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漪独坐于殿中。
数十名宫人轮番供述,所言目击之地遍布整座宫苑,御道、密林、池塘、假山、花圃,东西南北无所不包。
若是当真只有两人扮作白衣人影,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穿梭整片偌大皇城,同时出现在多处截然不同的位置,还能次次被宫人撞见。
这根本不是两人所为,是一群人。
分批、分路、定点游走,刻意制造出亡魂无处不在,飘荡整座深宫的诡异假象。
人心最易从众,越多人看见,越多人传言,谣言便越是骇人,越是无人敢质疑真假。
沈令漪的手指轻轻抵着桌沿,眸色沉定,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若真是大范围人手协作作案,绝不可能毫无破绽。
人多动线便杂,动线杂便一定会留痕。
“王阳,阿水。”她唤了一声。
很快,一个身姿矫健的男子和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
“皇后请吩咐。”
这几年来,沈令漪私下里偷偷的培养心腹,二人就是其中两个,从十三四岁起就被她教养,一直训练到如今,文武双全,只听沈令漪一个人的吩咐。
沈令漪:“你二人亲自去所有目击之地。查活人痕迹,脚印、断丝、落尘、踩踏草木,但凡有人深夜刻意走动停留的痕迹,尽数收录,一处不许漏。既然是多人分批游走,必定每一路都有遗留。”
“是,奴婢即刻去办。”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折返归来,躬身回禀:“各处查验完毕。一些人影停留之地,有新鲜踩踏草痕。另外,柳堤处,寻得一节极细白色残纱。”
刘掌事即刻将那节纱递了上来。
沈令漪目光落在那缕残纱上,追问:“可分辨纱料出处?”
王阳回话,“此纱粗糙轻薄,是市井民间寻常织造,民间到处都是。”
沈令漪微微颔首。
那些“鬼”,定是宫外之人,成批次,有组织、被人刻意送入宫中来的。
她即刻再下指令:“再去查端午当夜所有宫外人员临时入宫记录。各门值守内侍的入宫竹帖名录,一一核对。”
二人连夜奔赴宫门值房,调取端午整晚所有临时入宫凭帖台账。
宫中寻常洒扫陈设皆由内宫女官执掌,唯独太皇太后所居慈安殿,每逢岁节大礼的高端雅仪陈设,礼器摆供,景景观瞻诸事,依礼制不可由宫人擅专打理,须由外廷重臣奉旨督办,遣府邸熟手仆役入宫专项操办,以示对尊长的极致尊崇。
这是宫中成例,亦是朝野沿用已久的规矩。
宫城规制森严,宫门夜禁极严,寻常外臣仆役,若无主上命令,日落之后绝无可能入宫。
亦或是必须持临时竹帖,奉旨送入供奉,花草和礼器者,方可在黄昏至亥时之间短暂入内。
半个时辰之后,阿水手持台账明细匆匆回殿,神色已然凝重。
“皇后,端午当夜亥时前后,唯一一批批量入宫的宫外人员,全部是尚书令私第仆役。”
沈令漪眸心微凝:“多少人?”
“前后分三批,共计八人。皆持尚书令省官方竹帖,登记事由为,奉旨入宫打理慈安殿端午菖蒲、供花陈设、清供礼器诸事。入宫时段,恰好与所有鬼影目击时段完全重合。”
阿水抬眸,继续说:“且八人分走东西南北四路御苑,动线刚好覆盖所有宫人目击鬼影的全部地点。”
恰好解释了为何一夜之间,整座深宫处处皆见白衣鬼影。
沈令漪冷声再问:“当日值守右掖门侍卫何在?”
“已传在殿外候旨。”
“带进来。”
值守侍卫入内,跪地叩首,神色恭谨敬畏。
沈令漪看着他:“当夜尚书省派的八名仆役入宫陈设,完工之后,你亲眼见他们出宫离去了吗?”
