛心底最深的揣测。
苏青黛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勉强压下心底的忐忑,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清茶,茶水清甜入喉,并无半点异样。
她放下茶盏,抬眸直视沈令漪,语气疏离客气,直入正题:“皇后突然传召妾入宫品茶,不知有何吩咐?”
沈令漪看着她步步设防的模样,笑意温柔无害。
“深宫寂寥,多年来你我各居一殿,少有往来。偌大后宫,说到底,也就你我二人,算得上旧日姐妹。无事请你来坐坐,解解沉闷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吩咐。”
苏青黛闻言,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客套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谦卑。
“皇后说笑了。臣妾这些年闭门幽居,早已变得愚钝木讷,笨嘴拙舌,不懂规矩,也不会说话,怕是陪不好皇后闲谈解闷。”
“不会说话无妨。”沈令漪轻轻转动手中的茶盏,动作缓慢悠然,语气意味深长,“身在深宫,嘴笨是福气,懂得心里盘算,眼里看势,才是真正的聪明。”
她微微停顿,抬眸看向苏青黛,话语缓缓铺开。
“只是如今时局不同往日,陛下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久不临朝。风雨欲来,这偌大深宫,朝堂局势,无人能够独善其身。你我姐妹二人,往后怕是要学着守望相助,彼此照拂了。”
苏青黛面上笑意依旧浅淡,不露半点真心,只淡淡回了一句:“皇后位高权重,何须与妾这闲散之人守望相助,未免太过说笑。”
沈令漪看着她油盐不进,谨慎蛰伏的模样,不慌不忙,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艳羡。
“从前我也觉得,权势尊荣在手,万事皆可无惧。如今才渐渐明白,有家可倚,有势可仗,才是真正的安稳福气。贵妃何其幸福,身居后宫,无需步步惊心,身后还有中书令这座靠山。”
她目光定定落在苏青黛脸上,带着明确的意图:“不知我,有没有这份福气,往后也能稍稍依仗一下中书令大人?”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微滞。
苏青黛脸上所有客套笑意尽数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端坐高位,神色淡然的沈令漪。
她全然不懂皇后这番突如其来的示好与攀附,心底满是惊疑不解,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
“皇后此言从何说起?您身居后位,独得陛下盛宠不衰,膝下太子稳坐储君之位,臣妾不过是深宫闲散贵妃,家父区区朝中臣子,如何能与皇后相提并论?又何来依仗一说?家父与皇后,更是毫无牵扯瓜葛。”
沈令漪不急不躁。
“这些年陛下临朝专政,杀伐极重,朝堂文武大臣,换了一批又一批,获罪抄家,贬黜处死的不计其数,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唯独你的父亲,身居中枢要职数十年,不妄言,稳稳伫立朝堂,从未被陛下猜忌针对,卷入风波祸事。能在陛下的性子下稳稳立足数十年,屹立不倒的,唯有中书令。”
她笑着说:“由此可见,中书令深谙朝堂生存之道,眼光长远,心思沉稳,懂得审时度势。如今时局动荡,我心中惶惶不安,着实想要寻个机会,与中书令大人好好畅谈一番,说一说往后的安稳之道。”
苏青黛听得满头雾水,彻底摸不透沈令漪此刻的心思。
从前皇后权势滔天,盛宠无双之时,从未将她与苏家放在眼里,甚至屡次打压她,如今陛下病重,却突然放下身段,想要主动拉拢苏家。
怕是觉得没了陛下倚仗,她就一无是处了吧。
不等苏青黛理清思绪,沈令漪再度开口,话里有话,暗藏深意。
“我此生所求不多,不争权夺势,风雨将至,我与孩子们所求唯有活下去,仅此而已。除此之外的所有尊荣,权势,贵妃若想要,尽数拿去便是,我分毫不争。”
苏青黛静静看着她温和淡然的眉眼,心底惊疑更甚,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端坐,暗自揣测着对方的真正图谋。
这场品茶闲谈看似平和温情,实则暗流汹涌,各怀心思。
不多时,苏青黛寻了个得体的由头告退,踏出端宁殿,折返昭阳殿。
她坐在檐子上,满心疑云久久不散。
随行贴身宫女红霞跟在身侧,见她一路沉默不语,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开口问询。
“皇后今日这番言行实在古怪,全然不像往日强势霸道的模样,奴婢实在看不懂她的心思。”
苏青黛抬眸望着前路悠长寂静的宫道,轻声开口:“她今日突然放下身段示好,想要拉拢我苏家,依仗我父亲?”
红霞低头思索片刻,分析道:“依奴婢愚见,也许是陛下龙体衰败,时日无多,皇后慌了。她本是南齐和亲外人,从前所有底气,尽数来自陛下的独宠。如今陛下病重,往日反对太子登基的朝臣依旧暗藏势力。想来她是自知孤立无援,想要拉拢苏家,护住自己与太子的后路。”
苏青黛听完,唇角瞬间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冷笑,眼底满是轻蔑。
“拉拢我苏家?她也配。往日她盛宠在身之时,目中无人。如今帝王病重,她没了依靠,便想着低头讨好,临时攀附我苏家,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她语气冷硬,心底早已打定主意,绝不与皇后为伍。
……
夜深人静,月色微凉。
苏青黛换上一身素色常衣,借着夜色遮掩,悄悄去往昭阳殿后方一处隐秘的暗室。
这里是她多年用来与家族密线传信,私递消息的绝密据点。
暗室之内,一名穿着内侍装束密使早已静静等候。
见到苏青黛入内,密使微微躬身行礼。
苏青黛:“即刻告知我父亲,皇后主动示好,意图拉拢苏家,想要借我苏家朝堂势力为她所用。你务必叮嘱父亲,万万不可。”
密使应声:“奴婢谨记,即刻传信。”
苏青黛接着说:“再传一句,告诉父亲动作快些,不要再一味蛰伏观望。我在这深宫隐忍,早已耗得心力交瘁,再等下去,便真的人老珠黄。如今陛下沉疴缠身,无力理政,正是我苏家的绝佳契机。一旦帝王康复,所有变数尽数归零。”
短暂停顿,她再度吩咐,添上一条绝杀密令。
“另外,暗中派人全力追查顾瑾的下落。若是让他寻得良方归来,治好陛下沉疴,一切局势都会逆转。你暗中调动人,全力追杀顾瑾!”
密使郑重颔首:“奴婢即刻动身,绝不有误。”
交代完所有密令,苏青黛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急迫,整理好神色,悄无声息离开暗室,装作一如往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