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的掌心贴上他单薄的背,能明显察觉到细微的颤抖,一层一层渗出的汗已经把他的衣服浸得潮潮的,她整个人越过边界线,凑近唤他,“欲桉。”
她喊得极轻,没发觉自己的声线都在跟着颤抖,“别怕。”
欲桉的反应变得很慢,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出声赶她走,声音轻飘飘的,断断续续,“别,看我,睡,吧。”
每一个字都从他的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失去了原本平和的音调。
他的一只手在剧烈地抖动,不断地朝着里侧缩着,怕吓到她就尝试着用那只略显正常的手去触摸她,以示自己没事。
宋清音跪坐到床上,扳着他的肩膀,想看他的状况,里侧的小柜子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喝了大半,现在只剩了个底。
欲桉的力气变得很小,让宋清音轻易钻了空子,把自己塞进了他的怀里,她握着他剧烈颤抖的手,自己的心脏跟着不规律地狂跳。
她另一只手贴上欲桉的脸颊,指尖在他的眼角触碰到一片湿润,是眼泪。
她贴近他,按着他的脑袋搭在自己的颈窝,流下的眼泪汇聚在想贴的面颊之间,黏腻,温热。
欲桉不再说话了,房间里只回荡着宋清音的轻声呢喃,“欲桉,你是不是也做梦了?你不小心把我的手松开了,我很生气,但现在原谅你了。”
“我在,我在。”
欲桉的呼吸逐渐变得正常,手抖也渐渐停止,他想离远些,却被宋清音强硬地按着脑袋。
她一直没吭声,再开口,嗓音里夹着泪腔,控诉他,“我又不是怪兽,你这么急着松开我干什么?”
“没有。”,欲桉撑着身子,他是怕自己压到她,她现在的姿势可算不上舒服,现在见她这副样子,觉得是自己吓到她了,只能柔声哄着,“先松手,好不好?”
宋清音不吭声,但也松了手,欲桉坐起来,打开小台灯,靠在床头,把宋清音抱进自己的怀里。
冰凉的指腹带去她眼角的泪花,欲桉垂下眼睫,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吓到你了吗?”
宋清音吸着鼻子,把他眼角残留的泪也擦掉,从自己枕的那一侧枕头下掏出来一个东西,塞进了欲桉的手里。
那东西冰冰凉凉的,像是一个玻璃瓶子,欲桉凝神去看瓶子上的商标,是蜜桃味的低度果酒。
他不明所以,问她,“想喝酒了?”
宋清音摇头,眼眶还是红红的,“给你喝,我问过商家了,他说这个最甜。”,她抿着唇,眨了几下眼睛,把泪憋了回去,“你喝了会不会好受一些?”
见欲桉没有动作,宋清音又解释,“我不懂这些,我也知道我帮不上你,你每次回来都会有淡淡的酒味,我以为它会对你有些用。”
“不过只能喝一点点。”
宋清音说着用指尖捏在一起比出极小的小缝。
欲桉把酒塞回去,无奈地让她看着自己,调整情绪,接受了这个事实,“你都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宋清音搓着手尖,眼神不自觉地乱飘,逃避讨论这个秘密,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知道你嘴上严厉禁止,晚上会偷偷抱我,我知道你晚上经常会偷偷跑出去,我知道。”
欲桉打断了宋清音的话,“我的病。”
宋清音仰着头看他,不得不承认,“我知道。”
“那怎么,不说呢?”,欲桉的神色黯淡下来,手却搂紧怀里的人,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睛不让自己看到她的表情。
宋清音把手里的酒随手放到一旁,两只手拖着他的脸,摆正,凑近,鼻尖触碰到一起,呼吸也一并交织过去,“我们的视线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不然我会看不清你的脸的。”
她的指尖揪了下他的耳垂,“好了,亲亲我。”,见他愣着,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亲我,不是我的脸颊,是唇。”
唇轻轻地贴在一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身体本能地不断贴近着,呼吸放得极缓。
明明只是一个很浅的吻,但分开时两个人都低着头喘息着,脸颊红红的,就是如此暧昧的氛围里,欲桉极其煞风景地发问,“会离开吗?”
宋清音嫌弃地看着欲桉,感觉他变呆了,难不成刚刚的吻是她送给他的分手礼物吗?她只好又蜻蜓点水地吻上他的唇,以此来说明自己的决定,“你没读懂我的答案吗?”
欲桉也笑起来,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只让宋清音觉得更傻了,不过依旧很帅气,“读懂了。”
宋清音双手捧着酒到脸前,歪着脑袋,“那酒呢?你还要喝吗?”
“戒了。”
“好。”,宋清音极快速地收走酒,塞回到枕头下,这酒宋清音本来也不想让他喝,但路过楼下的小超市的时候,还是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一瓶。
“音音。”,宋清音睡得正熟,潜意识里听见有人在喊她,从嗓音里挤出一身含糊不清的嘟喃算是回应。
“清音姐!”,欲心悦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东西跑过来,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块啃过的,她挑了一块大的递给宋清音,“你快尝尝这个,超级超级好吃。”
宋清音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唇齿间瞬间溢满了食物的香味,“嗯,好吃。”
这样的场景上演了足足十几次之后,桌子上的每样菜品都缺了一个角,至于区别,也就是大小上不一样了,当然这都归功于不厌其烦一只往厨房跑的欲心悦。
欲幸满笑着捏着欲心悦的耳朵说教着,餐桌上一派和谐的气氛。
等吃完饭,欲心悦搬了个小板凳趴在窗边等着,从厨房里出来的几个人见她这副样子都围了上去。
欲幸满一边走一边絮叨着,随手拽了沙发上的毯子,“你冷不冷啊?坐窗户口旁边。”
欲心悦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招呼着,“等你们好久了,快看,外面下雪了,下了好大!”