侍卫仔细回想半晌,谨慎回话:“回皇后,当时太皇太后即将归来,各处供奉繁杂。仆役做完陈设之后,并未即刻出宫,依规需在宫内等候内侍逐一查验点收,核对陈设规制。微臣当时见凭证齐全,官府竹帖无误,便未曾紧盯,只记得八人分批陆续从各门退出,前后逗留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他们换纱披帛,分路游走御苑,制造整场深宫鬼影乱象。
来这是尚书省做的事,可尚书省有六部,官员众多。
沈令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那八人样貌身形,你可记得?”
“夜色昏暗,记不甚清。”
沈令漪挥退他,转头看向躲在暗处的王阳:“不必再查宫中人,去查国都东西两市,端午前,所有大批量购入纯白生纱,素色披帛的商户订单。”
王阳即刻领命,乔装市井客商,分头彻查两市。
一日之后,王阳归来。
“皇后,端午前,西市永顺帛肆,和东市刘氏帛厮,有人分别购入十二匹纯白生纱,六幅素缦披帛,虽然在两个店买的,可两个店主形容购入的客人,是一个模样。”
王阳抬眸继续说:“下单之人十分隐秘,且两笔订单,皆是三倍高价封口,不许记账留名。店主刚开始还含糊其辞,在我的逼问之下,说出对方走出去之后,他看到那人跟尚书令私第的管事点了头。”
沈令漪一惊:“尚书令?店主如何得知,对方是尚书令私第的管事?”
王阳:“回皇后,尚书令私第管事时常采办各类物件,城中大小商铺来回走动得勤,往来次数多了,各行掌柜便认得那管事的样貌身段。那日那人付完银钱转身出门,刚踏出店门,恰好与尚书令私第常出面采买的管事迎面遇上,二人相互颔首示意,店主在柜台后当即就辨出。先前怕惹祸上身不敢直言,我层层施压细问,他才敢把这一节吐露出来。”
沈令漪静静听着,心头脉络尽数清晰。
他身为当朝尚书令,总领六部,更是执掌宫外人员临时入宫竹帖的审批权限,可名正言顺,合规合法批量遣送私第仆役入宫当差。他手握行政调度之权,做事层层隔离,从不出面,只借下人之手布局,天衣无缝,无从查证。
沈令漪沉默良久,坐在烛火之下,一点点复盘过往种种。
她从前只当苏伟均是朝堂秉公中立的老臣,素来不偏不倚,忠谨立身,跟前数十年稳稳当当,从无逾矩。
可如今所有诡事,条条丝线,最终尽数归在他一人身上。
直到此刻,无数被她忽略的细碎过往,骤然在心头串联起来。
自己是南齐公主。
当年南齐兵马破城屠戮。
苏伟均的爱妻长公主惨死,是南齐人,夺他挚爱。
而如今,他恨的敌国女,高居大梁中宫后位。
这女子所生的皇子,被陛下亲手定为储君,将来要执掌大梁万里江山。
二十余年深埋心底的私恨,看着仇人故国血脉登顶宫权,承袭国本。
他面上做忠良贤臣,心底的怨毒,早该积到极致。
沈令漪心口轻轻一沉。
原来如此。
所有一切,全部说得通了。
他不敢动帝王,乱朝纲,便挑陛下最深的梦魇下手。
借庄烈皇后和镇国长姐亡魂假象,造深宫鬼语,戳陛下二十余年的血海心病。
借流言离间帝后,污她南齐祸水之名,毁太子储君根基。
不动刀兵,也不涉朝堂明争,只用一场无影无踪的深宫诡事,动摇她母子立身根本。
王阳看着皇后神色沉沉,低声请示:“所有证据皆指向尚书令,是否即刻拿人审讯八名仆役,外采管事?”
