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盈躺在地上,面色青紫,嘴角有黑色的血渍。她身旁倒着一个酒杯,杯中残余的酒液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幽光。太医院的医正正跪在她身边施针急救,手忙脚乱,额头上全是汗。
刘潜跪在唐月盈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救她。”刘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医正连连点头,指挥着药童们煎药施针。刘潜被请出了偏殿,他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见里面嘈杂的声音,听见医正焦急的吩咐,听见药罐碰撞的叮当声。每一个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刘煊走了过来。
她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眶还是红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可怜而无助。
“晦明,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教训她一下,我真的没想到……”
刘潜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吓。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像冰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将一切卷走。
“皇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那杯酒,你是用我的名义送去的,对不对?”
刘煊的眼泪凝在脸上,那个“无辜”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你伪造了那封信,”刘潜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让我怀疑她,让我犹豫,让我一整夜没有来找她。然后你用我的名义送去毒酒——她以为是我想杀她,所以她才喝了。因为是我送的,她才不会怀疑,才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刘煊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利用了我对她的感情,也利用了她对我的信任。”刘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借我的手,要她的命。”
刘煊迎上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她已经不装了。那双与刘潜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退让,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可理喻的笃定。
“因为她是你的软肋。”刘煊说,“因为你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跟我作对,一次又一次地破坏我的计划。你换了我的侍女,解了我的毒,治好了她的病——你做了这一切,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是在保护你的人。”刘潜说,“唐月盈是你想要的棋子,棋子坏了,你的计划就会——”
“别骗我了。”刘煊打断了他,声音尖锐起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她的眼神,你为她做的事,你半夜去凤仪宫看她——三年前宫宴上你看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当我是瞎子吗?”
刘潜沉默了。
“你对她动心了。”刘煊说这话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对她动了心,所以你才会不顾我的警告,一次又一次地保护她。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你是我的人,你只能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听懂了吗?”
刘潜看着眼前的姐姐,看着她扭曲的表情,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荒谬至极。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
“杀了她又怎样?”刘煊冷笑一声,“一个亡国公主,死就死了。你以为父皇会为了她治我的罪?你以为朝臣们会在乎?只有你,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会把她当回事。”
刘潜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个在马车里用簪子抵着喉咙的姑娘,想起了那个在月光下对他说“你姐姐是因为你才这样对我”的姑娘,想起了那个在宴会上被当众羞辱却始终挺直脊背的姑娘。他想起了三年前宫宴上,她在烛光下弹琵琶的样子——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而他差点亲手杀了她。
“姐姐,”他睁开眼,看着刘煊,声音平静得可怕,“从小到大,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权,我给你扫清障碍;你要人,我帮你除掉。你让我背黑锅,我背;你让我去害人,我去。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一次。”
刘煊的嘴唇微微颤抖。
“因为你是我的姐姐,因为我答应过要保护你一辈子。”刘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在逼我变成什么样的人?你逼我手上沾满无辜者的血,你逼我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厌恶的人。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恶名都可以背。”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可你不能利用我对她的感情来杀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能让我亲手害死一个我……一个信任我的人。姐姐,你不能这样对我。”
刘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偏殿的门开了,医正满头大汗地走出来,告诉刘潜,唐月盈的命暂时保住了,但毒已入骨,能不能醒来,要看天意。
刘潜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再看刘煊一眼。
他走进偏殿,在唐月盈的床前坐了下来。
她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的青紫色正在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刘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在心里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我是这样一个懦弱的、可悲的、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的人。
三年前宫宴上,他初见她的那一刻,如果他不是晟国的皇子,她不是瑨国的公主,如果他不需要顾虑姐姐,不需要背负那个“保护一辈子”的承诺——他会不会走向她,跟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你的琵琶弹得真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她生死未卜,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的姐姐——那个他用生命在保护的人。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恨不了姐姐。
刘煊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扉看着这一幕。
她的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但她没有松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精美的、冷硬的石像。
只有她的眼睛,在看着弟弟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时,泄露了一丝不该有的情绪。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到连她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她说:你恨我吧。恨我总比爱她强。
她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而坚定。晨光从东方铺洒而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只是那只鸟的翅膀上,已经沾满了洗不掉的泥。
刘潜不知道自己在唐月盈床前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鱼肚白变成了正午的明亮,又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黄昏的昏黄。唐月盈始终没有醒来。
窗外,暮色四合。凤仪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窗纸洒进偏殿,落在刘潜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道墨痕。
远处,刘煊站在自己宫殿的最高处,凭栏远眺,目光穿过重重宫墙,落在凤仪宫的方向。夜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与长发,她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风中的剑。
她也在看着凤仪宫的灯火。她的眼睛里映着那点点光芒,像是碎了满地的星辰。
“晦明,”她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谁也听不见,“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她,就有多怕失去你。”
这一夜,晟国皇宫的灯火通明,照得整座皇城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