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时，章时瑶推开家门，客厅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空气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
她愣在玄关，一时有些不适应。
她早已习惯了推开那扇门时，迎接她的是一片黑暗。
章时瑶低下头，慢慢弯腰换鞋。
客厅茶几上一直空着的花瓶被人插上了几枝刚开的百合。
章时瑶盯着那几枝百合看了两秒，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李晴此刻正从厨房走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见她站在不动，笑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洗手，汤快好了。”
章时瑶喉咙微微发紧。
她“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好，才慢慢走向洗手间。水龙头拧开，温热的水冲过指尖，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涩，但什么都没流下来。
她已经有小半个月没看见李晴了。
上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屋里，李晴把东西打点好，说“你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就走了。
李晴把菜端上桌，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水声还在响。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敲了敲半掩的门。
“瑶瑶，洗好了没？汤要凉了。”
章时瑶应了一声，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出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排骨汤摆在正中间。
李晴正拿着汤碗盛汤：“站着干嘛？过来坐，都瘦了。”
章时瑶接过喝了口，问：“妈，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这周末放假去看你们吗？”
李晴没接这话，转身又去盛饭，把碗往章时瑶面前一放：“先吃饭，等会儿凉了。”
章时瑶也没再问，低头喝汤，排骨炖得很烂，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以前她总嫌李晴炖汤放太多盐，李晴就一边说她“嘴刁”，一边下次少放。
这次盐味也很淡，饭桌上的菜多数也是北城那边的口味，而不是江城这边的，也不知道时不时怕她不习惯，特意做的。
她一口一口地喝，热气扑在脸上，眼眶那点酸意被蒸得散了些。
见她开始吃饭，李晴说道：“公司刚来这边，一堆事情要处理，我刚从别地回来江城。你爸本想也来的，但是他实在走不开，只能我自己先来了。”
章时瑶父母的房子在江城南边，从他们那边来章时瑶这里开车的话要一个多小时。
“你们那边还好吧？”章时瑶问。
“有什么不好的，都是和之前一样。”李晴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你不在，你爸老念叨你。”
章时瑶咬着筷子，没接话。
她知道爸爸那个性子，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但每次她回去，冰箱里塞的全是她爱吃的东西。
上次回去，他提前把车厘子洗好了放在茶几上，她妈偷偷跟她说：“你爸一大早去超市买的，说又大又甜。”
“每次打电话问你吃饭了没，你都说吃了。”李晴说，“但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吃了，也不知道你吃得好不好，所以就过来看看，现在看，你都瘦了。”
章时瑶往嘴里扒了口饭，含混地应了一声：“吃了的，就是刚转进来，有点忙。”
“忙也不能饿着自己。”李晴说，“你现在自己住，没人盯着你，你是不是又拿泡面对付了？”
“没有。”
“真的？”
章时瑶抬眼看了她妈一眼，李晴的目光不重，却让自己一心虚，这段时间她确实是吃了不少泡面。
她偷偷瞥了一眼李晴的表情，斟酌着开口：“妈，我真的有在好好吃饭，就是有时候自习到很晚，食堂关门了，我又懒得做……”
“所以你客厅角落里的那半箱泡面是？”李晴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是她图方便直接买了一箱，章时瑶心想，完了。
“我……那是之前囤的，还没来得及吃。”她试图挣扎。
“来这里就半个月不到，你吃了大半箱泡面，你和我说是偶尔吃。”李晴看着自己女儿，眼神里写满了“你妈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
章时瑶没想到李晴今天回来这里，还撞到她客厅里的一箱泡面。
“我……”
“你什么你，”李晴的语气软下来一点，但还是带着那股子心疼又生气的劲儿，“天天吃这些，脸色都没之前好了。”
章时瑶摸了摸自己的脸，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最近没怎么吃好睡好，转学的事情折腾了大半个月，新学校、新同学、新环境，每天光是适应就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精力。
江城的食物大部分又不符合她的口味，所以她只能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屋子，打开灯，煮一碗泡面，吃完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说出来像在抱怨，可她没什么好抱怨的。转学是她答应的，离开原来的城市也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不想让父母觉得她后悔了，或者她撑不住。
“妈，我真的没事，就是最近比较忙，过段时间就好了。”她最终只能如此安慰道。
晚饭后，章时瑶将碗筷放进消毒柜里，回房间把课本和练习册摊在书桌上，坐了一会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客厅传来李晴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她爸报平安。
“……到了到了……吃了，她瘦了……嗯，我看她那个脸色就不对，肯定是又不好好吃饭……”