沈令漪缓缓抬眼,眸色带着一丝彻骨寒凉。
“不必急,你先退下,我再想想。”
……
重玄殿内殿连日静谧安宁,再无前朝半分喧嚣风波。
萧昭崚自那日朝堂气急攻心晕厥之后,便遵医嘱卧床静养,一连数日未曾起身临朝,更不曾触碰过半件公务。
朝堂奏折如同流水般日日送入宫中,层层叠叠堆置在御案之上,越积越高,厚厚一摞压得紫檀御案边角微微下沉,州县民情、边防军情、户部税粮、朝堂任免,大小政务堆积如山,无人处置。
内殿窗明几净,暖炉温煦,日光透过纱窗柔柔落进来,铺在床榻边,暖意融融。
沈令漪端着一盏温热的黑色汤药,走到床前,小心翼翼扶起靠在床头的萧昭崚,稳稳托着他的后背,将药碗递至他唇边。
汤药熬得浓稠苦涩,气息微重,是顾云舟每日亲自调整药方,文火慢熬的固本养脉汤药。
萧昭崚连日体虚乏力,面色虽较之刚苏醒时好了许多,却依旧透着几分淡淡的苍白,不复往日那般饱满。
他顺从张口,一点点将整碗苦涩汤药尽数饮尽,喉间漫开一阵绵长苦味。
待他喝完汤药,沈令漪刚放下药碗,他便抬手撑着床榻,打算起身下地。
几日卧躺静养,积压的朝政始终悬在心头,他素来勤勉惯了,一日不碰公务,心底便一日不得安稳。
可他身子刚一动,沈令漪便伸出纤细却坚定的手掌,轻轻稳稳按在他的胸口,力道温柔,却不容他起身半分。
“陛下别动。”
她眉眼温柔,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叮嘱:“陛下亲口答应过妾,此次静养必定安心歇息,不再劳神费思。”
萧昭崚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倦意,低声道:“御案堆积无数奏折,朝野政务不可搁置,再拖下去,怕是要积出乱子。”
“政务重要,可陛下的身子更重要。”
沈令漪垂眸看着他,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陛下试想,若是陛下再次气急攻心,旧疾复发,再次当众昏倒,于朝堂江山,于我们母子而言,才是最大的乱子。”
萧昭崚微微蹙眉,轻声安抚:“无碍,朕只是一时被百官言辞激怒,气急攻心才会晕厥,并非沉疴暴发,你无需这般忧心。”
这话一出,沈令漪反倒更加坚定,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后怕。
“陛下自少年登基,执掌山河二十余年,被朝臣迂腐言论无端刁难,气了一次又一次,足足二十余年都熬过来了,从未有过半分失态晕倒。偏偏这一次当众昏厥,陛下当真以为,只是简单的动怒而已吗?”
萧昭崚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那日晕厥从来不是单单气急攻心,是常年隐疾耗空根基,心魔日夜纠缠,朝堂步步相逼,身心双重透支,层层积压之下的崩塌。
只是他不愿承认,更不愿让她日日活在惶恐不安之中。
殿内安静片刻,萧昭崚看着她满眼担忧的模样,终究松了口,眼底带着几分疲惫的妥协。
“奏折堆积如山,日日不可耽误,总不能一直搁置不批。”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子:“漪儿,你来替朕批。”
沈令漪骤然一愣,抬眸怔怔看着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陛下?让妾代您批阅奏折?这万万不合礼制……”
“无妨。”
萧昭崚淡淡打断她的顾虑,神色坦然,毫无半分迟疑。
“你陪朕朝夕数年,日日伴驾身旁,朕批阅奏折,处置政务,你尽数看在眼里,朝野规矩,处事分寸、州县利弊,边防轻重,你比许多朝臣还要懂。寻常政务,你尽可自行决断处置。若是遇上棘手难断的大事,你再拿来与朕细看,由朕定夺便可。”
沈令漪看着他坦然信任的眼眸,心底百感交集,良久,终是轻轻点头,应声应下:“好,妾听陛下的。”
她耐心陪着他靠在床头歇息,轻轻替他顺气抚背,柔声细语安抚,一点点哄着他闭眼休憩。
待萧昭崚呼吸渐渐匀净绵长,沉沉睡熟之后,沈令漪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边角平整的锦被。
做完一切,她才转身,走向前方宽大的御案。
往日里属于帝王的位置,此刻堆满了连日积压的朝政文书。
层层叠叠的奏折堆叠得极高,朱砂旧批,墨字新文铺满案面,州县报灾,粮草调度,官员考核,河道修缮,边关布防,粮草押运,大大小小繁杂琐事,包罗万象,字迹看得人眼晕。
