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宋清音心不在焉地应下来，盘算着自己的说辞，她记得这事，但她还是觉得见到面再加上好些。
“我妈妈也喜欢。”，欲心悦紧急想起来自己母亲的嘱托，补充了一句，见宋清音抿着唇，丢下一句，“我等你来看我。”便脚底抹油，一溜烟没了人影。
宋清音呆滞了一瞬，准备好的话没说出口，转而轻笑起来，“她还和以前一样。”
欲桉接宋清音的话，看见墙角那朝着他挤眉弄眼的欲心悦，“嗯，没变过。”
“怎么回了乡下？”，宋清音身后红砖头堆砌的墙壁，轻易地暴露了她的位置。
欲桉记得在火车上问她时，她还说要在家里待着过年。
宋清音眼神黯淡了一瞬，不想让他知道，只能模糊地解释，“我来看望奶奶。”
“她在房间里睡觉呢。”
这话错也没错，奶奶的灵堂设在屋内的正中央，此刻，在宋清音的位置上抬眼便能和屋内黑白照片上的奶奶对视。
她勾唇笑了下，心底觉得有些讽刺，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么喜欢骗自己。
“有打扰你吗？”，欲桉的声音自觉得减低了些。
“不会，我刚刚给奶奶讲我交了男朋友，她很开心，等你来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欲桉的嘴角不自觉绷直，整个人坐得端正，即便还没见到，人却已经开始紧张了。
欲心悦站在墙角，捂着嘴偷笑，她哥平日里一副淡淡的样子，没想到还能看到他紧张的样子，回过神就赶紧掏出手机记录。
“你别紧张啊，奶奶她很好的。”，宋清音有些哭笑不得，精神放松下来，恍若她现在就是在和欲桉讨论着见奶奶的事情，奶奶真的就只是睡着了。
“嗯。”，欲桉的语调还有些怪怪的，逗得对面的镜头都跟着晃，宋清音举着手机站起来，带着欲桉观看这个小院子。
“好了，奶奶她叫我了，我挂了。”，宋清音凑近镜头，眨巴了下眼睛，挥了几下手。
“我等你。”
“我知道。”
宋清音挂了电话，在奶奶的灵堂前放上一个小铁盆，烧着新买来的纸钱，跪坐在垫子上，笑着望向自己的奶奶。
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她在奶奶面前终究还只是以前那个爱哭的女孩。
“奶奶，我好想你。”
字字哽咽，她捂着脸，有眼泪从指缝中溢出来滑落进火盆内，脊背佝偻着，面前的火苗吞噬掉未燃烧的纸钱，溅出零碎的火星。
纸钱一沓一沓地丢进火盆里，天色逐渐黑透，宋清音双眼无神地看着火苗贪婪地舔舐掉一切，火光荡漾在她的瞳孔之中。
奶奶是她最亲近的人，所以好多不敢说的秘密都讲给了奶奶听。
聊着聊着就聊起了欲桉。
“奶奶，我是一个骗子，他知道了，还会喜欢我吗？”
她苦涩地笑起来，她本来也没想从奶奶那里得到能自我欺骗的心理安慰。
一本日记本夹着纸钱被一并丢进火盆里，她自顾自地喃喃，不知道在对着谁诉说，“不喜欢也没关系，至少我们都会好起来的，对吧，奶奶，他肯定会好起来的。”
翌日，宋清音拿着一束没有裹包装袋的菊花插在了奶奶的土堆上。
等来年再见的时候应该已经成了肥料了吧，她想着。
十日后，大年三十，傍晚。
宋清音在早上和奶奶告了别，把一切都收拾稳妥，推着行李箱坐上车准备回家。
大年三十，是要吃团圆饭的。
她没有提前告知自己要回家，主要是也没那个必要。
面前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屋内，亮着暖黄色调的灯，温暖的氛围里，母亲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简单的两个盘子，装着的最简单不过的菜式。
光打落在她的指尖，她低着头，正挑剔地戳着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听到开门声，她头也不抬，不拿正眼看她，“终于知道回来了？还以为你不打算和你爸妈吃顿饭呢。”
母亲就是平日里说话的语气，但一字一句都是在指责她的不是。
宋清音没什么反应，她现在已经能完全免疫了，甚至可以在母亲说话的时间里思考一道数学题。
她的视线偏移，在沙发上找到了颓然的父亲，他的指尖夹着一根烟，呼出的烟气萦绕在他的周围，他的视线不落在任何人的面上，只是盯着空气发着愣。
“我饿了。”，宋清音收回实现，在母亲的对面坐下，把两盘菜朝着自己的方向拉，夺走了母亲手里的筷子。
“你饿死鬼投胎吗？”，王芳嘟喃着瞪了她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宋清音尝了口菜，果然已经凉透了，或许是盐一不小心放多了，味道有些过于咸了。
等她把菜端到厨房，母亲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把冰箱里准备好的食材往外拿。
“你又怎么了？”
“菜凉了，热一下再吃吧。”
“行，我知道了，出去。”
宋清音被赶出来，也不急，施施然去了客厅。
她知道年夜饭对母亲的重要性，不管怎样，她总是会在除夕晚上好好地做上一桌，母亲在这一天会很开心，父亲不是。
她溜达了一圈，看着烟灰缸里堆积成小山丘的烟灰，皱了下眉头，也不知道父亲已经抽了多少根，烟味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浓郁，她推开窗，有风从外面灌进来砸向她的口鼻才让她好受了许多。
她靠在窗边，任由冷风吹打着她的脸颊，把发丝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父亲的侧脸，看着烟一地燃烧着。
“爸，少吸一些吧。”
“嗯。”，从沙发那边飘来淡淡的应答声，但人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宋清音毫不意外，她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不抱有任何的期待。
