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萧昭崚身子好转大半,却依旧遵医嘱不宜过度劳心费神后,前朝堆积的政务便大多交予了沈令漪代为处置。
君臣上下皆是心照不宣,寻常州县琐事,官吏轮值、钱粮调度,地方民生奏折,一律由沈令漪朱笔批阅、直接定夺。
唯有牵扯边防战事,宗室争端,朝堂重臣任免,重大刑案的棘手折子,她才会逐一归类整理,待萧昭崚空闲时,细细禀明来由利弊,交由他圣裁定局。
陛下如今身子不好,懒得与朝臣争辩,朝臣们怕他又像往日那样随意动杀伐,自己小命不保,于是便不敢多说什么。
连日奏折堆积如山,源源不断从六部、州县送入紫宸殿,工作量繁重冗杂,远超常人所能承受。
沈令漪日日守在御案前伏案批阅,晨昏不歇,常常忙至深夜,索性直接移居紫宸殿暂住,日夜值守,随时处置突发政务,免去来回奔波的耗时。
这日天光正好,风日和煦,萧昭崚静养多日筋骨沉闷,便起身去往射箭场练箭舒骨。
连日压在心头的朝政重担尽数卸下,他难得清闲,立于靶场挽弓射箭,尽数抛开朝堂纷扰。
偌大紫宸殿正殿,便只剩沈令漪一人坐镇处置公务。
御案之上奏折太多,朱墨纵横,案角整齐码放着今日新送入的朝臣奏章。
沈令漪执笔,逐一审阅,早已熟练帝王日常处置政务的章法与尺度。
翻阅大半,三本笔迹熟悉、落款规整的折子落入眼底。
皆是弹劾当朝户部右侍郎兼判度支刘戌,徇私舞弊,克扣地方赈灾钱粮的奏疏,字字有据,直指官员履职失当,强抢少年当娈童,道德沦丧,品行不端。
三本奏折,分别出自三人之手,陆吉安、陶茂林、刘守田。
沈令漪目光落在三个名字上,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的追忆。
这三人是当年前陛下破格收录的寒门世子。
当年阅卷,三人文笔粗糙、章法松散,辞藻不精,但自己从他们质朴直白的行文里,看见了旁人未见的实干潜质。
三人文章无世家学子的华丽堆砌,却句句贴合民生实事,谈及州县治理,粮价调控,流民安置,农事修缮,皆是落地可行的法子,接地气、知民情,是朝堂最缺的实干之才。
是她当时主动向萧昭崚进言,恳请陛下破格复试三人。
萧昭崚素来不拘一格,闻言即刻亲自复试,一番对谈问答,果然看出三人品性端正,务实肯干,绝非纸上谈兵的庸碌之辈,当即破格将三人继续考核。
果然,后面的实操考核,他们全都通过了,但初时并未直接授予高官,而是遵照历练规矩,尽数下放州县基层,从县衙佐官,州府主事做起,日日扎根民间,历练政务,体察民情,处置那些琐事。
数年基层打磨,三人步步沉稳,年年精进,政绩斐然,将属地民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积攒了实打实的治政功绩。
三年前,萧昭崚将三人调回中枢朝堂,不涉超品权贵,却是朝堂中坚,稳步上升的寒门骨干,分别被放在了户部、刑部和吏部。
三人皆是萧昭崚一手提拔栽培的寒门心腹,无世家根系,宗室牵绊,素来被朝野视作陛下最信任的新晋忠臣,行事刚正,作风清廉。
沈令漪细细阅完三本弹劾奏折,手指轻轻叩击案面,心底已然有了分寸。
她放下朱笔,抬眸对殿外值守内侍轻声吩咐:“即刻召陆吉安、陶茂林、刘守田三人,入紫宸殿觐见。”
内侍领命,快步退下传旨。
三人彼时正在各部当值,听闻紫宸殿传召,皆以为是陛下回宫议事,不敢耽搁半分,即刻放下手中公务,一路步履匆匆,抵达紫宸殿。
三人并肩踏入殿中,并无帝王身影,唯有皇后端坐御案之前。
三人皆是一怔,对视一眼,连忙顺势改礼:“臣等参见皇后。”
“免礼。”沈令漪声音平和,淡淡开口。
三人依言起身,垂首伫立,心底隐隐诧异,不知为何是皇后召见。
看到三个人言行闪烁,沈令漪:“不合规矩是不是?需不需要吾坐在帘子后面,与你们对话?吾可让人拿帘子过来。”
三个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齐齐拱手说:“皇后说笑了,不知皇后有何事。”
沈令漪将三本弹劾奏折轻轻推至案前边缘,落入三人视线之中,目光淡淡扫过三人:“你们呈递的弹劾折子,吾已经看过。你们联名弹劾刘戌为官不正,字字确凿,可有虚言?”