沈令漪端正坐于御案之前,抬手执起帝王常用的朱笔,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绪,逐一审阅。
起初尚且静心沉稳,条理清晰,可越往后,越是疲累。
奏折数量繁多,字字句句皆是公文术语,繁琐枯燥,一桩桩民生细碎,一条条朝堂规制,一件件边防利弊,需要细细斟酌,反复考量,权衡利弊,半点马虎不得。
更令人讨厌的是许多奏折啰嗦不堪,反反复复都说不到点子上,全都是一些空话套话,得从一大堆繁琐的华丽描写中,寻找正事。
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她便只看了不到半数,双眼酸涩发胀,眉心隐隐发沉,脖颈肩背尽数僵硬酸痛。
手指捏着朱笔的力道渐渐发软,眼底泛起疲惫酸胀。
她真切体会到萧昭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劳。
偌大江山重担,亿万生民安危,朝野暗流风波,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日复一日,岁岁不休。
她不敢停歇,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继续俯身伏案批阅,不敢错判一事。
从午后日光斜照,一直忙到暮色初临、殿内点灯,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她才终于将堆积如山的奏折尽数处理完毕。
所有寻常琐事,地方细务,皆条理清晰,分寸稳妥。
其中还牵扯南疆战局、朝堂任免、国库调拨的数件棘手军国重事,她不能擅自决断,尽数单独放置,标注清楚疑点与利弊,留待萧昭崚亲自定夺。
收拾妥当,天色已然擦黑。
床榻之上的萧昭崚也醒了过来,睡足之后心绪安稳了许多,只是身子依旧虚弱乏力。
沈令漪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手中事务,起身快步走到床前,温柔扶他坐起身,轻声细细禀报今日政务处置。
“陛下,连日积压的奏折妾已然尽数批阅完毕。寻常州县政务,例行考核,粮草调度,河道修缮诸事,妾皆依往年规制,按例处置妥当。”
她抬手将单独整理的一叠折子递到他面前:“这几本皆是牵扯重大,利弊复杂,需要圣裁的棘手要务,妾不敢擅自做主。”
萧昭崚抬手接过,随意翻阅数本,目光扫过她工整的朱批,条理分明,分寸得当,利弊权衡周全稳妥,无半分偏颇疏漏。
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赞许,随手执笔,在几本棘手奏折上落下寥寥数行精准批复,决断利落,一语定乾坤。
放下朱笔,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子:“朕此前下令出兵征伐西燕,你今日批阅奏折,应该也看到南疆源源不断的军情汇报了。”
沈令漪轻轻点头,应声回道:“是,妾尽数看过,两路兵马已顺利入境,占据边境要塞,与南齐兵马形成对峙制衡之势,南齐那边虽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殿内安静一瞬,萧昭崚眸光微沉,看似随意地开口发问:“端午深宫鬼影之事,查得如何了?”
骤然问及此事,沈令漪心头微顿。
这些日子她暗中派人细细追查,已然查到眉目,可是一旦道出,势必再度搅动朝局,更会刺激尚未痊愈的萧昭崚。
她心底反复权衡,几番犹豫,到了嘴边的真相,终究被她轻轻咽了回去。
她抬眸看向萧昭崚温和沉静的眉眼,轻声回道:“线索繁杂,尚且在细细核查之中,暂未定论。”
萧昭崚看了她一瞬,似是看穿她的迟疑,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开口:“若是你这边查得吃力,线索难寻,便交由苏伟均处置。他处事沉稳缜密,查案利落稳妥,可助你分忧。”
一听见苏伟均三字,沈令漪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立刻开口拒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不必!”