她说的，她母亲说的，都不会让这个男人听进去些许，哦，对了，母亲的或许能有用一些，但也只能是一些。
她真的不懂，不相爱的他们，为什么会有自己，一个孩子。
父亲总是在逃避看到她，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总是充斥着厌恶，宋清音从来没有在里面翻找到一丁点的父爱。
她这张脸尤其像母亲，他的父亲讨厌她，也讨厌母亲。
她想着想着，思绪就跑远了，她转身面对着窗外，闭着眼睛，感受风，向着窗外的世界外面漫无目的地观望，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了楼下的一个身影。
是欲桉，他的手里还拉着她的行李箱，是她刚刚在楼下交给他的。
宋清音有些意外，这么久了，他竟然还没有离开。
她现在在三楼，不算是很高，于是就朝着欲桉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人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宋清音以为他没看到，就给他发消息。
宋清音：你怎么还没走呢？
欲桉：等你。
宋清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的话没说清楚，噼里啪啦地打字回他。
宋清音：我明天会提前告诉你的。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后，才回了消息。
欲桉：会不开心吗？
宋清音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宋清音：我要吃年夜饭了，有一桌子的菜。
欲桉：我知道了。
宋清音再看向楼下的时候，欲桉已经拉着行李箱离开了原地。
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原本空荡荡的餐桌很快被各种盘子摆满，有的摆不下的就架在几个盘子的上方。
宋清音取来碗筷，一一盛了汤摆放好。
她看着母亲丝毫没有要叫父亲吃饭的意思，就主动承担起来了这个任务。
“爸，来吃饭吧。”
宋清音说完就拿起筷子开始自顾自地吃饭，过了好久，父亲才挪动到了餐桌前，同样沉默地吃着饭。
一桌子的饭菜，有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却一言不发，和窗外的烟花格格不入，餐桌上只留下碗筷碰撞的声响，有些刺耳。
他们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吃完饭后又一哄而散。
父亲依旧坐在沙发上，母亲则进了自己的房间。
宋清音提起挂在椅子后背上的包，跟了上去，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礼物盒，长长的，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项链。
“我要走了，新年礼物。”
王芳没接，一双眼睛盯着她，视线里覆着薄霜，“你去哪？”
“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我还不配过问我女儿的行踪了？”
礼物盒被宋清音随手搁置到桌面上，她认真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妈，你和爸离婚吧。”，她真的真的不理解这种家庭关系有什么好勉强维持的。
话题偏向王芳的雷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多年不被理解的怒火此刻全部灼烧到她的身上，“你说什么？离婚？”
她冷笑了一声，一根一根的刺戳向身边的人，“你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吗？你就让我离婚，我坚持了那么多年，被那么多人怪罪了这么多年，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再说了，凭什么让我放过他，就算是互相折磨又怎么样，你又懂什么？”
“他从来没有管过你，我天天管着你，为你好，所以你讨厌我，觉得我们的关系里是我做错，我就是那个罪人，都是我活该，我欠你们的。”
宋清音站在原地乖乖听着，听了几句就听不清楚了，只能看见母亲那扭曲的表情。
母亲越来越不像母亲了，她在心底想着。
“妈妈，我爱你。”，这句话宋清音是笑着说的，像一个稚嫩的幼童笨拙地表述自己的爱意。
王芳愣住了，滔滔不绝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她的女儿好久都没有说过爱她，她还以为她早就恨极了自己，越烧越烈的火焰平白熄灭。
“我也恨你。”，王芳回过来，没有对这句话表漏出太多的意外。
宋清音坐下来，看向对面沉默的母亲，不去看她，自顾自地聊起来了小时候。
“记得小时候，我还写过一首诗歌，那是我唯一一次写，唯一一次投给学校的展示栏，内容我早就记不清了，可我还是记得那首诗歌的主题，是我的妈妈。”王芳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我那时的文笔很稚嫩，甚至不会用太高级的比喻，但我好喜欢那篇文章，在下课去上厕所的时候总会假装路过偷偷看上几眼，只是可惜，那首诗歌只展示了几天，就被人揪了出来，成了我要清扫的垃圾碎片。”
“有人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和我说？”，王芳的语气有些急。
宋清音的视线落回到她的身上，低低嗤笑，“你看，我们都不了解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