陆吉安率先上前半步,躬身回话,神色坦荡:“回皇后,绝无半分虚言。他任职户部数年,又兼判度支,借调度赈灾银两之机,私扣州县救济钱粮,中饱私囊,又与数名世家官员私下往来,偏袒亲故,徇私任免,强抢美少男,猥琐恶劣,诸多实证皆可核查。臣等执掌钱粮、刑案、官吏考评,职责所在,不敢隐匿乱象,故而据实弹劾,只求肃清吏治,整肃朝纲。”
陶茂林紧随其后补充:“臣等核查半载,绝非无端构陷大臣。此事朝野早有流言,只是众臣畏惧其世家势力,无人敢直言上奏。”
沈令漪:“那尚书令可知情?”
话音落,刘守田犹豫片刻,终究低声补了一句:“此事尚书令亦是知情。臣等上奏之前,曾据实告知尚书令。”
一句话,轻轻点出深层牵扯。
陆吉安迟疑一瞬,抬眸小心翼翼问道:“臣等斗胆一问,此事陛下可知晓?是否已然阅览臣等奏折?”
三人心中皆有数,弹劾重臣绝非小事,寻常必由陛下亲理,断无皇后先行召见的先例。
沈令漪闻言,坦然告知:“陛下近日静养调理龙体,不宜劳心过重。连日所有奏折政务,皆是交由吾代为批阅处置。寻常公务,吾可先行核查定夺,唯有天大棘手之事,才会禀明陛下圣裁。”
此话一出,三人下意识两两对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后宫批阅前朝奏折,终究是逾越礼制,不合祖制的特例。
殿内安静片刻,气氛微妙。
沈令漪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笑,目光直视三人:“怎么?三位心底可是觉得,吾此举属于后宫干政,不合礼制?”
三人闻言心头一紧,瞬间惶恐垂首:“臣等不敢!万万不敢!”
陆吉安连忙出声辩解,语气恳切谨慎:“此乃陛下亲自决断托付,非皇后主动干政。陛下雄才大略,素来不拘古法,不破不立,既为陛下圣谕,便是朝纲新规,臣等唯有遵从信服,绝无半分妄议之心。”
“皇后与陛下一体同心,同理江山,陛下信任托付,便是社稷之福,臣等绝不敢私下揣测,妄议是非。”
若是陛下是遵守礼制之君,就断不会有他们这些寒门士子的事了,自己就是陛下破了规矩招进来的。
所以他们也没资格像那些世家老臣一样,拿着规矩说事,要不然陛下一句话就能将他们堵回来。
其余二人连忙附和,字字恭谨,不敢有半分逾矩言辞。
沈令漪静静看着三人谨慎周全的模样,一语直击要害:“吾今日召见三位,一是核实弹劾实情,此事吾会如实禀明陛下,交由陛下最终裁决。二是有一言相询。”
三人:“皇后所言何事?”
沈令漪:“今日吾召见问话,代为批阅奏折,处置前朝公务一事,你们转头,是否会告知尚书令?”
这一问极为直白,戳破了所有人的心照不宣。
三人瞬间语塞,站在原地迟疑不决,眼神飘忽,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沉默良久,陆吉安只得硬着头皮,语气委婉周全,字字收着分寸,不敢得罪任何一方:“皇后容禀。陛下托付您批阅奏折,虽是旧制未有之事,却是陛下亲口圣断。陛下本就是打破陈规的雄主,朝野百官纵然知晓,也无人敢妄议非议。”
“此事并非隐秘宫事,臣等纵然告知尚书令,也算不上私传禁言,逾越本分。臣等身为朝臣,朝堂诸事,向来据实互通,不敢刻意隐瞒。”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此事本就不算秘密,他们依照平日惯例,自然会告知苏伟均。
沈令漪了然于心,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已然看清三人的心思:“嗯,吾知晓。当年虽是陛下提拔你们三人,可真正指点你们政务,为你们铺路撑腰的人,是尚书令。于你们而言,陛下是天命君主,可尚书令,是提携教导你们,护着你们攀升的引路之人。这些年,你们一众寒门新晋臣子,隐隐皆是唯尚书令马首是瞻,在你们心底,除却陛下,尚书令便是你们第二个主人,对不对?”
三人瞬间心头大慌,齐齐垂首躬身,神色惶恐:“皇后恕罪!臣等不敢,臣等此生,唯陛下一主而已!绝无第二主,臣等绝无依附权臣,私结朋党之心!”
“臣等承蒙陛下天恩,破格录用,悉心栽培,此生唯忠陛下,忠于大梁,绝无二心!”
看着三人慌乱辩解,刻意撇清的模样,沈令漪站起身,立于御案之前,气度沉稳有度,不怒自威。
“方才你们亲口所言,吾代批奏折,陛下托付即是圣断,也是与陛下一体同心。既然吾与陛下本是一体,那吾所言所行,心意立场,便等同于陛下。如此说来,吾自然也算得你们的主,何来唯有一主之说?”