听见下了雪,几个人纷纷朝着窗外看去,果然看到了扑簌簌坠落的雪,欲心悦跳下凳子,插着腰,一脸兴奋的神情,跃跃欲试,“我们去堆雪人吧。”
在下雪天,堆雪人作为一个非常传统的游戏,自然是获得了所有人的一致同意。
起初,欲幸满还有些纠结,觉得自己一个大人混在他们小孩子的圈子里会不会不合适。
三个人围着人,你一句我一句,才终于把人给劝了进来。
“妈,你怎么就不算是小孩子了?”
“这么大年纪了还说自己是个孩子也不怕别人笑话。”
“你管他们干什么啊?按我们来说你就是小孩子。”
四个人手挽手出门了,楼道很窄,一个阶梯上站不了四个人,他们就斜着走,有些幼稚滑稽。
掉落的雪顺着风在每个人的肩头堆满细小的雪花,染上同它一样的颜色,融进着满天雪花里。
正堆着雪人,有一个小女孩就跑了过来,踮着脚,拉上了宋清音的衣摆,语气怯生生的,“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堆雪人吗?”
小女孩的头顶上是一顶毛线钩织的黄色小鸭帽子,上面还点缀着一些卡通人物,宋清音闻声向下看去,明明是不一样的样貌,却让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她拧着眉,拍了下脑袋,在心底训斥自己,这样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几个人都听到动静都放下手中的事围了上来,“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
“在那里呢。”,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对夫妇,很年轻,朝着他们一行人礼貌地微笑。
“当然可以啊。”,欲心悦答应下来,拍落小朋友帽子上的雪,把一个小铲子递给她。
小女孩全程都很乖,她拿着小铲子在他们堆好的雪人面前又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临了还拉着自己的爸爸妈妈给他们一起拍了合照。
“再见。”,小女孩捧走了那个小小的雪人,笑着扭头向她们告别。
傍晚,宋清音依旧溜到了欲桉的房间里,今天她难得的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旧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在她又打算翻过去的时候,被一只手拦了下来,她平摊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有心事?”
“嗯。”,然后宋清音就闭口不谈了,毕竟这种事情不合理,也不尊重别人,把一个人套进另一个人的姓名下总归是不好的。
“你是不是觉得她像小伊?”,欲桉一下子就读懂她的心事。
“是。”,宋清音的语气逐渐弱下来,觉得自己是疯了。
“不像。”,欲桉帮她做出回答。
“嗯,不像。”,宋清音闭上眼,把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从脑海里隔离开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地球安静地转着,日子也一天一天的过着,平淡的日子没什么大起大落的事情,但也有着微小的幸福。
经过欲心悦的努力学习,她的成绩成功稳定到了年级前100,然后欲幸满就和谁说话都要提上一嘴,眼里是止不住的骄傲,惹得欲心悦还说过她,“妈,你不许再和别人说了,又不是第一。”
欲幸满戳着自己女儿的脑袋,反驳她,“那怎么了?我骄傲就行,去去去,回你自己屋去。”
欲心悦在某一天给宋清音吐槽这件事的时候,本来以为清音姐会认同她的观点,但只等来一句,“挺好的。”
她觉得奇怪,还去问了欲桉,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得到任何答案。
宋清音看着和欲心悦的聊天框,又退出来,划到了和母亲的聊天框,那里上一条消息还是她要换宿舍时威胁她的话。
指尖在键盘的上方悬浮了几分钟,也没有敲下一个字,她把手机放下来,抱紧双腿,脸侧着埋进双臂的区域里,问身边的欲桉,“恨一个人的话,还会爱她吗?”
他放下书,知道她是在想自己的妈妈,今年她一次也没回过家,“那你肯定是先爱她,再恨得她,你扯着之前美好的回忆想抵消自己遭受的痛苦,先恨了就不会爱,归根结底,你始终贪恋的是以前的相处的日子。”
宋清音扯出一抹笑,她已经向欲桉问了无数遍这个问题,听了无数遍的解答,“我再想想。”,她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揉着理不断的愁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房间,端着一个大盒子出了门。
欲桉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这是又去楼下驿站寄快递了,至于寄给谁,不言而喻。
快递被打包好,一路颠簸,送进快递站点,被一双手取回了家。
外面下着大雨,湿哒哒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快递盒是干的,打开来,里面是一件毛衣,角落里躺着一张普普通通的卡片,若不细看,还以为会是衣物的吊牌。
反面也只有寥寥数语,来自她惜字如金的女儿。
-我赚了钱,毛衣挺好看的。
她把毛衣取出来,把卡片收进一个铁盒子里,纸箱也没丢,堆放进了角落。
那里已经有了大大小小二十余个纸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门堆放杂物的角落。
她拿出日历,在今天的日期上标注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