话音落,她稍稍放缓语速,敛去失态,温柔稳妥补道:“陛下无需劳烦尚书令,此事妾心中有数,已然锁定线索,短短几日之内,必定查得水落石出,给陛下一个交代。”
她绝不能将此事交给苏伟均。
岂不是让贼自己找赃物。
萧昭崚静静看着她片刻,眼底情绪淡淡,终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
休养数日,萧昭崚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不再是那日卧床无力,气息微弱的模样,日常起居、饮食作息皆回归常态,连顾云舟每日诊脉,都连连说帝王心脉渐稳,隐疾暂时压下。
唯有沈令漪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松懈。
这些日子,她避开所有人耳目,暗中彻查端午鬼影一案,日夜梳理线索、核对人证、比对痕迹、追查链路,层层剥茧,一点点将散落的蛛丝马迹拼凑完整。
所有证据、人证供词、暗处眼线传回的讯息,尽数被她规整妥当,收在一处密卷之中,折叠整齐,藏于袖内贴身之处。
此事牵连之人身份太过特殊,稍有不慎便是朝局震荡,她反复斟酌权衡,决定全数据实告知萧昭崚,交由他亲自定夺。
收拾妥当一切,沈令漪敛了心神,踏出寝殿,打算去往紫宸殿,面见萧昭崚。
宫道长廊铺着平整青砖,两侧宫灯静静伫立,微风拂过树梢,落得一地疏影。
行至半途,前方花木错落,假山叠石的僻静宫苑路口,她脚步一顿。
不远处的青石宫道上,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而行。
为首的萧昭崚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身侧紧随一人,一身官袍,气度沉稳,是尚书令苏伟均。
二人并肩闲谈,身后空空荡荡,既无随行内侍,也无护卫宫人,是全然独处,无人打扰的君臣私谈模样。
看样子,是刻意屏退了所有随从,寻僻静之处私下议事。
沈令漪下意识收住脚步。
她手心轻轻按住袖中整好的密卷证据,稍作迟疑,对着身侧一众随行宫人内侍,无声抬手示意。
一众侍从瞬间会意,悄然退至长廊尽头,远远伫立。
整条长廊,瞬间只剩沈令漪一人。
她放轻脚步,隐入廊下雕花立柱阴影之中,顺着花木遮挡的死角,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前方二人并未察觉身后动静,一路闲谈慢行,径直走到宫苑深处一座玲珑假山旁。
假山怪石嶙峋,青藤缠绕,四面花木遮掩,视野隔绝。
萧昭崚止步,侧身落座在一旁干净的青石石凳之上,姿态松弛。
苏伟均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在侧边石凳落座,腰背挺直,神色恭谨。
二人相对静坐片刻,周遭无人无声,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良久,萧昭崚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怅然。
“转眼,长姐离世,已经二十一年了。”
他目光落在远处,像是透过层层宫墙岁月,望见了二十一年前那场血色滔天的浩劫,语气平淡,却藏着压了半生的悲伤。
“时至今日,你心里,可还像往日那般想她?”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瞬间压得气氛沉了下来。
苏伟均闻言,脊背微僵,缓缓垂下眼眸。
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素来沉稳冷静,处事无波的尚书令,此刻眼底掠过一层极深的痛楚。
他沉默许久,嗓音微微发哑,字字郑重:“从未有一日,片刻忘怀。”
二十一年春夏秋冬,岁岁年年,晨昏日暮,他从未真正放下过那个惨死在战火之中,明媚一生却不得善终的长公主。
萧昭崚轻轻点头,缓缓应声:“是啊,朕何尝不是。”
他微微侧身,姿态随意,语气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唏嘘。
“只是朕这些年,好歹有漪儿陪在身侧,有三个孩儿绕膝相伴,烟火家常,冷暖相随,心底尚有归处和慰藉。可你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数十年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这句话戳中了苏伟均半生孤苦,他垂首躬身,语气恭谨依旧:“陛下如今阖家安稳,儿女承欢,皇后贤良,温柔相伴。长姐与先皇后在天之灵,若是看见陛下如今安稳顺遂,定然满心欣慰,得以安息。”
萧昭崚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肱骨之臣,目光坦荡,开口发问。
“前些日,朕在重玄殿朝堂之上晕厥倒地,那一刻,你心里真实所想是什么?你是不是也同满朝文武一样,觉得朕身子垮了?”