一句话堵得三人哑口无言。
三人面面相觑,张口欲言,却无从辩驳,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稳妥言辞:“皇后乃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只是前朝政务,朝堂事宜,终究是陛下与文武百官之事。”
沈令漪淡淡点头,神色温和:“诸位说得有理。”
她走下御阶,行至三人面前,目光平和扫过三人逐渐精明的眉眼,缓缓开口:“吾不与诸位论礼制规矩,只问三位,可还记得当前,文章落第,无人赏识之时,是谁看出你们的才干,求陛下给你们一次复试之机?”
三人闻言,神色一肃,齐齐躬身,语气恳切真诚:“臣等永生铭记皇后恩德!若无皇后当年慧眼识人、仗义举荐,便无臣等今日,此恩臣等时刻铭记,不敢或忘!”
“记得便好。”
沈令漪轻轻颔首:“既然记得恩德,便不该只挂在嘴边。诸位皆是聪明人,身在朝堂,当知如今朝局重心。陛下静养龙体,储君既定,太子便是大梁未来国本,陛下毕生心血所托。”
“如今朝野上下,谁真心拥护太子,站在陛下身后之人,陛下心底清楚。谁站位端正,立场稳妥,陛下便会高看一眼,日后朝堂大用,升迁擢拔,自然优先考量。吾日日伴驾身侧,深知陛下心意,也可在陛下身旁,为诸位据实进言,评功论绩。”
三人神色微动,眼底瞬间掠过权衡之色。
沈令漪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缓缓开口。
“诸位无需惶恐。吾从不蛊惑朝臣,不扰朝纲,更不会让诸位做危害国本之事。当年举荐你们,是真心看中你们实干之才,今日亦是如此。只是诸位要懂一个世间至理,天下从无凭空而来的恩德,亦无白白受用的提携。世间所有前程,皆是等价交换,有得必有予。”
陆吉安率先听出弦外之音,连忙躬身请教:“不知皇后希望臣等如何行事?臣等一身忠于朝廷、忠于陛下,绝不敢行半点逾矩作乱之事,还请您明示。”
“很简单。”沈令漪笑着说,“你们有才,且务实,陛下很是看重。只是近来太过靠近尚书令,事事听凭尚书令调度。陛下破格提拔寒门,本意是为了制衡世家权臣,杜绝朋党结私,可你们这批陛下亲手栽培的寒门臣子,反倒渐渐成了尚书令的羽翼。陛下嘴上不说,心底已然有几分不满。”
三人瞬间脸色微变,神色紧绷。
刘守田连忙开口:“臣等绝非依附权臣!只是尚书令执掌中枢,统筹朝政,臣等遵上司之令,循规矩行事,仅此而已!”
“遵令行事没有错。”沈令漪淡淡打断,“错在你们本末倒置。陛下是你们唯一的君,是破格给你们前程,救你们于泥沼的恩人。尚书令亦是臣子,与你们一样。你们事事听从另一位臣子,远超遵从君上本心,便是辜负君恩,主次不分。”
她句句戳中人心:“古往今来,权臣盛极一时,风头无两,深受帝王信任之时,看似风光无限。可但凡雄主,最忌臣子结党,下属唯权臣是从。陛下素来极重皇权独尊,你们本该只忠于皇权,若是一味依仗权臣,他日尚书令势盛压主被忌惮,你们这批旧部,首当其冲,难有善终。”
三人瞬间冷汗微浸背脊,不敢有半分侥幸,齐齐屈膝跪倒在地,神色恭敬惶恐。
“臣等受教!”
“臣愚昧,未能看透陛下深意,从今往后,定然摆正本心,端正立场,唯陛下皇权是尊!”
“太子为国之根本,臣等定然尽心辅佐,倾力拥护,为大梁江山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栽培、不负皇后提点!”
沈令漪静静看着三人表忠心的模样,没有再多言,只淡淡抬手:“都起来吧。回去各司其职,好好做事,更要好好思量。兴许过几日,会有好事发生呢。”
三人恭敬叩首,躬身告退,一路步履匆匆出宫。
直到远离皇宫禁地,才彻底松了口气,并肩走在宫道之上,窃窃私语。
陆吉安率先开口,眼底满是深思:“今日皇后召见,绝非偶然。她当年对我等有再造之恩,可我们若是贸然彻底倒向皇后,一旦陛下知晓,会不会落得私附后宫,投机站队的罪名?得不偿失。”
陶茂林摇了摇头,看得更为透彻:“陛下龙体欠安,连日静养,奏折交由皇后批阅处置,这已然是朝野半公开的事实。陛下力排众议,立皇后嫡子为太子,不顾朝野流言,外族血脉争议,百般护佑。这般姿态,摆明了就是默许皇后干政,更是为了太子承继大统铺路。”
“我们忠于皇后,便是忠于太子,更是忠于陛下。站在皇后与太子这边,从来都不是私附后宫,是站在皇权,和陛下的布局之上。”
刘守田沉声道:“皇后今日亲自敲打我们,分明是开始布局朝堂,收拢寒门势力了。想来是陛下身子反复,不得不提前稳固储君根基。”
“我们这批寒门臣子,无根无基,无世家牵绊,是最干净,值得后党拉拢的力量。今日提点,便是示好,也是警告。”
“那我们究竟该如何是好?”
