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人是顾怀舟,章时瑶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人时间,贸然打扰总归不好。
可她刚迈出半步,就看见顾怀舟伸出一只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靠近什么极容易受惊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细的、软绵绵的猫叫。
章时瑶的脚步就那么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就站在那儿看。
反正顾怀舟背对着她,应该发现不了。
章时瑶往叫声那边看,是一只橘白的小猫,瘦瘦小小的一团,大概只有三四个月大。
此刻的橘猫正缩着身子紧贴在树根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怀舟伸过来的手,耳朵向后压得扁扁的,喉咙里发出虚张声势的呼噜声,尾巴却夹在屁股底下。
顾怀舟的手很轻地往前伸了一下,哪怕动作在轻缓,橘猫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小爪子紧紧扒住粗糙的树皮。
顾怀舟没有继续往前,就停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根拆开的猫条,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手心里,把指节照得微微发亮。
“我不动,”他轻声说,“你过来。”
猫当然没过来,反而又往后缩了缩,一双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顾怀舟也不着急。
他就那么蹲着,跟猫大眼瞪小眼。
僵持了足有半分钟,小橘猫的鼻翼终于小幅度地翕动了两下,大概是确认了这个两脚兽确实没有恶意,它试探性地探出半个脑袋,迟疑地迈出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
直到那毛茸茸的小猫在狼吞虎咽吃着猫条时,章时瑶才悄悄换了一口气。
顾怀舟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一瞬间的温柔几乎有些刺眼。
章时瑶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根猫条很快见了底。
小橘猫显然还没吃饱,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在猫条上一直不停的舔舐。
顾怀舟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淡漠的眸子,此刻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明天我还来呢。”他温柔地说。
小猫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顾怀舟又看了一会小猫,直到小猫转身跑进附近的灌木丛里消失不见,背上的目光还在注视着他,那个人还没走。
蹲得久了,膝盖微微发麻,他抬手轻按了一下膝头,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过身。
看到来人,顾怀舟身躯微微一滞。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刚才那一幕太安静、太温柔,章时瑶看得入了神,竟忘了悄悄离开,此刻偷看被抓个正着,进退两难的尴尬涌上来,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呆站在原地。
脸颊不受控地发烫,章时瑶攥了攥手心,慌乱中想找句话解释,嘴唇动了动:“我、我不是故意……”
她本想道歉,说自己不该停留,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声音越说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这听起来实在蹩脚。
顾怀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迷路了?”
章时瑶下意识地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不是……我对学校不太熟,就是随便走走。”
“嗯。”顾怀舟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波澜,却自然地朝她走近两步,“这片校区树多路杂,第一次来确实容易转晕。”
“要不我和你一起走下?”
闻言,章时瑶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
他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随口一说,顺口提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问得那样自然,可偏偏那双眼睛清亮而平静,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意味。
章时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短路了。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斑驳地照在两人身上,微风吹过,被吹落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飘落。
顾怀舟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她,整个人闲适得像午后阳光下的一棵树。
过了半晌,章时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干巴巴的:“不、不用了,我就是随便走走,马上就走。”
她说完就想走,可步子还没迈出去,顾怀舟已经走到她身侧了。
“学校占地面积很大,午休的两个小时根本逛不完学校。”
她当然知道学校大,以她这样像无头苍蝇般乱逛,当然逛不完。只是顾怀舟很自然地往北边那条梧桐道示意了一眼:“往那边是艺体馆,你应该还没去过。”
章时瑶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确实没走过。
她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思考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看到他没有立刻走掉。
“去看看吧。”顾怀舟温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让人不容拒绝。
章时瑶攥了攥校服衣角,指尖都捏得发白。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找个借口离开,可最后还是闷闷地点了头。
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跟着他走了,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在顾怀舟左侧半步的位置,余光里是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章时瑶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尖,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被发现什么似的。
两人沿着道路慢慢走着,谁都没再开口,路上很安静,午休时间几乎没有人往这边来。
章时瑶跟在顾怀舟左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混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暖意。
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肩头,一片又一片,随着风轻轻晃动。
章时瑶从来不知道,原来走路也是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她必须很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注意自己的步伐,不能走太快显得慌张,也不能走太慢像是在故意拖延。
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去,心跳得乱七八糟,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你是北城转过来的?”顾怀舟先开了口。
“嗯。”
“之前在哪所学校?”