苏伟均心头一震,立刻回话。
“陛下何出此言?您正值壮年,体魄素来强健,沙场浴血淬炼筋骨,绝非孱弱之人。那日不过是连日劳心朝政,心神耗损过甚,又被群臣无理劝谏激怒,一时气急攻心,短暂晕厥罢了。只需静心休养数日,便可全然康复,无碍圣寿。臣从未有过半分陛下身子垂危,时日无多的念头。”
萧昭崚看着他诚恳恭敬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
“你无需宽慰朕,朕活到如今,方才彻底明白,世事万般无常,人终究斗不过天命。年少时征战四方,沙场夺胜,朝堂夺权,次次化险为夷。那时朕总以为,人定胜天,以为所有绝境皆可破,命数可改。所有成功皆是朕自身强悍,人力可为。如今才知,不过是一时侥幸。”
“人力再强,权柄再盛,终究抵不过天道轮回,生死命数。这世间太多事,从来都是无能为力。寻常百姓如此,手握万里江山的帝王,亦是如此。”
九五之尊,掌生杀大权,定万民荣辱,稳天下格局,可唯独定不了自己的生死,护不住永世安稳,留不住逝去之人。
苏伟均听得心头沉沉,连忙开口劝慰:“陛下切勿说此等丧气之言。不过是一次小小不适,如今龙体已然大好,往后岁岁安稳,万年顺遂。”
萧昭崚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看透虚妄的漠然。
他沉默须臾,忽然抛出一句压在心底许久,从未与人言说的托付。
“朕问你一句真心话。倘若,只是倘若,有朝一日,朕突然离世,你会护着朕的妻儿吗?”
这一句假设,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近乎托孤的沉重分量。
苏伟均整个人怔住,愣在原地,一时失语。
他从未想过,素来强势霸烈,掌控一切的帝王,会有这般假设。
片刻后,他连忙回神,连连躬身推辞,语气惶恐:“陛下万万不可胡思乱想!陛下春秋鼎盛,定然长命百岁,自有能力护佑妻儿一生安稳,何须臣来庇护?臣区区臣子之身,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
“客套话不必多说。”
萧昭崚抬手打断他的推辞,不容他回避半分。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朕不要君臣虚礼客套,只要你一句真心话。若朕真的走得突然,你日后,会不会站在太子这边?会不会尽心辅佐幼主,护佑皇后与皇子公主周全?”
问话落地,周遭彻底死寂。
苏伟均垂首伫立,唇瓣紧抿,迟迟没有应声。
他沉默的片刻迟疑,尽数落在萧昭崚眼底。
萧昭崚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清淡,无怒无嗔,只是缓缓开口,一语道破他心底最深的症结。
“你心里,终究还是对漪儿存有隔阂,是吗?”