三人一路低声商议,句句权衡,步步斟酌。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紫宸殿暖意融融,静谧温存。
萧昭崚白日练箭散心,筋骨舒展,心境舒畅,连日淤积的烦闷尽数散开,夜里在龙床上游刃有余。
寝殿之内暖香浅浅,帘幕低垂。
帝后同卧锦榻,夜色温柔缱绻。
萧昭崚连日静养克制,久未亲近,此刻心境松弛,眼底带着缱绻,伸手轻轻揽住身侧之人。
沈令漪怕他身子亏空,经不起折腾,伸手轻轻抵着他的胸膛,柔声细语劝阻,语气满是担忧:“陛下身子初愈,还是收敛些许,切莫再劳神伤身,仔细旧疾反复。”
萧昭崚低头看着怀中人担忧的眉眼,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软锦。
“无妨,顾云舟日日诊脉调养,早已说过,朕的筋骨无碍,适度温存,不损根基,反而能疏通气血。”
他一旦心意既定,便不会轻易退让。
沈令漪知晓他性子,也知晓他连日压抑心绪,身心疲惫,终究不忍再过多劝阻,只能软下心来,依着他折腾。
寝殿帘幕低垂,暖光朦胧,夜色温柔绵长,极尽缠绵。
沈令漪想到陛下从第一次的草草了事,令她费解不安,到如今陛下游刃有余,让她死去活来,一时间红的脸都要滴出水来了,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背,任由他为所欲为。
后半夜,一切归于平静。
沈令漪微微出汗,鬓边发丝微湿,软软枕在萧昭崚温热的怀中,周身安稳。
她靠在他心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轻声开口。
“陛下,今日妾批阅奏折,看见数朝臣弹劾户部右侍郎的折子,皆是直指其克扣灾银,徇私结党,为官不正。妾特意召见三位上奏臣子问话核实,几人皆言据实上奏,并无无端构陷之举。”
萧昭崚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香喷喷的发丝,声音慵懒,漫不经心应声:“嗯,问出什么眉目了?”
“并无过多隐情,皆是据实参劾。”沈令漪轻声回话,“只是弹劾重臣事关重大,不可仅凭一面之词定罪,容易落得朝臣非议。妾想着,需暗中彻查取证,再行定罪处置,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萧昭崚淡淡颔首:“可行。朕明日便命御史台暗中彻查,据实取证。”
沈令漪安静靠在他怀中,沉默片刻,顺势开口:“陛下,妾今日召见的,便是当年科举复试破格录用的陆吉安、陶茂林、刘守田三人。”
萧昭崚闻言,语气温和了几分:“朕记得。当年阅卷,你看出他们文章里藏着的实干之才,劝朕破格复试。若不是你,朕便错失三个可用良臣。”
“他们的确不负陛下所望。”沈令漪轻声细语,细数三人功绩,“这些年,三人从基层州县做起,将属地治理安稳妥当。调入中枢三年以来,更是恪尽职守,勤勉踏实,为陛下分担无数细碎政务,却始终未曾擢升品级。陛下可否考量,酌情予以擢拔,以励忠臣,以安寒门?”
萧昭崚静静听着,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吻。
他沉默思索片刻,应声:“你说得有理。三人勤恳有功,忠心可靠,的确该升升品级,予以重用,不负实干忠臣之心。”
话刚说完,他又压了上来,“朕同意了,那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些甜头?”