“北城一中。”
“那所学校不错。”
章时瑶“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往下说什么,没再多说。
两人又安静地走了一会,顾怀舟又问:“来这里适应吗?”
“还行。”章时瑶抿了抿唇,觉得这两个字太敷衍,又补了一句,“就是教室有点难找,每栋楼长得都差不多。”
顾怀舟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章时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北边的教学楼外墙是灰的,南边是白的,”他说,“你记住了就不会走错。”
章时瑶“哦”了一声,把这个知识点默默记下来。
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往艺体馆,另一条弯弯绕绕地隐没在树丛后面,不知道通向哪里。章时瑶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条小路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顾怀舟注意到她的视线:“那条路走到头是学校的后门,从这个门出去后是一条老街。”
可以出去?
章时瑶脚步微顿,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想逃课,只是……知道了也没坏处。主要是她来江城快两周了,除了家附近的几条主干道,哪儿都没去过。
“那扇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平时开门吗?”
“平时锁着的,只有运物资的货车偶尔从那边走。”顾怀舟说,“不过那边没有监控,墙也不算高,会有学生翻墙出去,校领导偶尔会去蹲守,逮到了就是通报批评。”
章时瑶心虚地把目光移开:“我没说我要出去。”
顾怀舟没拆穿她,嘴角却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艺体馆出现在视野里时,章时瑶才发现自己走了很长一段路。她来时是从教学楼出发往东走,绕了一大圈,现在被顾怀舟带着往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没来过的地方。
艺体馆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敞着,里面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
“要过去看看吗?”顾怀舟问。
章时瑶摇头:“不用了。”
她对篮球没什么兴趣,更何况里面人声嘈杂,她不想去。
顾怀舟也没勉强,带着她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在说话,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叶片便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顾怀舟记得她刚才说只是随便走走,于是回去的路上便专挑着标志性的地方走,一路下来,章时瑶已经将学校路况大致了解清楚。
章时瑶跟着顾怀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片开阔地带。
他们走到一片人工湖旁,几株高大的树木临水而立,上面开满了奇异的花。
那是一种章时瑶在北城从未见过的花。
粉白、淡紫的花团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像被阳光染透的云,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湖面,漾开细细的涟漪。
她不自觉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片绚烂,问:“这是什么树?”
顾怀舟也随她驻足:“异木棉。”
“异木棉……”章时瑶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好漂亮,长得真特别。”
顾怀舟站在她身侧,目光淡淡落在女生发亮的眼睛上,温和开口:“每年这个季节开得最盛,也最好看。”
一阵稍强的风吹过,更多花瓣翩跹而下,有的绕着两人的肩头打旋,有的从他们两人中间飘落到地上,也有的落入水光潋滟的湖面。
有一片粉色的花瓣轻轻落在章时瑶的发间。
顾怀舟的视线轻轻落在她发间那片粉白的花瓣上,眸色微顿。
这个点午休快要结束,有不少学生从宿舍楼出来,三三两两地往人工湖这边走。
周围渐渐热闹起来,章时瑶收回赏花的目光,对顾怀舟道:“走吧,时间不早了。”
她刚走两步,却被顾怀舟轻轻扯住袖口。
“别动。”他说。
章时瑶不明所以,疑惑看着顾怀舟。
顾怀舟伸出手,指尖从她发间轻轻掠过,带下一片粉白的花瓣。
那动作极轻,像刚才靠近那只橘猫一样,怕惊扰了什么,收回手时,花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章时瑶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拂过发丝时带起的那一缕极细微的风,凉凉的,痒痒的,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耳根。
顾怀舟却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花瓣,淡淡道:“沾了东西。”
那片粉白的花瓣被他捏在指间,又很快被风吹走,不知飘向了哪里。
“谢、谢谢。”章时瑶磕巴道了谢,垂下眼,仍不敢看他。
顾怀舟没再说什么,自然地往前走了半步,替她挡住了一拨从侧面涌过来的学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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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04