苏伟均语气恭敬惶恐:“臣不敢。”
“有何不敢。”
萧昭崚淡淡看着他:“朕懂你心底所想,也从未怪过你,长姐死于南齐兵马刀戈之下。漪儿身为南齐嫡出公主,身上流着南齐皇室血脉,这是无从抹去的事实,你因此连带对身负敌国血脉的皇后心存芥蒂,再正常不过。换做任何人,历经那般血海深仇,都做不到全然释怀。”
他缓缓垂眸,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坦然。
“朕最初亦是如此,明明知晓当年屠城惨案,长姐离世,与年幼的漪儿没有直接干系,她也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可她的出身,是真真切切的南齐。恨意翻涌之时,朕也会迁怒,无法全然坦然。”
“若非这些年她日夜陪在朕身侧,冷暖相随,日复一日的依偎相守,朕时至今日,恐怕依旧会迁怒于她。”
他抬眸看向苏伟均,目光坦荡。
“可你不一样,你是局外人,不曾与她朝夕相处,也不曾见过她的真心纯善,感受过她的温柔赤诚,你所见所闻,只有身世标签,血海旧仇。”
苏伟均听闻这番剖白,心底五味杂陈,久久难言。
他抬眸郑重回话:“陛下,臣公私分明。朝堂之上,臣只论国事,不论私仇。皇后身居中宫,贤良得体,从未祸乱宫闱。太子殿下聪慧端正,纯良仁厚,是陛下正统储君。于公,臣绝无半分异议,绝无私心偏颇。”
“嘴上公私分明,心里未必全然释怀。”萧昭崚淡淡笑了笑,似早已洞悉所有隐秘。
“你瞒得过满朝文武,瞒得过天下世人,瞒不过朕。”
苏伟均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眸:“陛下所指何事?”
萧昭崚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道出尘封数年,无人知晓的旧事。
“皇后初入北梁,入宫第一年岁初之夜,宫中燃放爆竹庆贺,那一夜,混乱人群之中,暗中出手,将皇后推入漫天爆竹烟火之中的人,就是你。”
苏伟均的身形瞬间钉在原地,面上血色顷刻褪得一干二净。
这件事,他藏在心底多年,无人知晓,是他一时私心作祟的逾矩过错。
他本以为此生都会永久尘封,无人识破。
却没想到,帝王早已知晓。
他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重重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僵伏在地,喉头滚动,竟一时语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假山阴影之后,沈令漪静静伫立,心底轰然一震。
她以为是端王妃,可没想到居然是她。
石凳之上,萧昭崚垂眸静静看着跪地失语的臣子,神色没有怒意,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
“你不必惶恐,这件事,朕当年便查到了出手之人是你,于是便装作不知道,搁置了。这一点,着实对不起皇后。”
他出声,带着无人能懂的亏欠:“因为朕知晓,你所作所为,皆是源于无法释怀的血海深仇。长姐何其无辜,最终却落得那般惨死的下场。你心底有恨,是人之常情。最初数年,朕亦苛待漪儿,又有什么资格去治你的罪过?”
苏伟均伏在地上,鼻尖几乎抵着地面,眼眶瞬间泛红。
他嗓音哽咽沙哑,字字泣血,满心愧疚:“陛下……臣知错,臣一时被私怨蒙蔽心智,失控做出那般狭隘龌龊之事,臣对不起陛下信任,对不起皇后宽和,臣罪该万死。”
看着他伏地忏悔,满心愧疚的模样,萧昭崚轻轻叹了一口气,静静垂眸看着跪地之人。
“朕这些年,依旧重用你,信你,放权于你,不止是因为你能力卓绝,清正自持,更因为,朕亏欠长姐。是朕护不住长姐,让她含恨而终。朕亏欠她的,无从偿还,只能尽数纵容在你身上。明知你曾伤及皇后,依旧破格信任,委以重任。”
他语气郑重,带着平生仅有一次的恳切托付:“时至今日,朕想再信你一次。苏伟均,今日朕抛开君臣身份,只以故人身份求你一事。若他日,朕真的身遭不测,朝野动荡,群狼环伺,你可否放下所有私怨,尽心辅佐幼主,护大梁江山安稳无虞?”
这一刻的托付,郑重如山。
苏伟均突然明白,帝王今日避开所有人,私下寻他谈心,揭开陈年旧怨,分明是预见自身命数,提前暗中托孤。
想通这一层,苏伟均心头震颤不已。
他重重俯身,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上。
“臣此生,定当公私分明,抛却私怨隔阂,他日若逢变局,臣必以性命护佑皇后安稳,护太子周全,护大梁国祚绵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负陛下今日信任托付!”