沈令漪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胸口,羞答答的,亦如少女一般:“陛下真坏,这可是您自己的朝臣。怎能向妾讨甜头,真是欺负人。”
萧昭崚可不管道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还要。
……
很快,刘戌桩桩件件的罪证尽数核查落地,整理成册,送入紫宸殿。
户部右侍郎刘戌贪腐一案,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沈令漪暗中遣心腹内侍,悄悄将刻意伪造的细碎证物送入御史台查办案卷之中,皆是看似不起眼,却能牵强挂钩的旁证。
有混入刘戌私宅杂物中的废旧白衣残料,也有仿当年庄烈皇后与镇国长公主身形尺寸裁制布料的零碎边角,还有几句模糊的人证供词,只含糊提及刘戌曾私下收买宫内闲散旧宫人,夜游宫苑,窥探圣踪。
无直接实据,无完整链条,却足够牵强附会、混淆视听。
她不求此案做得天衣无缝,无人质疑,只给帝王一个交代,将这场搅动朝堂之事了结。
陛下信任尚书令,即便他罪证确凿,陛下也未必能够处置他。到时候让陛下跟中书令在她之间左右为难。
他如今身子不好,又知道自己最信任的人竟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定会气急攻心。
苏伟均还得她亲自对付。
她独自处置妥当一切,将鬼影作祟,刻意伪造异象的罪名,一并安在了刘戌头上,附在贪腐罪证之后,送入御前。
今日早朝,便是定谳行刑之日。
萧昭崚端坐龙榻,翻过厚厚的罪证卷宗,目光扫过前面确凿的贪腐罪证,又淡淡落在最后那页关于深宫鬼影,伪造异象的附案之上。
“刘戌罪责查实。”
萧昭崚抬眸,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贪墨灾银,盘剥百姓,结党徇私,祸乱吏治,强抢民男,依大梁律,斩立决。另,私蓄诡物,串通宫人、伪造宫闱异象,借亡魂流言妖言惑众,惊扰圣驾,动摇国本,罪加一等,无需复审,即刻行刑。”
话音落下,殿外侍卫应声入殿,上前便要押人。
阶下囚身的刘戌本以为自己贪腐罪证确凿,难逃一死,早已心灰意冷,可听闻后面凭空多出的罪名,满眼难以置信。
他猛地挣扎起来,浑身剧烈颤抖,拼命抬头望向龙榻之上的帝王,声嘶力竭跪地喊冤,声音凄厉绝望,打破大殿沉寂。
“陛下!臣冤枉!臣罪该万死,认罚身死,绝无半句怨言!可深宫鬼影,妖言惑众一事,臣全然不知!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臣!陛下明察!臣冤枉啊!”
他磕得额头出血,连连叩首,声泪俱下:“是有人借臣之死,掩盖真凶!陛下切勿被人蒙蔽!”
众人心中皆有揣测,却无人敢出声质疑。
龙榻之上,萧昭崚神色未有半分松动,眼神冷漠。
“聒噪。”
萧昭崚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厌弃。
“罪证在册,案卷已定,无需多言。拖下去。”
殿前侍卫不敢迟疑,上前扣住挣扎不休的刘戌,不顾他拼命的哭喊叩首,凄厉喊冤,强行拖拽起身。
萧昭崚端坐龙榻之上,威仪如初,不见半分病容倦怠。
处理完例行朝政,萧昭崚目光淡淡扫过朝臣队列,让内侍宣旨。
周云白高声道:“陆吉安、陶茂林、刘守田,履职勤勉,清廉奉公、恪尽职守,数年深耕政务,屡有实绩,忠心可嘉。今擢陆吉安为户部右侍郎,陶茂林为刑部左侍郎,刘守田为正三品吏部左侍郎。即刻履新,各司其职,照旧实干履职,辅佐朝堂。”
突如其来的擢升圣恩,让三人瞬间怔愣当场,随即心底大喜,狂喜翻涌。
三人万万没有想到,前几日刚被皇后召见敲打,提点站位,今日便能一跃踏入高阶朝臣之列,脱离中低层官吏队列。
三人瞬间快步出列,齐齐跪地叩首,声音激动恳切:“臣等谢陛下隆恩!臣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圣恩!”
满朝文武皆是面露讶异,私下暗自对视,无人不震惊陛下此番突如其来的破格擢拔。
早朝诸事处置完毕,百官退朝。
朝臣尽数散去,宫道之上,陆吉安、陶茂林、刘守田三人依旧心绪激荡,难以平复,并肩行走。
陆吉安:“皇后几日前刚刚召见我等,今日陛下便破格擢升。皇后在陛下心中分量,果然无人能及!”
“之前险些误了自身前程,如今才算真正看清,谁才是真正能左右我等前程之人。”
刘守田连连点头:“往后我等务必摆正站位!”
三人感慨之际,尚书令苏伟均走了过来。
苏伟均目光淡淡扫过三人面上难掩的喜色,温声叮嘱:“三位骤然擢升高位,圣恩深重。往后身居要职,更当勤勉履职、公正为官,莫负陛下提携圣恩。”
三人连忙收敛心绪,躬身行礼,恭敬回话:“多谢尚书令提点,臣等定然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苏伟均眸光微深,看似随意地轻声问道:“听闻前几日午后,你三人被传召入宫觐见?可是陛下私下问话,有所叮嘱?”