章时瑶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从门缝里挤进来，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便写了几个字，又划掉。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卧室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瑶瑶，我给你削了个苹果。”
李晴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她书桌边上，顺手拿起她摊在桌上的课本翻了翻，又放下了：“你看书吧，我出去了。”
“妈。”
李晴回头。
章时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苹果看着挺甜的。”
“那肯定的，你爸和我特地挑的。”李晴笑了一下，把门带上了。
章时瑶插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确实甜，又脆又甜。
章时瑶学的是理科，她拿出最近发的试卷铺在书桌上，一共有十来张，等她将这些试卷写完，看眼时间，发现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雨，很密，滴落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站起身活动两下，路过客厅看见李晴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回消息。
茶几上摆着那瓶百合，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花还是新鲜的，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李晴听到动静抬起头，顺手合上电脑：“写完了？”
“嗯。”章时瑶走到沙发边坐下，往李晴肩膀上靠了靠，“妈，你怎么还不睡？”
“回了两个邮件，明天一早要开会。”李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先去洗澡，我给你热杯牛奶。”
等章时瑶洗完澡出来，李晴把热好的牛奶端过来：“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章时瑶：“妈，你还不走吗？第二天一早不是还要开会吗？”
“明天早上再走。”李晴看到书桌上叠起的试卷，心疼道，“早点睡吧，别太累到自己。”
李晴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灯光柔和，章时瑶的身体在宽松白T恤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也想把章时瑶接过来一起住，但是来回路程太远了，也不方便。
李晴叹了口气，轻轻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章时瑶躺回床上，听见李晴进了隔壁的客房，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章时瑶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刚好六点。
她趿着拖鞋走出去，看见李晴正在煎鸡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和一碟小菜。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章时瑶打了个哈欠。
“习惯了，在公司也是这个点起。”李晴把鸡蛋翻了个面，“快去洗漱，吃完我送你上学。”
“不用了妈，我自己走路就行……”
“外面下雨了，妈回公司正好顺路。”
章时瑶张了张嘴，想说学校方向和你们公司在完全相反的两头，但她看了李晴一眼，还是没说出来。
雨下了一整夜，到早上也没停的意思。
章时瑶坐在副驾驶，车窗上全是雾蒙蒙的水珠，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不断落下的雨水一遍遍刮开。
昨晚章时瑶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东想西，最后也不知道是几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她穿着校服外套，怀里抱着书包，整个人有点昏昏欲睡。
李晴把暖风调小了一点，侧头看了她一眼：“昨天晚上没睡好？”
“还行。”章时瑶把脸往书包上蹭了蹭，声音有点闷。
“困了就眯一会儿，到了叫你。”
“嗯。”章时瑶应了一声，但没闭眼，侧头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雨幕把整座城市洗得很干净，行道树的叶子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路上车不多，只有零星几辆。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但坐在车里的视角不一样，感觉整条街都陌生了几分。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雨天的缘故，送孩子的车比平时多了不少。章时瑶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打铃，走过去刚好。
“就停这儿吧，我走过去。”她说着解开安全带。
李晴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从后座够了一把伞递给她：“拿着，别淋着了。”
章时瑶接过伞，推开车门，一股潮湿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撑开伞转过身，弯下腰对着车窗里说：“妈你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快去吧，别迟到了。”
章时瑶背着书包往学校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辆熟悉的车还停在原地，雨刷一下一下地摆着，透过模糊的车窗，她看不清李晴的表情，但她知道李晴肯定还在看她。
她挥了挥手，示意李晴可以走了。
车灯闪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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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