……
假山后的密谈一字不落,尽数落进沈令漪耳中。
她立在花木阴影里,周身微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袖中那卷薄薄的证据纸页贴着肌肤,带着微凉的硬感,压得她手臂发僵。
她没有再听下去,也没有再靠近半步。
待石凳旁君臣二人话音落尽,她才屏住所有心绪,提着裙摆,悄然退离这片宫苑。
陛下将他最珍视的妻儿,他拼尽一生守住的江山后路,悉数托付给了苏伟均。
托付给一个心底永远装着长公主,永远对她存有隔阂,曾蓄意伤害过她的人。
一路折返,无人相随,整条宫道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端宁殿时,殿内宫人各司其职,安静肃穆。
她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端坐在凤榻之上。
偌大正殿空空荡荡,她静静坐着,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就那样闷声静坐了许久。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假山边的一幕幕,一句句。
沈令漪垂眸,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荒谬。
可她偏偏又全然懂得萧昭崚的所有选择。
苏伟均是他早逝长姐的夫君,也是那段血色旧梦里唯一残存的故人牵绊。
萧昭崚一生强硬杀伐,唯独对惨死的长姐,背负着一辈子还不清的愧疚与遗憾。
这份愧疚,让他本能地纵容信任苏伟均。
再加上苏伟均自身品性卓绝,身居要职,多年处事公允沉稳,进退有度,为大梁兢兢业业,分忧理政,是实打实的肱骨忠臣,从无半分差错把柄。
于帝王而言,除去那点私人心结隔阂,苏伟均是最稳妥,最值得托付的人选。
换做任何一个身居帝位,权衡利弊的人,走到人生托孤那一步,都会做出和萧昭崚一模一样的选择。
若是她是大梁帝王,她也会信苏伟均。
想通透这所有的情理、私心、利弊与无奈,沈令漪缓缓闭上双眼,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彻底缓缓熄灭。
良久,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无奈叹息。
陛下,你何其聪慧,擅长布局人心,可你唯独忘了。苏伟均心中有大义、有忠君、有旧人,唯独不会有你的皇后,更不会有你这三个流着半分外族血脉的孩子。
你以为你寻到了最稳妥的托孤之人,以为你为我们母子铺好了后路。可你若真有一日撒手人寰,轰然离去。届时朝野动荡,宗室虎视眈眈,世家发难不休,南北局势紧绷对立。
我这个来自南齐的皇后,三个身负两国血脉的稚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祸根。没有任何人会护着我们,苏伟均不会,满朝文武不会,宗室诸侯更不会,到那时,我们母子,只会被这偌大的大梁朝堂,吞得连尸骨都不剩。
想通了这所有结局,沈令漪心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消散,她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寒凉。
“陛下,你为我和孩儿铺的后路,是一条死路。既然如此,妾只能自己谋出路,护着孩儿挣一条活路。接下来,妾怕是要对不起陛下了。”
她抬手,缓缓从袖中抽出那卷证据。
她走到殿中烛火台前。
跳跃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她捏着纸卷,凑近烛芯。
星火舔舐纸页,一点点燃起明火,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尽数被烈焰吞噬
她静静看着所有证据,一点点化为灰烬。
直至整张密卷彻底燃到大半,她抬手轻轻一扬,所有黑色灰烬尽数落入下方铜盆之中,悄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立在烛火旁,轻声开口唤了一声:“小穗。”
殿外候着的贴身侍女立刻轻步入殿,屈膝跪拜,姿态恭谨:“皇后有何吩咐?”
沈令漪望着跳动的烛火,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是时候告诉南齐,我如今有多恐惧,步步维艰,我很累……想回家了。为此,我可以不顾一切。”
小穗心头一动,瞬间全然领会深意,俯首应声:“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