三人心头瞬间一紧,彼此眼神飞快交汇一瞬,瞬间已然默契打定主意,隐去皇后召见,私下敲打的所有隐秘。
陆吉安上前半步,语气坦然稳妥,滴水不漏回话:“回尚书令,臣等呈上弹劾奏折,宫中传召问话,核实弹劾实情。想来是陛下阅过臣等数年政绩,念及臣等勤勉辛劳,故而今日破格擢拔,臣等实在惶恐感激圣恩浩荡。”
刻意抹去皇后所有痕迹,将一切圣恩,尽数归于帝王。
苏伟均静静看了三人一瞬,眼底情绪深浅难辨,最终只是淡淡颔首。
“知晓了,好生当差即可。”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
……
散朝之后,萧昭崚移步去往端宁殿。
殿内清幽安静,熏香袅袅,沈令漪正坐在窗前整理案上的零散卷宗。
萧昭崚走到她身侧站定,他才察觉陛下来了,赶紧向他行礼。
萧昭崚扶住她,开口:“刘戌已顶嘴,此案彻底了结了。”
沈令漪神色如常,语气坦然公允:“此等祸国的奸臣,死有余辜,陛下处置得极为妥当。”
萧昭崚垂眸看着她安静从容的侧脸,静默片刻,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漪儿,你当真觉得,深宫端午鬼影之事,真是刘戌所为?此人贪财牟利又好男色,未必有这般搅动宫闱,借亡魂搅乱储位朝局的胆子。”
沈令漪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荡无怯:“陛下,人心最是难测。世人所见皆是表象,贪利之徒亦可投机铤险。如今所有查证的证据,尽数指向他,并无错处。”
萧昭崚定定望着她,眼神落在她脸上许久,一言不发。
可他看着她依旧温柔的眉眼,终究没有开口再追问半分。
良久,他低叹一声,语气清淡怅然:“是啊,人心难测。”
有些隐瞒,他看破,却选择默认。
就在殿内气氛微微沉敛之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孩童清脆软糯的呼喊,打破了一室静谧。
“母后!”
太子萧宜跑得满头薄汗,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团雪白绒物,步子又急又慌,小脸上满是焦急慌张。
他双手拢得极紧,生怕怀里的小东西受了二次伤害,跑到二人面前,仰着小脸,眼眶微微泛红,急声道:“你们快看看!小兔子受伤了!它在流血!好痛的!”
萧昭崚顺势垂眸望去,只见孩童怀中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白兔,后腿磨破了皮肉,渗着淡淡的血丝,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看着格外可怜孱弱。
萧昭崚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语气里难免带着帝王一贯的冷峻。
不等他出声,沈令漪立刻轻轻抬手,不动声色拦住了他的话头,随即转头对着殿外宫人快步吩咐:“快,立刻传太医入殿,速速过来给小兔子包扎疗伤。”
宫人不敢耽搁,应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细致给小兔子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萧宜全程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小手攥得紧紧的,时不时小声叮嘱:“太医你轻一点,它怕疼的。”
太医包扎妥当,又细细交代了养护的注意事项。
萧宜立刻欢喜起来,转头就让贴身小内侍去寻木工给小兔子定做了一个柔软暖和的小木笼,铺上干净软绒,然后将小心翼翼将兔子放进去。
他趴在木笼边,小声软软地跟兔子说话:“小兔子你别怕,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等你伤口长好,不痛了,我就放你回花园吃草,让你自由自在的跑。”
孩童眼底纯粹干净,满心温柔善意。
萧昭崚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幼子天真纯良,悲悯温柔的模样,眼底慢慢覆上一层深重的忧色。
他沉默良久,语气带着为人君、为人父的顾虑:“他这般心性,太过纯善,心怀悲悯,善待万物,毫无防备。日后他若是一辈子都这般天性纯粹,不懂人心险恶,该如何坐稳储位,如何执掌大梁江山?”
沈令漪:“陛下可后悔立他为太子?”
萧昭崚:“朕是怕他日后,会被人拿捏,像你弟弟那样。”
沈令漪看着忧心忡忡的帝王,又垂眸看了一眼天真烂漫的幼子,轻轻一笑:“陛下何须多虑,他如今年岁尚小,天真纯粹是孩童本心。他自会慢慢长大,看清人心冷暖,懂得权衡防备,不会永远这般懵懂无知。”
萧昭崚望着幼子温柔的眉眼,心底忧思难散,终究只是轻轻颔首,默然无言。
日子缓缓安稳过了数日。
宫中花园草木繁盛,景致清幽,萧宜晨来花园闲逛,顺便喂鸟观虫。
午后,他沿着假山小径缓步慢行,忽然听见假山后方传来细细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听着格外可怜。
小小的孩童心生好奇,轻轻绕过去,便看见假山角落蹲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九岁年纪,衣衫陈旧单薄,面黄肌瘦,脸色蜡黄,头发枯黄散乱,双手抱膝,缩在角落默默落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看着孤苦可怜。
萧宜心地柔软,见人哭泣,立刻放轻脚步,温声问道:“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这里哭呀?你叫什么名字?”
小桃闻声抬头,一双眼睛红红的,睫毛沾满湿泪,看见衣着华贵、眉眼温柔的太子,眼底瞬间蓄满更多泪水,哽咽着摇头,声音细细弱弱,满是无助:“奴婢名唤小桃。殿下……奴婢没事……”
“你明明在哭。”萧宜蹲下身,小小的身子凑过去,一脸认真,“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
小桃垂着头,哭得肩膀发抖,哽咽着慢慢开口,字字凄惨:“奴婢家乡遭了大灾,颗粒无收,爹娘全都饿死了……只剩下奴婢,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
“我们一路逃难来到国都,投奔亲戚,为了养活弟弟,我进宫当宫女,可弟弟染了重病,被亲戚丢弃了,如今躺在宫外破庙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没钱抓药治病……奴婢没用,护不住弟弟,再过几日,天越来越冷,弟弟怕是就要活活冻死病死在破庙里了……”
她说完,埋首痛哭,悲戚无助,听得人心头发酸。
萧宜小小年纪,从未听过这般凄惨遭遇,瞬间心头揪紧,满心不忍,眼眶都跟着红了。
他立刻抬手摸出自己腰间佩戴的温润白玉佩,那是父皇前不久赏赐给他的贴身珍宝,价值千金,他毫不犹豫摘下来,小心翼翼递到小桃手里。
“你别哭了。”萧宜语气真诚又恳切,“这个玉佩你拿去,你把它当了,换银子,给小弟弟抓药、买吃的,千万不要让弟弟生病死掉。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子立刻跑开了,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回来了,把袖中藏着的一包精致宫廷点心尽数掏出来,通通塞给小桃:“这些糕点也给你,你先吃,也带一点给弟弟。”
小桃捧着糕点,眼睛瞬间亮了,一副感激落泪的模样,连连磕头:“多谢殿下仁慈!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奴婢、奴婢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殿下……”
“不用报答的。”萧宜连忙摆手,一脸纯真善良,“你快去救弟弟吧,弟弟活着最重要。”
自这日后,萧宜日日记挂着宫外病重的幼童,心底时时担忧。
他每日都会偷偷省下自己的早点点心,御膳房的精致吃食,藏在袖中,趁着午后逛花园的空隙,悄悄送来假山角落给小桃。
一连数日,日日如此。
每次见到小桃,萧宜都会温声叮嘱:“你一定要好好给弟弟吃药,好好照顾他,等弟弟好起来就好了。”
小桃每次都是泪眼婆娑,连连道谢,句句卖惨,一遍遍诉说自己孤苦无依,走投无路的惨状。
几日相处下来,萧宜对她全然信任,满心怜悯。
这天午后,萧宜忍不住拉住小桃,认真道:“你别担心,我回去求求母后,让母后开恩,请宫里的太医出宫,去破庙给你弟弟看病,太医医术很好的,一定能把你弟弟治好。”
他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能帮上更大的忙,转头便兴冲冲跑回端宁殿,拉着沈令漪的衣袖撒娇恳求。
“母后母后!儿臣求您一件事!”
沈令漪温柔低头:“我儿想说什么?”
“宫里来了一个可怜的小宫女,她爹娘都饿死了,她带着五岁弟弟逃荒来到国都投奔亲戚,结果她进了宫,亲戚把她染了重病的弟弟扔了,躺在破庙里没人管。”萧宜仰着小脸,满眼恳切,“母后可不可以发发慈悲,让太医出宫一趟,去给小弟弟治病好不好?求求母后了!”
沈令漪神色温柔,却轻轻摇了摇头:“宜儿,不行。宫中太医乃是御用医者,有宫规礼制约束,不得随意出宫为宫外流民诊治。”
萧宜从未被母后拒绝过这般恳切的请求,瞬间小脸垮下来,满眼委屈,拉扯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闷闷不乐地闹起了别扭。
“母后为什么不肯帮忙呀?小弟弟好可怜的,他会死的!母后太狠心了。”
沈令漪:“一个九岁的女孩如何带着五岁的弟弟一路逃荒,跋山涉水还能存活?而且她在宫里,又怎会知道弟弟被扔到庙里,就算她想救助弟弟,又怎能随意出宫?”
萧宜愣了愣,然后又抬头说:“母后,但她看起来真的好可怜呀。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沈令漪:“可怜人多了去了,帮不过来的。更何况,你怎知道她是真可怜。”
萧宜:“母后,帮一个是一个,都出现在眼前了,母后是天下人的母亲,怎么能见死不救。”
沈令漪:“母后并非见死不救,只是宫有宫规,我儿别闹。”
任凭孩童如何撒娇赌气、闹别扭置气,沈令漪始终没有松口半分。
往后几日,小桃愈发懂得拿捏太子的善心,不断加码卖惨。
今日说路上遇见恶霸拦路欺凌,明日说管事宫人苛待打压,日日哭诉自己受尽委屈、孤苦无依。
那日花园之中,几名低位宫人随口打趣小桃,小桃故作被欺,红了眼眶,恰好被萧宜撞见。
萧宜见她被人欺负,瞬间护人心起,小小身子挡在小桃身前,对着几名管事内侍认真斥责:“你们不许欺负她!她已经够可怜了,你们再为难她,我就告诉父皇母后罚你们!”
一众内侍见状,连忙俯首认错,不敢再多言语。
萧宜只当自己护住了孤苦无依的小桃,心底格外踏实,越发心软疼惜她。
眼见天气转凉,萧宜想起破庙漏风寒冷,怕小桃的弟弟受冻,夜里偷偷溜出寝殿,从自己衣柜里拿出一件父皇赏赐的上好狐毛御寒披风,打算悄悄送给小桃,给她弟弟保暖御寒。
他抱着柔软厚重的披风,满心善意,脚步轻快地快步去往假山花园。
可刚绕到假山后方,眼前的一幕,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天真温柔。
白日还落泪、孤苦无依、走投无路的小桃,此刻正和几个同龄宫女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毫无半分凄苦可怜。
几人手里拿着的,正是他日日省下,精心送来的精致宫廷点心,你一块我一块,肆意分食,谈笑风生。
而小桃的颈间,正大剌剌挂着他赠予的那枚贴身白玉佩,阳光之下温润透亮,刺眼无比。
只听小桃笑着开口,语气满是得意狡黠,毫无半分感恩:“太子殿下当真是天底下最单纯好哄的人!随便哭几句,装装可怜,他便心软得不行,日日送吃食珍宝,真是天真得可笑。”
另一宫女笑着打趣:“你那病重的弟弟,饥荒逃难的惨状,全是你编的吧?”
小桃笑得肆意张扬,毫无愧疚:“自然是编的。我家中父母康健,哪里来的病重弟弟?哪里来的饥荒逃难?只要我日日在他面前落泪卖惨,他便源源不断给我赏赐,这般傻子,不哄他哄谁?”
字字句句,清晰落入萧宜耳中。
孩童小小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怀里的厚重披风“啪嗒”一声,重重落在冰凉的地上。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他连日来的怜悯心疼,倾尽所有的相助,他省下来的点心,心心念念的帮扶,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
巨大的委屈瞬间淹没了七岁的孩童。
萧宜没有上前质问,转身捂着脸,哭着狂奔回宫。
回到寝殿,萧宜关紧殿门,独自一人躲在屋内,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一整天下来,他不肯用膳,不肯玩耍,两个姐姐来找他玩,他也避而不见,眼底满是阴霾,小小的心里装满了人心虚伪的难过。
沈令漪得知始末,走入寝殿。
看着蜷缩在床角,双眼红肿,满脸落寞的幼子,她轻轻坐到床边,温柔抬手,拭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宜儿,不要哭了。这次的事就当吃个教训,这世间不是所有看起来可怜的人,都值得你心软相助。旁人随口哭一哭,装一装可怜,你便轻信,到头来,只会被人拿捏善心。”
萧宜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抽抽搭搭,声音哽咽,满是孩子气的赌气与失望:“母后,坏人太多了!我再也不要帮助任何人了!我讨厌他们!我再也不要心软了!”
沈令漪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温柔拍着他的后背,耐心温声教导:“那倒不必,人心有恶,亦有善。你不必彻底冷漠待人,只需学会分辨真假即可。尤其你是太子,要比常人更应该分辨。”
萧宜靠在她温暖的怀里,小声抽泣着,满眼茫然不解:“那我要怎样才能分得清楚,谁是真可怜,谁是骗我的?”
沈令漪温柔轻抚他的发顶,耐心施教:“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日后遇事,遇人示弱求助,先看言行,查来由,究其心。要多多观望求证,再行善意。真正身处绝境之人,不会一味卖惨索求,只有刻意算计之人,才会次次示弱,步步索取,你不帮,他就翻脸。你慢慢看,日后便懂深浅。”
萧宜似懂非懂,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软软靠在母后温暖安稳的怀里,任由母后轻轻拍着后背,一点点抚平心底的委屈与伤痛。
夜色,深宫寂静。
宫女居所之内,四下无人。
刘掌事悄然入内,寻到独自等候的小桃,左右确认无人之后,飞快塞给她一袋沉甸甸的银两,袋口紧实,入手沉重。
她压低声音叮嘱:“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此生不得再提半个字。你父母已经接到旨意,正在宫门外等候。从今往后,不得再踏入皇城半步。”
小桃捧着沉甸甸的银袋,心头彻底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